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二虎说:“咋过来过去就看你们几个贼?我都看烦了。你们几个贼又都做了啥事了?”
有人说:“嗨,还不跟你一样的?”
一个乡民凑上来,从腰里掏出副眼镜给二虎看:“你这贼要不要?仔细看看,这可是真正的石头镜子哩。”
二虎接过镜子,老练地哈了口气,正着看了看,又反过看了看:“去去,哄鬼去,当我没见过个石头镜子?你撂到大马路上去看我弯腰捡不?”
三天之后,二虎才从蚂蚱镇的路线教育学习班里放出来。他眼冒金星,两腿发软,肚子里咕咕叫,怏怏地走到三官庙前时,弟弟三豹正在庙前高台沿上伸长了脖子吹哨,一见二虎,便抻直脖子嚷惶:“二锅(哥)二锅!大锅领回个鱼(女)人,大锅领回个鱼人!”
二虎以为弟弟发神经:“你狗日以后少在我耳根前提啥女人不女人,老子打他先人一辈子的光棍,倒要看能死下人哩不!”
三豹两只眼睛着急地眨巴着,嘴角挂了白沫道:“二锅,我不哄你,大锅真的领回来个鱼人来了哩。”
二虎又觉三豹不像是哄骗他的样子。但大龙咋可能会领回来个女人呢?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了:“哪里来的女人?你小子要是诨说,我把你的脑瓜子揪下来!”
三豹说:“我也说不来,反正是个鱼人。”
“是个啥样子的女人?”
三豹想了想,指了自己的右眼说:“这面一只眼睛里头长了个萝卜花。”
“萝卜花?”
大龙可能会领回来个女人?奇事了。其实,三豹真的没哄骗二虎。
这次和大龙一起跑山的汉子在十来天之后陆续都回来了,有的背了椽回来,有的是空着手回来,有的连腰里掖的斧头都丢了。说是被护林队开枪打散了,各自寻路逃命回来的。唯独还剩大龙不见了影踪。众人联想到三大大跑山被土豹子咬了的事,心里悬悬的。正当众人担忧时,大龙却回到了桃花尖,屁股后头还跟回来个女人。
从前,三豹每天都蹲在窑门口袖笼着手儿晒暖暖,只要见女人或小媳妇走过,三豹便向窑里口齿不清地喊:“(哥),锅,来了个鱼人(女人)。”这一回却真的是来了个女人,而且是直直到家里来了。
20、大龙领回来个女人(2)
二虎疑惑地回到家,就见一向连麻雀都不落的家门口竟被村里的人围得黑塌塌的。进窑就看见了那女人,女人正抬头巡视着黑糊糊的两孔破窑。
大龙见二虎来了,忙对那女人说:“这就是二虎。”
女人惊讶地望望一门扇高的二虎,二虎穿的是一身暴露皮肉的衣裳,三豹则连裤子都没穿,光着黄撇撇两扇屁股。三豹说得不错,这女人的左眼里的确长了一点乳白色的东西,酷似萝卜花,是一种叫白内障的病。要是没这点小缺陷,这女人甚至可以说蛮好看的呢。
原来,大龙这次跑山,途中迷路。返回时,在风雪呼啸的山口发现了快要冻僵的这女人昏倒在地。便丢弃了冒命砍来的13根椽子,背了到山神庙里,用身子焐热了女人,又将仅剩的一点饼子给了那女人吃。一问,女人的名字叫玉儿。
大龙说:“家里拢共就我们弟兄三个了。情景你都眼见了,头上顶着个穷字,唯有人是不缺,你要是蹲不住哩,就趁早言喘一声,看你吧。”
女人弯腰把绊手绊脚的一条扁担从地上拾起来,就手儿立到窑门背后,对二虎和三豹说:“以后你们就喊我嫂子吧。”
女人里里外外地收拾两孔黑糊糊的破窑,手底下十分麻利。用不着的破烂,转眼间被她唿嗵唿嗵地扔了出去,又扫又擦,两孔黑糊糊的破窑转眼间有了几分的生气,光亮了许多。
三豹嘟囔:“锅,饿肚子了。”
二虎杵了一把三豹:“吃货,就知道吃的。”
女人怜悯地望望吸溜清鼻涕的三豹,搜腾了家里所有器皿,只找出一小堆洋芋,一斗没碾打过的土麦。对大龙说:“你去抱些柴火来。”
二秃子从老蔫茄子家喝了一肚子烧酒赶过来了,说话舌头都秃:“……狗日的、大龙可走了桃花运了?”他钻进窑,不待招呼便盘腿坐在炕头上,从头到脚将那女人打量了个细详。跟大龙嘀咕了一阵,嘶地吸了声鼻子说:“这怕还得走个正经手续哩。”
晚上,大龙到我家借东西,我父亲问这从天而降的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大龙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这叫做玉儿的女人是从婆家偷跑出来的。玉儿前些时由她大伯做主,嫁给了一家的傻子儿子。玉儿死活不跟傻男人睡,婆家人便叫了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捉住她双手双脚,拉到了窑炕上,衣裳都扒光,把那傻子抬到她肚子上……玉儿是到河边担水时偷跑出来的,还有意地把自己的一双鞋丢在了河边。婆家人以为玉儿投了河。哪还敢声张。偷跑出来的玉儿在走投无路之际又恰好遇上了跑山的大龙。玉儿感激大龙的救命之恩,大龙却自觉马瘦毛长,不敢造次。玉儿却铁定了心,一路跟了大龙回到了桃花尖。
我父亲担忧地说:“世上没不透风的墙。人家的婆家人日后打问着找上门来咋是好?”
