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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 佚名 5023 字 4个月前

刘太后满面庄肃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告辞离开了保圣宫……

经过仁宗皇帝的登门理论,范仲淹上疏“乞请还政”以及杨太妃对“请立”和“劝进”者的揭露与挞伐,使皇太后周身沸腾了几个月的热血渐次冷却了下来,使皇太后膨胀了的头脑亦随之清醒了下来。她察觉到,由垂帘称制到面南称孤,其间还相隔着一条深不见底阔不见边的鸿沟,欲跨过这条鸿沟,须冒粉身碎骨的风险。垂帘称制,是先帝遗诏所赐,纵是群臣心怀愤愤,反对者亦断然不欲身负悖君违旨的罪名。临朝称帝则不然——皇权天授,谁会相信皇天会将至高无上的皇权授予一个女人?故而,尽管“劝进”者熙熙熙攘攘,纷至沓来,一个个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他们心里怎样盘算?是否真的希望她做女皇?只有皇天知道。当然,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没出过女皇——武则天可以面南称帝,吾辈缘何不可?但可与不可,取决于天时地利与人心背向,眼下“劝进”者的汹汹拥戴是否能抵挡得住反对者的明枪暗箭,还须用时间加以证明。于是,她决定从此放缓“劝进”的脚步,摸着石头过河,不把准多数朝臣的脉搏,不作最后定夺!

天圣七年六月丙寅,柴贵之孙柴肃自陈求官。皇太后问吕夷简:“柴肃果系柴贵之后乎?”

吕夷简答道:“柴贵者,后周世宗柴荣之弟也。曾为虢州防御使。经验证,柴肃乃柴贵嫡孙。”

刘太后乃曰:“世宗开拓土宇,为吾大宋今之疆域也。其后裔岂可忘哉?可命其三班供职。”

次日,柴肃至宫叩谢。皇太后问柴肃:“汝出于官宦之家,必饱读经史,可知唐之武后?”

柴肃再拜答道:“武后者,先号为天后,史可容之;后改唐为周,史不容也。”

皇太后闻之默然。

七月丙戌,刘太后命有司录唐贤相张九龄九代孙张锡三班供职。张锡到宝慈殿叩谢,皇太后知张锡为一方名士,便问他道:“今之‘劝进’本太后仿效唐武后者众。汝以为如何?”

张锡沉默良久回道:“皇太后辅佐圣躬多年,垂帘听政日久,功在当代,恩被永久。但若效法武后而自帝,必前功尽弃,声名狼藉也!”

皇太后闻言大骇。

八月癸酉,翰林侍讲学士、礼部尚书孙奭,年逾七十,三次固请致仕,皇上、皇太后不忍去,召对于承明殿,赐锦二百匹。殿上,孙奭求近郡,刘太后乃命其知兖州。然而,孙奭到任仅一月,便又上疏坚请致仕。皇帝与皇太后方恩准。九月戊辰孙奭至京陛辞,太后及皇帝特设宴太清楼,召群臣奉陪。翌日,孙奭入宝慈殿辞谢,皇太后先赐袭衣、金带、鞍马,之后,又赐茶宴于瑞圣园,以示对这位三朝老臣的礼敬。

瑞圣园,是御花园的一隅,是大园中的小园。九月的瑞圣园内,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红橙黄白紫,不同色泽与名目繁多的菊花,在清风丽日中争芳斗艳,洋溢着淡淡的馨香。在百花之中,皇太后情钟于菊花,便特意开辟了专育菊花的瑞圣园。每至金秋季节,这里的满园菊花相继盛开,一片菊花世界。皇太后每有清闲,便常到这里观赏丽而不艳、艳而不妖的各色菊花。瑞圣园除花房之外,唯一像样儿的建筑物,是一间可供皇太后饮茶与小憩的台榭。皇太后今日所赐之茶宴,就设在这间台榭里。

瑞圣园之台榭位于花房中央的砖砌台上,坐北朝南,居中陈一方几,方几左右是两只矮椅。皇太后在赏花之间,就常常坐在左边的矮椅里,悠然自得地啜着乌龙茶。偶尔,皇太后亦赐茶于亲近老臣,来这里边饮茶边赏花边唠嗑。今日皇太后将赐予孙奭的茶宴设在这里,要比平时的赐茶更加意味深长,别有一番情谊。此对孙奭而言,更是难得的宠幸、无上的荣誉。

