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没定性的孩子,哪里懂得婚姻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吴怨的意识里,婚姻应该是爱情与长相守。在情爱的世界里,应该承认萍子所说的,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她也是用这样的理想来构建自己的婚姻家庭的。真的爱,会是一场彼此灵魂的守望。虽然她不认为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爱情,可是她相信真爱的刻骨铭心就是来自于对灵魂的守望。可是,这一切对于萍子,对于一个应该说还只是初涉爱河的少女,就象赶场一样的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玩着那还属于爱情小把戏的东西,在婚姻的神殿里横冲直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要把里面的构件打得支离破碎;也不明白什么时候她会把她丈夫和自己击得遍体鳞伤。
“萍子,你真的变了。也许,象你自己所说的,你人本身没有变,可是这桩过早的婚姻已经使你心性大乱,它甚至改变了你的行为方式。你已经开始丧失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善恶的判断能力。你原本是个很纯洁的女孩,不是吗?”
“姑姑,我现在就不纯洁了吗?就因为我和黄晓松有可能再上床,你就判定我不再纯洁了?”
吴怨很冲动的想要回驳她,可是话到嘴边了,又一口闷了回去。她知道,那些话,说服不了萍子,其实,很可能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她想说的是,你同时和两个男人上床不恶心呀?有夫之妇怎么还能上别的男人的床之类的话。吴怨很清楚,这纯属自己的一家之言。现在守着这种观念的男女,不说要被口水淹死的话,至少也要洗个口水澡。在现今社会,人性和情欲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理学家们的“存天理,去人欲”曾经把中国妇女打入万劫不复,惨无人道的境地;现在似乎倒了个儿,成了“存人欲,去天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走极端向来是我们国人的特色。尽管孔儒文化力主“中庸”,我们还是免不了要把矫枉过正发扬光大。
唉——吴怨除了叹一口气,发现要找出几句能驳倒萍子的“纯洁论”又能自圆其说的编词还真不容易。她突然有点渴望陈林枫出现了,渴望他的睿智、风趣和幽默来给自己解围。可是这也是不现实的,萍子的这些话,能在他面前说吗!一急,她又搬出了那句格言式的套话,我能理解你,可我无法接受!我能理解你曾经和黄晓松相爱,现在也还有感情;能理解你虽然也满喜欢李海英你现在的丈夫,可是他远在天那边,看不见摸不着,你寂寞难奈,孤独难挡,忧伤有加。你还会上黄晓松的床,合情合欲好象也合理,可是——不合法,是吧?谁让你和李海英有一纸婚书呢!所以,我还是无法认同,无法接受。你可以在心里骂我——姑姑是个老顽固,因为自己与老公朝夕相处,不知孤独寂寞愁滋味,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后面的我无条件接受。
吴怨象念顺口溜似的,还没念完,萍子已经把原本勾在胸前的头向上仰起,张嘴哈哈大笑起来,姑姑——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逗啊?是不是受姑丈熏陶的结果喔?你真是幸福哟,真要把我羡慕死了!
吴怨也笑了,你喜欢我这样说话?萍子说,当然喜欢,你板着脸骂我的时候,我都怕死了!这样说多好呀,我还可以学着点!边说还摇摆着肩和双臂跳起了原地迪斯科。如果我这样和你说话,暑假结束再回学校吧?萍子说,好啊!不过你们要带我上西餐厅,要好的,斗牛士,怎么样啊?还有,我们上北京音乐厅听交响乐?对你宝宝也有好处的。
吴怨说,贪吃贪玩,不可教也。不过几次西餐,几场音乐会就能让你改邪归正倒也合算!
萍子夸张的说,我的要求已经很低了啦!姑姑,你也要看到我的优点啦,你看李海英不在家,我也三天两头给他父母打电话问候,他家的人对我还是很满意的。姑姑,其实我还是满有教养的对不对?
吴怨说,我说过你没有教养吗!
