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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说下的这差事。走得急呢。”

我愣了一下才回悟过来,就问她,海棠子和何龙的日子过得应该不错。

“说的哪,光吃的,一年到头吃不完,天天都有人送,烟呀酒呀,就拿到街面上对过儿那家商店柜台上去卖了。”她嘴里说着,手里给我削苹果,刀法纯熟,削下长长一条果皮来。我在旁呆看。她眉梢一挑:“盯着人家看啥看?傻不傻。”

“我发现你身上的变化大了。”

“变成个啥了?”

“变成个城里姑娘了呢。”我说。

她今天是精心收拾了一番的,看上去不比时髦的城里姑娘差一丝丝儿。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还在小礼堂看了几回内部电影哩,有意思得很。你看过没有?”

“我到哪里看去?你这地方就不是一般人呆的。不看那大门上,戒备森严。”

“那是为了首长的安全。”

“也对,首长总是要多注意些安全的。”

“可就我姨这人,总有些一惊一乍。”

“你姨?”

她说的是这家里的女主人。

“我说哪,你又从哪里冒出个姨来?”

牡丹子说:“前一阵,我姨疑心自己得了绝症,请大气功师来发功,神神道道比划一阵子,她就满脸红光的了。你说怪不怪?那气功师的眼睛还能透视哩。比方说,那气功师说我姨肚皮上有个痦子,要是把那痦子去掉就好了。后来我姨还真到医院里做了个手术,把那个痦子去掉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冷笑。“想不到共产党也信这旁门左道。”

“人家说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狗屁的科学依据。还是说说你自家吧。”

牡丹子说:“她还认我做她干闺女哩。”

我冷笑:“哼,那不过是笼络人心罢了。”

牡丹子眉毛一拧:“咋啥事一到你嘴里就都变味道了哪?”

我只好摆摆手:“好好,我不扫你的兴了,再说,还有啥新鲜事?”

“人家不跟你说了。”她一扭头。但说过没一分钟,又忍不住灯花爆眼了:“噢,你参加过舞会没有?”

我隐隐约约听说当时在高层的干部子女中已经开始有家庭舞会了。

牡丹子说:“我姐带我去参加了几回,可有意思了。”

她说的这些跟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求学生活的主调是体验独孤。

23、走一个人生过场(2)

在宿舍里,跟我一样孤独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叫林易的。我和林易惺惺相惜。郁郁乎不得志的我只有和林易能在一起才能说说话,沟通沟通。

林易碰到了一个大难题,他被省委某个领导家的一位嫁不出去的丑女相中了,条件是:若他同意这门亲事,毕业之后就不必回到那个偏远而贫困的山里去,不但可留在兰州,还可进政府机关,八成儿还是要害部门,如组织部什么的。那千金丑姐还坐着小轿车到大学里来找过林易,林易竟没敢把她招呼进宿舍里来坐,只在外面林阴道旁说了两句,两人就匆匆出去了。过了些天,一个机关办事员模样的男子给林易送来一床崭新的织锦锻被子,解除了林易的冻馁之苦。王醒等人在一旁挤眉弄眼,让林易心里比扎了蒺藜刺还难受。问题在于林易一点都不爱那位丑千金。每次约会回来,都像被提审了一回,往床上一歪栽,长时间发呆,连饭也懒得吃……

临放寒假,家里连着给我打了三封信,催我快回桃花尖,说有要紧事。十二道金牌一道比一道紧。我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一放假就从兰州匆匆赶回桃花尖。

走到家门口,已是小女子家的眉儿妹妹扎着两只翘辫儿正在院门口扑腾扑腾踢毽子,见了我,收了毽子飞跑过来,亲亲地喊:“二哥!你咋才回来啊。把人都想死了。”

我问:“家里到底出了啥事?”

眉儿调皮地一笑:“啥事也没有,家里给你寻了个花俏的媳妇子。”

在此之前,我虽知父母为我的终身大事嘀咕,不料竟成了真事了。此番催我回来就是让我成亲的,对此我当然毫无心理准备。

我急忙问眉儿:“你……见她人来?”

眉儿一摇头说:“没。”

我说:“敢不是个瘸子拐子啥的吧?”

“不瘸不拐,说就是个黑面蛋儿。”眉儿嘻嘻地笑。

正说着,狗蹄子从院里出来了,听见了眉儿的话,便佯怒道:“眉儿你诨说啥,碎女子懂个屁哩。”

眉儿一撅嘴:“咋了,黑就是黑嘛。”

狗蹄子道:“存禄,你可甭听眉儿胡嘴说,人家好着哩。”

我父亲这一次充分汲取了刘菊儿的教训,拿定主意,说啥也要物色个恪守妇道的女人来做我的媳妇。经过几番周折,一门亲事终于是订下了:是离桃花尖四十里地的山里一个叫罗家岔地方的女子,叫罗桃花。

我母亲去罗家岔“送鞋面子”回来感叹:“喔唷,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子,家里姊妹三个,两个弟弟,她为大,是个正儿八经持家过日子的女子,人心好,也知道疼人的,话不多语不繁,里外活计全能拿起,很是会过光阴。罗家岔没一个人说那女子不好的。至于咱家的实情,咱也没瞒着人家,都当面说得汤清水亮了,人家的态度也直直表明了,说是穷不嫌穷,只要是男人有出息就成。她家里的光阴不强于咱家,炕上也就一张光席。那女子像没见过人,羞得头都不敢抬起来,灵醒倒是灵醒得很,就是身干子看着黑瘦了些。”

我父亲说:“那是勤苦的来。咱能再找个板板货、扫帚星么?”