“我把这话也跟她说亮清了……”大龙心里很是没底。
我父亲问:“她哩,她咋说?”
“她说,若真有那一天,她就死个血脖子给他们看呀。”
21、天将降大任于斯(1)
我是在屠宰厂当临时工那阵儿认识的文馆长。那时猪肉供应得凭票,每人二两,还常割不上,要走后门。文馆长走后门买肉,我们就认识了。
我一有闲空就往文化馆跑。在那儿,我读了许多轻易看不到的书。
“文革”中,打砸抢最凶的时候,文馆长让工人用砖头将图书馆所有的门窗都砌堵死了,所以图书保存得还算完好。不过,藏书当时还没对外开放。我却可先睹为快。文馆长是1956年从北大毕业的老牌大学生,热心于搜集民间文学、戏曲,传奇,民歌,花儿,还研究汉长城,酷爱金石篆刻,算得上满腹经纶。他爷爷是前清廪生,做过三年陇中县令,最先在陇中倡导新学,还在关帝庙办了个简陋的织布厂,虽只有几架木头做的织机,但毕竟算是早期的民族工业了。当时,男人们脑袋后面拖着的辫子已剪掉了。道尹州府也已统统取消,官员不但不得坐轿,还一律禁止穿绸缎衣裳。
“文革”中,文馆长下放到桃花尖来改造,罪名是在文革前写过一部名叫《黄土祭》的剧本,剧中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就是以马王保的陇中游击队为背景。刚彩排出来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马王保被打成了陇中地区最大的走资派,他自然也成了黑线上的人物,罪名是为走资派、绿林土匪树碑立传。造反派还押着他陪马王保戴了高帽子游街。
几年折腾下来,刚五十出头的人已白发萧萧,若不戴帽子,在人头滚滚的大集上搭眼一瞅,也能认出那颗白苍苍的脑袋来。
文馆长下放到桃花尖来劳动改造时,戴了高度近视眼镜,对大小人极和蔼。他当时就住在何神仙家,屎蛋子的爷爷“何铁嘴”当年在陇中城曾同张家班影子戏唱过一回对台戏,何铁嘴三天三夜唱下来,一炮打红,逼得人马齐集的张家班远走了陕西。那老人家手里有的是绝活儿,能演出金乌东升,玉兔西落,活造出灿灿烂烂的一个满天星斗的世界。可惜现今这些技艺多半已失传。这令文馆长每每扼腕长叹。
文馆长做饭用的是一只冒着呛人的黑烟的煤油炉子。屋里永远凌乱得无处插脚。烂帮子的大白菜和书报杂志混杂堆放在一起。我每次去的头一件事便是帮他拾掇屋子,不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在文馆长的指导下,我们成立了个“野草文学社”。在文学社里,我结识了几个陇中的有志之士,我们几个人号称“四君子”。探讨起文学来,我们往往高谈阔论到忘乎所以,直到肚子里咕咕叫,才从云头上跌落回现实。
文馆长对我说:“听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
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对像我这样做着文学梦的年轻人来说,不啻是一声春雷。
两个月的突击式复习,颇有“头悬梁、锥刺骨”的悲壮味道,我们四君子当中就有三人考上了大学,除了我,还有个叫老盖的。
为了能凑足我上大学的资费,我父亲伤了脑筋,好在家里那棵桃树那年结了一树桃子。眉儿天天看着树上的桃子眼馋,但父亲舍不得给她吃一只桃子。决定将桃子卖了。
