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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把油饼子香香地炸上些,有芝麻了撒上些芝麻啊。”

菊儿这话没气倒二秃子的婆娘,倒把我父亲气倒在炕上了。

我父亲想,再怎么缺吃少穿,也要养条狗来看家护院。狗后来还真养了一条,整日从早叫唤到晚,门户自是盯得很紧当了。谁料时隔一年之后,菊儿却从桃花尖失踪了。

菊儿是跟天水来的一个卖水烟的男人私奔了的。那卖水烟的男人在我家借住了三天,前脚一走,菊儿随后就不见了影子。全家人出动满山上地找,连黄土窟圈里都找遍了,也没找见菊儿的影子。狗蹄子借了个自行车,一直追到蚂蚱镇没追着个屁。转回来,却在枕头底下发现菊儿留下的一包水烟……

我父亲请张阴阳来打了一卦,张阴阳掐算半日,长叹一声:“踏破铁鞋,枉然的徒劳哇。”

刘菊儿跑了之后,狗蹄子便觉脸上无光。堂堂七尺汉子,连婆姨都看不住,算什么?他再无脸到三官庙前的人伙里吃饭了。村里的人却没有笑话狗蹄子的,只有谴责刘菊儿的。桃花尖以往跑了外的女人还算少?早初,何神仙的女人还不是狠心丢下屎蛋子远走陕西了?

狗蹄子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渐渐平息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无言哀伤,脑门子上迅速有了皱纹,每天还像往常一样发狠地干活,闲下来便抱了小水水子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发呆,目光死呆呆的,要没人喊,他会一直呆坐到夜黑。

我父亲说:“男儿无志一世穷,女人无德裤带松。咱是本分人家,万万丢不起这人。咱就当她死在外头了吧!”

18、骡子迎亲(1)

大龙到底还是继承了三大大衣钵,继续跑山背椽去了。

二虎依旧无所事事地胡游逛。今天捣腾个粮票,明天捣腾个布票,都是小打小闹,不成什么气候。

那日,众人聚在三官庙前吃饭,只听一阵喧嚷,老油坊的梁头老蔫茄子一路追打着二虎朝三官庙窜过来。二虎在前跑,老蔫茄子拿了磨棍在后面追,二虎专瞅人多的地方跑,老蔫茄子顾不得人多人少,一路紧撵,呼哧呼哧直喘。

二虎边跑边杀猪似的嗥:“香香,你跟上我走,我二虎今生今世不会亏待你啊!”

老蔫茄子解放前就是老油坊的梁头。每年老油坊榨油皆少不得他这大拿。桃花尖的老油坊就坐落在离村里两里地的一处山凹里。几孔大窑,一年四季大半时间闲空着,一片寂寥,引来许多麻雀做窝,从窗洞里扑棱棱飞出飞进,仿佛是个自由天地。到老油坊玩打仗,捉麻雀,是我和小伙伴们玩不倦的游戏。到秋高气爽,老油坊上梁榨油的时节到了,才会生出一片热闹气象。老蔫茄子每年也就牛皮那一阵子,等老油坊一歇火,他就原成了个老蔫茄子了,天天两眶子眼屎,像没睡醒的样子。老蔫茄子的老婆死得早,老蔫茄子不知怎么把闺女拉扯成了大姑娘的。香香和老蔫茄子相依为命。但闺女总归是人家的人,留是留不住的,强留要记仇。前些时,老蔫茄子为香香在胭脂川下寻个了婆家,男人说是个开车的,家道还算殷实,说好三天之后就要到桃花尖接亲了。

这么多年,二虎一直明追香香,做梦都想跟香香好,无奈老蔫茄子凶神似的从中挡着,也只好是干瞪两眼,奈何不得。一听说香香要嫁到胭脂川外去了,二虎陷入了绝望,天天少不了到老蔫茄子家门上去纠缠。桃花尖人管这纠缠叫“臊毛”。二虎臊毛得老蔫茄子坐卧不宁,恨不得一刀剁下二虎的西葫芦头。

老蔫茄子一路追来,汹汹地骂二虎:“你个驴日再叫魂?你个驴日的再叫魂……”

二虎扯着嗓子一声声呱喊:“香香!香香!你听我的话,跟上我走!你可要拿定主意哩,千万甭嫁到山下去,不然终有后悔的一日哩。你别看我二虎如今啥都没有,我还就不信,世间穷通总有个变数么,日后我二虎必有发达的一日哩。你大他狗眼看人低,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好好跟上我走,把心放宽展,总有一日,我二虎保管叫你吃上香的、喝上辣的,的确良、毛呢子、凡力丁的好衣裳尽你穿哩,骑马哩,还是坐骄哩,全看你的高兴呀。我不用八抬大轿迎你,狗屁轿子坐着不舒服,我今天给你许下愿,我要把县太爷坐的小卧车开上一溜串儿来迎你哩。香香!你听见了没有!香香啊!”