其间发生过波折:定亲之后,罗家女子的父母到桃花尖来过一趟,我母亲端了只瓢儿串了半个村子,借了两斤白面、六个鸡蛋,擀了长面招待亲家,可罗家老两口还是被何家的贫穷给吓住了。更糟的是他们听说了刘菊儿私奔的事。喔唷,连媳妇子都养活不住,跟上外乡人偷跑了,这叫啥事么。罗家父母的犹豫令我父亲万分沮丧。

好在罗家的父母到底是明理人,犹豫一阵之后,终还是给我们家送了七尺灰涤棉布来。这说明我父亲没看错人,罗家确是个好人家,懂得以情还情。我母亲照规矩,将七尺灰布估摸着罗家女子的身段儿轧了一件衣裳,从镇上的供销社买来两包硬得能打死狗的点心,又打发我父亲给罗家送了去。如此一来二去,不但亲事铁定了,还加快了进程。当我回到桃花尖时,一切都安排好了。

23、走一个人生过场(3)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怎么说结就结哩?我思想上可连一点准备都没。”

我父亲瞪着眼说:“结婚还要啥准备哩?结你的就是了。”

“早知是这事,我就不回来了。”我十分沮丧。

“你还能耐的不成了?”我父亲差点儿一烟袋锅敲在我头上:“翅膀硬成了是不是?你这是跟你老子说话哩?”

我说:“急啥,好歹也等我把学上出来再说这事都不迟嘛。”

我父亲说:“谁不叫你念书了?你照念你的书,这是两不耽误的事。”

我心里实在堵得慌:“反正谁爱结谁结。我这就回兰州!”

我父亲噌地蹿起来:“狗日的,这一辈子的人生大事还由你了不成?”

“这都啥年月了,你们还包办哩?我说不结就不结。”

“看老子卸掉你的骨架!”我父亲怒气冲天。两眼一瞪,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话就不会好好说?”我母亲看我父亲的脸色变了,便赶紧把我拉到西厢房。

母亲好一顿苦口婆心的劝。她细细述说了定下这门亲经过了怎样的曲折艰难,说着竟忍不住流下了两股辛酸泪。她刚热泪涟涟劝说罢,狗蹄子接着又从当哥的角度对我好一通劝:

“兄弟你可不知道,为说这门亲,咱大咱妈腿都跑断了,黑里白里,心都操碎了,当容易的事?做人要知父母恩哩。”

僵持数日之后,我听天由命了。人生躲不过就这么回事,结也就结了罢。从另外一方面说,依照桃花尖的常例,我不结婚,狗蹄子再娶的事便不成说法了。

我父亲见我的态度有了软化的意思,才舒出一口气,又意味深长地给我讲述了当初他同我母亲的往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你妈到咱门上那时节,咱家那条大黄狗连一声都没叫,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我母亲,当年那布鞋上镶滚了白色的孝布的干瘦黢黑的女人从饥荒的南山一路讨要到桃花尖来我家门口时,衣衫破烂,满面尘土,怀抱了个毫无动静的婴儿,就是狗蹄子。她不但神色凄楚,糟的是嘴巴竟可怕地歪向一边,使得脸形怪异难看。我父亲以诚心接待了我母亲。狗蹄子正发着可怕的高烧,抽风抽得鼻翼翕动,我父亲从董七少家借了一匹快马,骑到蚂蚱镇,请了一个叫“王六指”的郎中来,才保住了狗蹄子的小命。平定惊吓之后,我母亲才发现了自己一副能吓死人的怪相。造成这副怪相的原因是上火又中了邪风。这事得感谢张阴阳。我父亲请张阴阳来为我母亲“吹气”。吹气是山里一种特殊疗法。张阴阳吩咐将一只铁铲子在炉火上烧得通红,然后接过去,伸了舌头舔那烧得通红的铁铲子,每舔一下便滋啦冒起股轻烟,张阴阳每舔一下,就将嘴里灼热的气息吹向我母亲的脸。也怪,如是者三次,我母亲歪斜的嘴巴便恢复了原样。至此,我父亲才惊讶地发现,这个被天灾人祸从南山里逼走出来的女人,非但不难看,甚至还有点像救苦救难的那观世音菩萨哪。我母亲从此便在我父亲家住下来。一年之后,我就诞生了。桃花尖给娃娃起小名儿有讲究,生娃那日,出门碰见啥便叫啥,生了我那日,我父亲清早一脚跨出门槛,差点踩死只蹦达到脚下的癞蛤蟆,于是我的小名儿就叫“癞呱子”了。

我父亲讲述往事用心良苦。但我还是说:“这婚可是你们硬要我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