狗蹄子同我父亲一人背了一背斗桃子进城去卖,怕公社的民兵,只好黑天翻山走小路。走时星斗漫天,走着走着,天色像是马上要放亮的样子了,还听见了鸡打鸣的声音,再继续往前走,天反而越来越黑,后来竟黑到了父子俩谁看不见谁的眉眼,只能用咳嗽声互相联络提醒。狗蹄子说他当时听见我父亲的咳嗽声像是远在二里地以外发出来的,心中甚觉诧异。后来,世界便黑成一笼统了,他们吓得不敢再往前走了,于是卸下背斗,背靠了背,坐下来等天亮。狗蹄子说他看见我父亲点起烟袋抽烟,火苗子也像是在极远的地方闪烁,借着点烟的那一霎,他看见眼前仿佛是一马平川,平展得连道圪塄儿都没有,可以并排行驶千百辆四马两轮的胶皮轱辘大车。我父亲一袋烟还没抽完,狗叫三声,天空哗啦地大亮。犹如在黑屋子里突然点亮了一盏明灯,他们这才看清楚哪里有什么一马平川,父子俩竟然是坐在一道笔陡笔陡的土崖上,坐在一块半悬着空的土墩子上。再往前迈一脚便会坠入深渊,就差一码码!父子俩顿时吓得汗毛倒竖,再去背背斗时,那背斗竟然变得沉重异常,连背了三回都没背起……
21、天将降大任于斯(2)
我父亲的结论是:迷魂鬼把他们父子俩捉了去推了一夜的磨。
去兰州上大学的那天,桃花送我到蚂蚱镇。
我们在镇上苦等了半日,才等来一辆拥挤不堪的长途车,桃花让我先空手儿上了车,尔后她把行李卷儿高高籀过众人头顶递上车来,还招了司机一顿粗骂。班车像醉汉似的开动了,桃花隔着没玻璃的车窗还能望见我的影子,我为找一处下脚之处,跟个黑脸汉子发生了争执……
桃花尖养马汉的小儿子扛着一只再寒碜不过的破行李卷儿,在大学校园里的林阴道上足足徘徊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在一位鼻梁周围长满雀斑的女生的好心指点下,找到了中文系的男生宿舍。
宿舍门上都贴着名单,我那间宿舍门上的条子写着六个名字,第一个便是“何存”也就是我。紧跟我后面的名字叫“王醒”。再后面的一个是“林易”。我推门进去时,先到的四君子都在屋里,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不等。似乎都在等待“何存”,一见我,四个人的眼珠子就凝固了。
一个戴眼镜、穿t恤衫的,正斜倚在靠窗户的下层铺上吹口琴。他中断了吹奏,问我:“你找谁?”
“不找谁。”我把铺盖咕咚地丢在了紧靠门口的那张上铺上。
吹口琴的人,便是王醒,领了我到宿舍里来的那雀斑脸就是来找王醒的。
最后一个来报到的人是林易,一副落魄书生模样。他是从比桃花尖还穷的偏僻山沟里来的,因没按规定时间报到,差点连入学的资格都被取消。来时竟连铺盖都没带。当晚就在光板床上铺了几张报纸当被子了。我将自己的一条单子扯给他。林易竟感激得脸都红了。
大学生活就这么的开始了。星期天,我在水房里洗衣服时,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原来上面是写着个电话号码的。是海棠子家的电话号码。临来兰州前,我多了一份心,去了趟牡丹子家,跟她妈打问了海棠子家的电话。没想到洗衣服的时候全忘了,洗得一团模糊,字迹全看不清了。我懊悔得直骂自己……
但说来也巧了。后来我游荡到大街上去看来来往往的人流,刚刚从斑马线过了马路,忽听一女人叫了声:“癞呱子!”
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皇冠车的车门开了,一个姑娘从车里探出头来,竟是牡丹子!
我分外惊讶……
牡丹子从车里狐妖似的跳下来:“死癞呱子,你咋也到兰州了啊?上大学?真的啊?你以后别满大街牡丹子牡丹子地叫了。伤脸得很。我现在的名字叫董娜。”
我往皇冠车里望了一眼,一个年轻司机正在无聊地抠着鼻孔,露出几分不耐烦。
牡丹子指指停在路边的那辆皇冠:“哦,我在人家家当保姆哪。罢了慢慢给你说。”她一张粉脸比在桃花尖时滋润得多了,“我给你留下个电话号码。你放心打过来,就上班时间打,我一个人在。”
牡丹子说罢匆匆上车,从窗户里又探出头来叮咛:“死癞呱子!记着给我打电话。”
22、流窜(1)
裤裆里头捉虱子
干指头蘸盐过日子
做梦娶了个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