老蔫茄子抡着磨棍追,二虎窜上小戏台,老蔫茄子手里的磨辊兜着股风夯在小戏台豁口上,喀嚓断成了两截。二虎躲过,跳下小戏台,引逗老蔫茄子:“狠了你来呀?”

老蔫茄子脚上的山鞋都掉落了一只。一群山里娃嗷嗷起哄,一堆婆姨边看热闹边纳鞋底,革命生产两不误。

香香随后追来:“大呀,你这倒是做啥啊……你站住啊……”

二虎见香香追来,越发大声呱喊:“香香你听着!大英雄韩信当年还受过胯下之辱,从人的裤裆底下钻过哩,朱元璋当年他不过也就是个放牛娃。刘玄德刘皇叔,当初顶也多不过就是个镇长的差事,芝麻大的个干部,连他嫂子都不给他饭吃。香香你要听好我说的话哩,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英雄也有个落难的时节啊……”

三绕四绕,老蔫茄子扑通一声跌了一跤在石碌碡前。香香上前搀起,架着往屋里去。她朝二虎喊:“二虎你再甭胡闹,我求你了。行行好吧……”

二虎这才呆立住了。

香香一路埋怨老蔫茄子:“我的大呀,你就不嫌丢人的慌啊?你要再闹,我就死都不出门上轿了,就死在你当前了!”

老蔫茄子捶胸顿足,一口一声地说道:“活气死你老子了,活气死你老子了……”

18、骡子迎亲(2)

二虎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放开喉咙追着香香和老蔫茄子的背影干吼:

哎呀呀,麻母鸡换了白线了,

哎呀呀,白线缝了裤子了,

哎呀呀,一屁把裤裆可崩破了……

这晚夕,我躺在炕头上还能听见二虎在外面吼唱花儿,在冷风中甚是悲凉:

灶爷案前八棱子灯,

照着黄河里的水红,

自从得了想你的病,

十三省没看好的郎中!

三日后,香香婆家接亲的人到了桃花尖。

我们都跑去看了。新郎官是个四十岁的老男人,一副太监相,脖子里的喉结都看不出来。接亲的人络绎行至三官庙时,我才看清挂红的牲口居然是头高大的黑骡子!只说老蔫茄子为香香寻下的那婆家家道殷实,却不知为何,接亲竟拉了头骡子来?那黑骡子两面的脸上了眼罩子似的蒙贴了两张红纸,一面写着:“日行千里”,另外一面写着:“替马当差”。一般说,用骡子接亲是忌讳的,骡子似驴非马,本就跟传宗接代相悖。但中国是个无事不可变通的国度。骡子接亲也非绝对就不行,两张黄表纸如此一写,贴于骡脸两边,也将就说得过去了。

只是何老六爷对老蔫茄子说:“拉头骡子来接亲?这不是臊咱桃花尖的人哩?”

老蔫茄子当下就要把接亲的人撵走,但当新郎官把他拉到屋里嘀咕了一阵后,老蔫茄子的咳嗽立马爽利了。原来,新郎官竟出手孝敬了老蔫茄子200块钱!那可是个天文数字!

香香骑了黑骡子出村时,哭得眼睛都红了、肿了。二虎贼心不死,一路跟在接亲队伍后面臊答地嚷惶:“咳呀,把人笑死哩,买不起马,拉头骡子‘替马当差’来了,还‘日行千里’哩!香香,你看你嫁的这好人家!骡子是个啥,是个不中用的畜生啊!”

也就在那同一天。二秃子颠巴到我家,不无体恤地对我父亲说:“县上屠宰厂里需要个临时工哩,癞呱子他大,要不了叫你二后人杀猪去呀?”

19、屠夫生涯

队里本来需要个能写会算的文书。把桃花尖的人物挨着脑袋扒拉一遍,按说这差事似也非我莫属,二秃子却宁要个只上过两年小学的人当,也不肯把太阳光芒照耀到我这个桃花尖知识分子的头上,回过头,却又担个照顾的名声,让我去屠宰场杀猪。

结果,我还真到县屠宰厂去当了个临时工。半是赌气,也半是无奈。

我的师傅,一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家伙,浑身发散着猪板油和猪腰子的骚乎气味,背了两手绕着我身前身后看了360度的圆。

“啥名字?”

“何存禄。”

“看你是上过学的样子?”