孙奭尤为看重皇太后所赐的茶宴。在当今朝廷中,荣获皇太后赐茶者有之,但享誉赐茶宴者,他还是第一人。大宋开国以后,致仕宰臣幸获皇帝赐宴之殊荣者,亦仅屈指可数的几人。而他,官位莫过翰林,而享受的待遇,决非宰臣可比——昨日,皇帝、皇太后赐宴于太清楼;今日皇太后又赐茶宴于瑞圣园。此等前无古人的殊荣,使他老泪纵横,几乎哭出声来。

茶宴,以茶代酒之便宴也。皇太后所赐之茶宴,定在午时正牌。而一门心思专候着赴茶宴的孙奭,于半个时辰之前便做好了赴茶宴的准备。他所着的衣袍,是皇太后新赐的袭衣,腰间所系者是皇太后新赐的金带;他还命人将皇太后所赐的鞍马,亦套在赴茶宴所乘的辇车上。当他被内侍导引着迈进瑞圣园时,皇太后已于台榭里等候了多时。见他驼腰弓背趋步近前伏地要行君臣大礼时,皇太后慌忙搀住了他,并架着他的两臂,将他按坐进茶几右边的椅子里。

“老臣不敢僭越!”孙奭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亘古不变之礼,孙奭岂敢与皇太后平起平坐?”

皇太后莞尔一笑:“瑞圣园不是承明殿,况且今日我等只讲私谊不论国是;君臣之礼尽可免之。”

孙奭昏花的二目,惶惑地望着皇太后,边摇首边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

皇太后不容分说,便猛一用力,又将孙奭摁坐了下来,随即向身边侍女一招手:“上茶!”

孙奭见皇太后并非虚情假意,亦就心安了些。待他从皇太后手里接过茶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时,已断定皇太后的今日之请,确确实实是为了叙旧,便完全心安了起来。

“孙大人请!”皇太后率先举起了茶杯。

“皇太后请!”孙奭亦将茶杯举向了皇太后。

“此茶非同一般,是先帝毕生最爱饮的乌龙茶。今日以此茶代酒,为孙大人饯行,以表吾平生的敬重之情。”

“不敢当!不敢当!”孙奭颤抖着手指,颇为动情地说,“孙奭何德何能,值得皇太后如此敬重?今受此大恩,将以何报?”

刘娥很随意地呷口茶,吟吟笑说:“孙大人是三朝老臣,两朝皇帝的恩师。孔圣人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吾亦曾受过孙大人的教诲。其教诲之情,重于泰山,深若瀚海,是一生一世都报答不尽的。今日吾作为弟子为恩师以茶饯行,恩师若不嫌寒酸,便是对弟子的宽宥了,弟子岂敢负恩图报?”

皇太后自称弟子,令孙奭不解,讶问道:“皇太后所言老臣为两代帝师,虽空有其名,倒是实有其事。而皇太后口称曾为老臣弟子,老臣不曾记也!”

听了孙奭的话,霎时间,刘太后仿佛又回到了豆蔻年华,涩然笑道:“吾只是个冒名弟子。先生还记得在韩王府后花园资善堂讲《史记》的事儿么?那位陪韩王在前排居中就座的少年书生,便是不才了。”

“唔!”孙奭闻言大惊,“这么说,太后是女扮男装,借韩王之便,偷听老臣讲史的?”

刘太后微笑着点头:“还算不上偷听,只是用了假名儿罢了。那时,设若先生知吾是个女流,还不把吾这个弟子赶出课堂?”

孙奭摇摇头:“不会的!老臣在故乡开馆之初,亦曾收留过女弟子。而且,待老臣金榜题名之后,那女弟子就成了老臣此后几十年的夫人。”

皇太后当即发出一串儿爽朗笑声。她笑得前俯后仰,很响亮,很甜美,很开心。她边笑边指着孙奭道:“看不出,先生还是个女权拥护者。在几十年前先生就敢收女弟子,实在需要一点儿叛逆精神。令人叹为观止啊!”

孙奭连连摇头:“哪里,哪里。老臣只是不赞同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罢了。试想,如果皇太后没有超人的才智,能成为今日之皇太后么?”