敬文自从逸尘告诉他吴怨和那个北京人登记结婚后,下了班就把手机关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他不是很清楚这么做的目的,他只是想找到一种与得知这个消息后日子的不同过法。他开始强迫自己明白,生活换一种过法也不是不可能的。半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可是他坚持做到了,只要回到家里就把手机关上,过着与外人真正隔离的相对独处的生活;说是相对,是因为父母在家,他身边并非绝对的没有旁人。
那个周末晚上从悦华酒店吃完饭回来,他趁着酒兴和父母说“燕燕,往后再也不会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了。”父母都张着嘴,瞪大了老花眼看着他,好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满身酒气的人高马大的家伙怎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站在他们家客厅说醉话。可是,敬文并不给他们渴望澄清的机会,把右手一挥,其实也就是不听使唤的一甩,说,你们别那样看我,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没喝醉,是她的那个北京丈夫喝醉了。
“丈夫?!”敬文父母同声惊呼,“没听说她结婚的啦!哪来的丈夫?”
敬文让他妈妈扶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水“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之后,腰背往后一靠,面带笑容说,是登记结婚,她和那个才与他兄嫂第一次见面的北京人去登记了!婚礼没那么快,可能要到十月。
敬文妈妈在他身旁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有些木然地在他旁边坐下,很快便抬起早已有些干涉的双眼,向敬文父亲探过去,好象要从老伴的眼里得到意想之外的滋润;可这一次她老伴并未充份领会她的无助与渴望,这在四十年的相濡以沫中是少有的,她老伴只一意任性的看着他们那唯一的儿子,他的眼里有的是戏谑,说,你说什么?燕燕已经嫁了?新郎不是你?是北京人?是你们从来没见过的北京人?你是不是也太没本事了?你从几岁开始喜欢燕燕呀?你这兔崽子开春不晚,可能燕燕十岁你就喜欢她了吧?守了快二十年了,却嫁给了别人?我早就说过了,该结婚了,你说不急不急,燕燕还小呢!还说,燕燕除了你谁也不会嫁的。这回怎么样,嫁北京人了!那人是你吗?好好的肥水流了外人田!我说过吧,该出手时就要出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不听呀!老父亲几十年的经验了,传授给你,你当耳边风,说什么你要的是她的真心,不只是她的身体!唉,书啊,读得越多越糊涂,这回好了,不要说什么真心了,身体也让北京人得去了。要是听我的,我现在孙子也抱上了,哪里还轮得到那个什么北京人!说到末了,老人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敬文什么也没说,只是半仰靠在沙发上很响的打着酒嗝,客厅氤氲在略微发酵的法国葡萄洒的酸甜里,敬文妈妈不自觉的把手捂在有些松垮的鼻口上,敬文见了笑道,我们晚上喝的可是拿破伦!一会儿又被充说,是进口的法国葡萄酒!敬文爸爸说,什么进口的,搞不好是假酒,还不如什么张裕干红喔!闻着就一股酸味!他妈妈瞪老伴一眼,松了捂着嘴的手,说什么嘿,燕燕他们家会喝假酒哟?人家逸尘是法国回来的博士,还会认不到喔!一边又把茶几上的水杯端到敬文的嘴边,说你不要紧吧?要不要到洗手间去?敬文只是摇头。
敬文妈妈又看着他爸,唉,要是燕燕父母还在的话,她也落不到别家去的。敬文父亲叹了口气小声地应和道,这倒也是,她妈妈可是从小就看好我们敬文的,总让我们儿子在她家过夜的。
敬文突然毫无征兆的“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分钟又出人意料的嘎然而止。那情形仿佛盛夏午后的对流雨,你在屋里突然听到动静很大的“哗哗哗”雨声,等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阳台上想要收衣服时,天空早已再次换上了热情过头的笑脸正冲着你乐!使你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敬文说,对不起,你们可能抱不上孙子了!除了燕燕,我谁也不想要了。
他父母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他爸爸出其不意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儿子说,你的脑子没有被那假拿破伦烧坏哟?你缺哪样喔?就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不是一家人都等着那只小海燕,给你说媒的不早就把我们家的门槛踏破啦!还别说,除了燕燕,别的好女孩我们没有找不到的!算了,我们要求也不高啦,你只要找个还贤良些,能给我们生个孙子的就行了。
敬文也站起来了,谁都不看,径直朝朝房里去了。
