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子
醒来一看是个枕头子
这是村里的娃娃们从前追着大龙和二虎吆喝的童谣。
然而自从玉儿来到家里后,情形便有了根本的不同。首先,从前几乎从没裤子穿的三豹终于穿上了裤子,虽是补丁摞补丁,但毕竟是裤子呢。其次,窑顶的烟囱里冒起了炊烟,窑院里外也都光光净净的了。从前连麻雀都不落的窑前,居然有几只半大的鸡娃子蹒跚游行着了。
最大的变化还数大龙和二虎弟兄俩,身上那股子野性像顿然收束了许多。大龙好一阵再没去跑山,二虎从“路线教育学习班”出来后,修车子的摊子自然是摆不成了,弟兄俩每日早起便下地干活挣工分。日子过得照旧是穷,却多了一份夹带着柴火味儿的温馨。村里人少不了感叹:家里有个女人跟没个女人究竟是大不一样啊。俗话说,女人是水,男人是土,有了水,土也就变成泥了。
每到吃饭时,玉儿就立在门口悠悠地喊:“二虎,三豹,来吃饭哇!”
三官庙前伙在一起吃黑饭的人堆里,弟兄三个大海碗里也有了雪里蕻咸菜。
冬日里,天黑得早,大龙家的炕洞里便冒起烧炕的轻烟,忽闪的灯瓜瓜也便熄了……
村里好事的人曾在灯熄之后潜入大龙家窑院里去听过窗根儿,一听便听出了许多的名堂来。说是玉儿在窑炕上发出的舒服呻唤几乎彻夜不止,说这女人能叫唤出一浪高过一浪的花音,声声比春天发情的母狗还凶动。对比之下,以前大龙家的光棍日子是啥?皮袄拉得土呛哩,光球敲得炕响哩,现在则根本不同了,是刀对刀、枪对枪,实打实地叠实活哩。黑灯瞎火一盘炕,究竟是“一对一”,还是“一对二”?可就说不准了。按常理说,大龙比玉儿大十来岁,一日两日如此放浪倒也罢了,如何经得住夜夜三五回泼上命一般的折腾?再看那二虎,倒是跟玉儿年岁相当,且一身老虎般的骨架。于是乎,有人就有了一个想当然的猜想:二虎家过的很可能是一种母系社会的生活,弟兄两个合起来滋润一个女人哩!若不是三豹年岁还小,连三豹也会加入进去的……
猜测仅仅是猜测,为了印证这猜测,村里多事的人都张大了眼睛捕捉着什么。
“我瞅见二虎家又换炕面子了。”
“喔唷,看看看,把炕都折腾塌了。”
“不看嫂子对小叔子的那份关照?像夫妻一样样的。”
“啥事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能说弟兄两个一懵咕都上吧?”
“大龙又夹起铺盖到饲养室里住去了。”
“这就对了,准是给二虎有意腾空子哩。”
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就有人把三豹哄骗出来套他的话:“三豹,你们屋里黑夜睡觉咋睡来的?”
三豹像个圣人似的说:“躺平了睡。”
“躺平了睡是对着哩,可究竟是谁和谁躺平了睡哩?”
三豹狠狠地瞪一眼,再不言喘。这瞪一眼和不言喘,在人看来就更是一种印证。
最数高丽铜嘴长:“这可倒好,左青龙、右白虎,一边睡一个,把炕烧得热腾腾的,翻过来掉过去地折腾哩。”
谁都没料到,咬牙切齿的三豹突然窜上前,照准高丽铜裤裆那部位就踢了一脚。高丽铜冷不防,喔唷一声,捂着裆蹲在了地上:“哎唷,你个小驴日的,你还敢踢老子……”
这事传到大龙和二虎耳朵里,弟兄俩气得肚子鼓鼓胀。
有天晌午,玉儿正在院子里剁鸡食,大龙在摞包谷秆。二虎和了堆草泥垒豁豁墙上的缺口。三豹照旧在南墙根下袖了手儿晒暖暖。突然一阵女子的哭喊由远而近,是高丽铜的闺女婷儿。婷儿哭喊着就扑进了二虎家的窑院里:“快救救我啊!”
自从高丽铜把那哑巴女人领回桃花尖,哑巴女人和那吃奶的娃娃的苦日子就开始了。哑巴女人在高丽铜面前表现得极驯服,转过年还给高丽铜生了个儿子,生下来便是“豁豁子”,就是兔唇。高丽铜对哑巴女人很恶,三天两头便是一顿揍。女人挨了打又不会嚷喊,至多叫唤出几声难听的单音,那古怪的哀叫,谁听了都毛骨悚然。
22、流窜(2)
村里人常听见高丽铜凶凶地骂那哑巴女人:“若不是老子,你们娘俩早不知道死哪条沟里了!”