“高中毕业。”

“嘿,还是个吃屎分子么。”

“不是吃屎分子,是知识分子。”

“一个样。”

我愤愤地瞪了浑身板油味道的肉头师傅一眼。

“你狗日还敢瞪我?不好好儿念书,咋想杀猪了?不怕来世投胎变个猪?你杀过人没?杀过猪?总听过猪哼哼吧?那就成。”

说归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解剖猪的胴体的行当干起来其实不容易。

腥味扑鼻的屠宰场是个血肉淋漓的大作坊。

我头一次亲自主刀屠宰的是一头大黑猪,大黑猪被我屠宰得欢奔乱跳,差点背了七尺长的屠案直立起来,挣断三股粗麻绳,变成一头凶猛无比的豹子,吓得我两只眼睛变成了两颗白色的球体。

最可恨的是那肉头师傅居然抱着双臂立在一旁嗤嗤冷笑,嘴角上还叼了半截子战斗牌纸烟。

我在那大黑猪的腹部闭着眼连捅了三刀!

半年之后,我已是个杀人如麻的屠夫了,只要一见到猪,便会陡起杀心。会将月牙尖刀从猪们的脖子底下对准心脏部位扑哧一刀捅入,旋转半个圆圈儿之后猛然拔出,如同拔掉酒捅底部的塞子,猩红的猪血冒成一股奇妙的喷泉,如法国红葡萄酒兑了新鲜的樱桃汁。直到现在,因为条件反射的缘故,我一般极少吃猪肉。无论啥时都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猪的鲜血,热乎乎的腥味儿一旦从意识深处飘来,便噎得吃不下饭去了。

肉头师傅对我的态度渐渐变得赏识有加。有次喝醉酒,甚至还说要把他的宝贝闺女嫁给我这个“吃屎分子”作老婆,只是酒醒之后就不再认账了。其实,我搭根子上就没想过结婚的事。我早从狗蹄子和那位跟人跑了的嫂子刘菊儿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前景。娶个婆娘,一盘热炕,接续烟火,呱呱坠地,嗷嗷待哺,给原本就贫困得一塌糊涂的桃花尖再添个小孽障。从黄土大山的破皮袄褶缝里再钻出只干瘪的小虱子。

那一阵,我的叔伯兄弟,刚刚经受了精神打击的二虎也在陇中城里胡混,摆了个小摊子,一天没半日地替人修车子。摊子就摆在文化馆的巷道口。我每次到文化馆找文馆长,总能碰上他。那天,我刚跟二虎打了招呼,市管会的人就过来了。二虎将帽子一扣,蹲在街沿对面装着打盹儿。市管会的人踢踢他的屁股,将破帽捋下来往地上一丢:“收摊子!”

二虎忙掏烟:“听你口音,领导是蚂蚱镇的吧?我姨姨娘家就在蚂蚱镇,本家哩。”

市管会的那人阴沉着脸说:“扯球啥淡?快拾掇!”

20、大龙领回来个女人(1)

在蚂蚱镇公社里。二虎进了“路线教育学习班”。

民兵向公社王主任汇报说:“这狗日的,一点都不老实,半路上就偷跑了三回。”

王主任一看是二虎:“咋又是你这贼孙?又干啥犯法的事了?”

二虎道:“闲着没事,溜达了溜达,他们就把我稀里糊涂地抓进来了。”

王主任道:“你这回是开办了地下黑工厂,知道不知道?”

二虎问:“啥叫个地下黑工厂?”

“你偷着修车子,还不是开地下黑工厂呀?”

二虎袖手一点头:“噢,你这一说我才知道了。”

“哼,你这号货,从来就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是是是。”二虎点头哈腰。

“是啥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二虎眼珠子骨碌一转,盯住了王主任脚上的皮鞋:“……噫,王主任,你这翻毛皮鞋是多少钱买的?”

王主任看一眼自己脚上的翻毛皮鞋:“你想咋?”

二虎说:“你把我放出去,过一阵我给你送双真正的皮鞋来,一分钱都不要你的。”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二虎说:“是想吃泡热稀屎哩。”

王主任说:“哼,不美美拾掇拾掇你狗日的,你还上天哩!”

二虎被关进了一间破旧的大房。屋里除他之外,还有十几个农民,大都是投机倒把之类的货色。没等跟在身后的王主任说啥,二虎已自动把裤带解下来交给他,是条红腰带。

王主任说:“你狗日的咋又换了条红的?”

二虎讪笑道:“今年是咱的本命年。”

王主任说:“你这狗日,成了个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了。”

关进学习班的人,大半熟头熟脸,王主任转过身一走,熟人们就作挥舞小旗状向二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