敬文爸爸,指着他的背影继续嚷嚷,你别不听,我们家就你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事,打死也跑不了。直到看着敬文的背影消失在他卧室门口,才有些颓丧地又坐下,老俩口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呆滞混沌。最后还是敬文爸爸说,你说这燕燕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哪,和我们儿子相处了二十多年,怎么就嫁给别人了呢?说嫁就嫁了,让人一点想头都没有了。你说她明明是只小海燕,不在这大海边上呆着,飞到北京去干什么喔!我这可怜的儿子哟。话说着,老俩口眼圈就红了。敬文妈妈抬着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唉,在燕燕妈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有预感,后来也从来没听儿子说什么时候结婚,我想这燕燕哪可能是成不了我们阮家的人了!现在果然应验了。
在吴怨面前一贯沉着冷静的阮敬文,在她的结婚登记的庆贺晚宴上,表现依然出色。至始至终没有失态。可是,那是在吴怨和她的家人面前。回家后,在卧室里躺在床上他哭了。其实,早在逸尘告诉他实情那天,他已经当着逸尘的面流泪了。已经在心里爱了二十几年的女孩突然成了别人的新娘,换了谁能没有泪呢!在此后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用心和泪回忆着自己与燕燕的过往。
他早就知道燕燕喜欢自己的哥哥。具体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也说不清,他只懂得自己渴望她关注自己的时候,她观注的是逸尘。他不是没有嫉妒过逸尘,也不是没有想象过要甩掉逸尘单独与燕燕相处;只是他做不到,是他自己依赖着逸尘,逸尘的存在,是他和燕燕的存在的一座独木桥,少了他,自己和燕燕就象隔着一江水,可能只能遥遥相望,而且自己望的很可能只是燕燕的背影。逸尘的聪明智慧,幽默和阳光把他们三个人紧紧地绕在一起,他和燕燕一样,成了围着那一轮阳光的旋转的向日葵。其实,他并不是天生没有主见的人。在学生时代,由于品学兼优,他是同学们目光的焦点;在公司,也是上司和同事的眼中的佼佼者。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兄妹面前,自己永远处于劣势。也许,是因为从小在一起,对逸尘兄妹太过于了解了,特别是逸尘,的确是太优秀了!他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天资聪慧,又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正直善良,身上却丝毫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浅薄与张扬。这样的朋友,谁能不敬重,谁能不爱呢!即使是亲妹妹,爱他也实属正常。正因为他知道燕燕喜欢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所以他能安心的等,他相信燕燕是明智的,只要她真正明白那是没有结果的爱,总有一天会把爱情转移到自己身上的。
逸尘深知他对燕燕的爱,早在燕燕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有意的给他和燕燕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了。比如,常常借口出差或是加班远离他们。可是,也许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那一次在他们家跳的华尔兹,优美的《蓝色多瑙河之波圆舞曲》,是他们关系转折的唯一机会,却因逸尘的突然出现而风流云散了。事后,他只要想到那次初吻未遂就痛心疾首!要是自己果断一点,专横一点,恣情一点、、、、、、燕燕的初吻就不会留给多年后的陈林枫了!如果拥有了她的初吻,一切都不是现有的样子。有时候,他非常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违背燕燕的意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说不定燕燕还更喜欢敢于违背她的人,敢于冒犯她的人呢。那个该死的离过婚的陈林枫,一定是个粗鲁的什么都敢做的混蛋!否则,他凭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有本事让燕燕和他去领结婚证?这该死的畜牲!他一拳砸在书桌上,差点没把压在桌上的玻璃砸碎了。
他就这样不是恨自己就是恨陈林枫,反反复复的恨了一个星期之后,才让陈林枫形象渐渐的从自己的思绪是里销声匿迹,让他象一滴水一样在阳光里蒸发了。他继续想着有关自己和燕燕的罗曼史。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燕燕的所有时间里,他有数不胜数的时间与机会让她由一个女孩成为一个女人。可他没有!他不敢,说准确些,应该是他想都没有想过。他对燕燕的感情,对燕燕的爱与呵护,注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去做任何事。他怕失去她。
因为害怕失去,他从来不敢去拥有。
最终,他失去了她,失去得那么彻底。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因为明白了自己不再有成双的机会,所以刻意的让自己适应一个人的孤独。首先要克制每天给燕燕打电话的冲动。这一点比想象中要做得好,近半月时间只给她打过两个电话。周末还是有些失控的往她家里去了,所幸逸尘在家,才不至于尴尬。第二个周末再去的时候,她去了北京,虽然难免失落,以至于痛苦,却有一种莫名的轻松。逸尘对他说,看得出来,燕燕很幸福,她全身心的在爱陈林枫。逸尘问他,你恨吗?他说,我恨过自己也恨过陈林枫。恨自己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