高丽铜不但打哑巴女人,而且不管哑巴女人和她闺女有吃的没,他只管自己能吃干拌面就成。村里的人没有不替那哑巴女人惋惜的。
女人带过来的那女娃娃叫婷儿。眉眼长得很是乖巧。处处知道护着她妈妈的。婷儿早早便懂了羞耻,赤裸藏身于草灰里的日子再不能过。婷儿转眼间已出落成了个姑娘的坯子。十四岁一过,婷儿就到蚂蚱镇上的乡办地毯厂去做工。高丽铜转着心思打起了婷儿的鬼主意,多亏有哑巴女人从中挡着。几次半夜三更天,村里人听见婷儿妈同高丽铜泼命一般地厮打。
婷儿帮着她妈,哭喊着骂高丽铜:“你个老牲口!死不要脸的老牲口!”
婷儿厌恶高丽铜像厌恶臭狗屎。
高丽铜常常溜达到地毯厂去纠缠婷儿,每次都是叫婷儿骂出来的:“一辈子活得跟个鼓涌的蛆一样样。”
村里人说:“委屈了婷儿丫头了,花儿似的,偏摊上个无赖的大。”
高丽铜脚跟脚追到二虎家,立在院门口喊:“婷儿!你给老子死出来!”
躲在窑洞里的婷儿喊:“你走,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死个血脖子给你看哩!”
二虎出来对高丽铜说:“你甭当老畜生了?高抬些贵手把你闺女饶下成不成!”
高丽铜说:“我家里的事有你放的啥屁?自管把自家的事管好就成了,弟兄几个关起门来把炕烧得热热的,一炕上颠过来倒过去地折腾去,折腾下天来都没人管。”
就因为高丽铜这句话,二虎一脚把高丽铜踹出了一丈来远,没等高丽铜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又踹了结实的几脚,要不是从窑洞里奔窜出来的玉儿硬将二虎拉开,出人命也是说不定的。等众人围上来时,满地乱滚的高丽铜拿了块瓦片往自己额头上一划,划出一道血丝呼啦的口子,长声儿嚎叫:
“杀人啦,杀人啦!”
从高丽铜闹过之后,二虎家的情形便格外添了几分别扭。过了一阵,大龙准备再次去跑山,二虎闷声不吭,从我家借来一把大斧,坐在窑门口沙啦沙啦磨起来,问啥都不言喘。就有人传说二虎准备要杀人了,要杀的人头一个便是高丽铜。高丽铜听着风声,吓得躲出去好几天没敢沾家。但众人却都判断错了,二虎磨好了利斧并没去杀人,而是将一盘绳索往腰里一绑,将斧头往腰里一掖,随大龙一同跑山背椽去了。
大龙说二虎:“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不跑山了么?”
二虎闷闷地说:“谁叫咱天生就这鸡毛蒜皮子的命哩?反正命也不值钱。跑山就跑山,有球个啥。”
其实二虎真实的想法是不想留在家里单独跟嫂子在一起。他受不了那些闲话。
这次跑山又不巧,跑山汉们又一次没能躲过护林队的人马,在惊慌逃窜时,大龙为招呼大家落在了后头,叫柴棵子把一只脚板给扎穿了,血淋淋的,疼得走不成路,三拐四拐,便叫骑马的护林队围住了,人家不问青红皂白便是一顿好打,就像是打驴子似的,大龙被打得满地乱滚。求爷爷告奶奶地讨饶。二虎等了又等,不见大龙的影子,估摸坏事了,忙回头去接应,看大龙正被护林队打得在雪窝里四肢扑腾,顿时红了眼,抡起手里的利斧便疯了似的扑了过去。大龙是救出来了,但慌乱中斧头也没长眼,将一个护林队员给砍倒了。二虎哪还管得了许多,架起大龙就只是个没命地逃……
弟兄俩还没逃回桃花尖,蚂蚱镇派出所的人就到了村里。是二秃子陪着来的。
玉儿一看是派出所的民警,心就慌得猛抖了一抖。
二秃子说:“就这家。”
派出所的人问玉儿:“你们家的二虎哩?”
玉儿说:“走外了。”
“走哪个外了?”
玉儿支支吾吾问:“二虎他……他咋了?”
二秃子道:“还问哩,那狗日的贼胆包天,用斧子把黑虎山林场护林队的人砍了。”
22、流窜(3)
玉儿吓了一跳:“不能吧?”
二秃子说:“还啥的不能哩。你当派出所的人到咱桃花尖是玩来了?”
二秃子鬼精,扮演的是维持会长的角色,他趁派出所的人不注意,悄悄给玉儿使了个眼色。玉儿会意,借故到院子里抱柴火,把三豹叫到一边附在耳朵旁安顿了一番。三豹撒开两腿便一路飞跑向村头的三官庙去。
也巧,三豹刚跑到三官庙前的高台子上,大龙和二虎的影子远远地就出现了。
三豹立刻迎上说:“大锅二锅,不好了,派出所的人拿人来了!快快跑吧!”
弟兄俩听了,嗖地惊出一身冷汗,屋里自是不敢回了,那等于自投罗网。于是像躲土匪似的,顺着土沟慌不择路往山上一阵疾走,躲进了四龙山顶上的黄土堡子里。直到天黑严了,玉儿才跑到堡子里来说,派出所的人终于是走了。大龙和二虎这才惊魂不定地回到家里。
二秃子还在窑坑头坐着,拧着眉头说:“看咋的?我早就说过,庄农人不好好务息地里营生,弄鬼捣棒槌能弄出个啥了?派出所的人今天是走了,可明天人家还要来。一日三趟地来搜腾捉拿,躲怕是躲不过去。护林队的人是二虎砍倒的,不成了就叫二虎赶紧走外躲一躲,三十六计走为上。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
大龙愁得拿不定主意。
玉儿一声叹息道:“队长说得是哩,关公不吃眼前亏。也只好躲一阵是一阵了。”
大龙就说:“也只好是这了。”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玉儿当下就替小叔子打点好极简单的行装。问二虎:“你咋打算哩?”
二虎拿不定主意。
二秃子说:“要走就走远些,这事谁不能张扬。我这烂松队长就装个聋子哑巴。”
二虎说:“成,要跑就跑远些,我想走趟内蒙去呀。”
玉儿一惊:“内蒙?那远啊!”
二虎道:“我听人说是那面相比容易混事些,好赖去碰碰运气吧。事情也只能是个这了。”
二秃子赞同说:“走远些好,走远些清静,省得明里黑里地担心。不过呢,咱可得把话说到前头啊,这事再是谁都不能胡张扬出去。”
玉儿说:“今天多亏了队长周旋,要不的话,悬哩。”
大龙很不放心地安顿说:“二虎,你一路上可要保重,再不敢胡惹祸。叼空子传个音信回来,甭叫人悬心……”
二虎说:“没啥,我看情形吧。”
大龙送二虎穿过三官庙外的疙瘩柳林,玉儿又从后面追上来说:“二虎,你等一等。把这揣上。”她捏在手里的是两张五块的票子。不知在身上揣了多久,揉得皱巴巴的了。
二虎推辞道:“嫂子你留着,我走外不是一趟两趟了。天底下有的是活人的路。”
玉儿却不由分说地把两张票子硬塞进二虎手里,“一路上万万要小心,可要好好地回来哩。”
“嫂子!”
玉儿迎风而立,目送二虎消失在暮色的背影,禁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23、走一个人生过场(1)
我照牡丹子留下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巧了,接电话的正是牡丹子,听是我的声音,她高兴坏了:“死癞呱子,快过来。”
她担心我找不着地方,还细细告诉我该怎么走。尽管如此,找到那片神秘的住宅仍颇费了一番周折。
门口有个解放军站岗,先到值班室登记了,警卫拨个电话,不大会儿,牡丹子匆匆出来了。
牡丹子笑笑地对警卫说:“这是我哥。”
警卫没点头,也没说啥。只是眼珠子略微转了转,算是同意。
我随牡丹子进到里面一看,果然是深宅大院,满目繁茂的树木花草。同街上的嘈杂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进屋,地上满铺着厚腾腾、毛茸茸的地毯,一圈儿摆的全包沙发,明亮的雕花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墙上则都是名人字画。
牡丹子俨然一副女主人样,一句不停地给憨头笨脑的我说这说那,脸蛋儿兴奋得通红。她给我沏了杯碧螺春,又到厨房里去切了西瓜,用玻璃托盘端出来。我坐在软乎乎的沙发里,心里不踏实。
我的心不在焉让她不高兴:“癞呱子你今个儿是咋了,呆不兮兮。一拧一拧的坐不住是咋?”
我说:“这儿到底不是咱桃花尖。是有些不自在。”
“我刚来也是,不过现在叫我再回桃花尖,反倒不习惯了哩。”
“牡丹子,你知道不知道,上次我跟我大跑陕西当麦客子回来,一听说你也走了兰州了,我的心猛一下就觉得空了。你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哪?”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