刘太后闻言大喜过望。她今日茶宴相请,除为孙奭饯行之外,还附带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倾听孙奭对“劝进”的看法。孙奭虽毕生未能入相出将,但乃是京师之大学问家,其在朝野的影响,非一般将相可比。尤其在士子中,他的言行极具代表性。然而,她方欲开口,便宴就上来了。四菜一汤,简单而不失精细。四菜之中有一盘皇宫特制的“烤鹅掌”,令孙奭赞不绝口。

刘太后见孙奭格外欣赏“鹅掌”,便命御厨面陈制作方法,方知:先置净洁铁板于炭火之上,铁板四周安装着装有菜油、麻油、香辣作料的宽阔木槽,然后置沐浴干净的肥鹅于铁板上;肥鹅在铁板上火烤难耐,便跳入木槽;木槽中偏又麻辣难禁,便又跳上铁板;如此反复,肥鹅的精血便集中于掌上,呈鲜美生津、黄中透红之状……

听御厨讲过制作方法再看盘中的“烤鹅掌”,它在孙奭眼中,似乎更鲜嫩肥美了。只见片片鹅掌,黄中透出红薄如彩纸,靓色夺人;满盘鹅掌色如春兰秋菊,神奇奥妙,美不胜收。

孙奭已是年逾古稀之人了,牙齿虽全,却已不耐坚韧之物了。皇太后业已年逾花甲,牙齿虽好,咀嚼起“烤鹅掌”来,亦似乎有些吃力了。所以,他们尽管嘴里都滔滔不绝地议论着“烤鹅掌”,但真正消受起来,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落在盘中的筷头渐次稀了起来。于是,皇太后乘间说道:“先生学问等身,尤精经史,必知唐武后其人,可否告知一二?”

孙奭闻言突现唐突之状,似乎还未从“烤鹅掌”中走出来。他对皇太后快速转动几下昏黄的眼珠,然后回道:“唐武后则天,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天资聪颖,学富五车,精于治道,在一派讨伐声中励精图治,在科考、吏治等诸多方面,皆有建树,在中国历史上,本当有其一席之地。然而,她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废儿子自立,尤其不该更唐为周,以至于大唐江山险些毁于她手,使之沦作了唐之罪人,史之邪佞。究其原因,不外乎权欲作怪。权可以成就一世英名,亦可以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其实,武氏于生前已有所悟了,她留下遗诏,于自己陵前树无字碑,便是一个明证。”

说完这番话不久,孙奭便茶足饭饱地告辞去了。而他关于评论武则天的一席话,却久久回响在刘太后耳际。

是年十月丁酉,已经致仕的原吏部尚书、现已耄耋之年的张咏,欲落叶归根,再次上疏乞回桑梓河南府。

皇太后览过疏奏不忍张咏远去。但她经不起张咏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乞请,最后还是含泪恩准了张咏的疏请。回首当年,她女扮男装随先帝入蜀剿灭李顺之时,几乎同时跟张咏和上官正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的这两个人,一个是风流倜傥、飒爽英姿的青年将军,一个是足智多谋、亦只有三十多岁的封疆大吏,而如今,转瞬几十年过去,上官正已经告别人生作古多年了,而已经赋闲于京师十几年的张咏,却又要乞骸骨远去了。人生本来就伤感别离,更何况张咏是日暮西山之时的告别。别去容易再见难。张咏这一去,怕是永无再逢之日了。于是,她明知张咏手脚不便,还是希望再同张咏见上一面,便传下一道懿旨:命张咏乘肩舆殿辞。

张咏是个念旧情绪至重之人。还乡之前,他亦很想同亲友故旧一一面辞。这些亲友故旧之中,自然包括皇太后在内。但,在当前朝廷之中,日理万机者是皇太后,而不是宰相和皇帝。在这般情形下,皇太后虽恩准了他告老还乡,他却不便贸然提出去宝慈殿面辞。正值此时,皇太后的懿旨到了。他高兴得合不拢口,笑得直流口水。他遵旨坐上肩舆,命三个儿子加上一个管家,四个人抬着,颤颤悠悠地进了皇宫,直奔皇太后的宝慈殿。

皇太后闻张咏到,慌忙迎上前去。不待张咏下得肩舆就趋前握住了张咏的一只手。

张咏见皇太后如此厚待,挣扎下肩舆,蓦头便跪,被皇太后架住了两臂,他不肯罢休,欲挣身再跪。皇太后挥手再拦,说道:“故旧相见,尽免君臣礼。”她就势向左右的内侍一挥手:“还不速将张大人搀进殿去?”

恭敬不如从命。皇太后既有口谕免去君臣礼,张咏便在内侍搀扶下心安理得地进殿坐了下来。两人边饮茶边忆往事,竟至激动得都淌下了眼泪。按照皇太后的本意,此次相见的目的纯属一次久别的叙旧,亦是一次老友间的话别。但他们聊着聊着,皇太后便情不由己地又想到了“劝进”的事儿,便打着圈儿迂回地问道:“近年的朝中,发生两件大事:一件是朝臣纷纷上疏请立刘氏七庙;另一件是‘劝进’吾效法武后自立。对于第一件,吾处置泰然,不理不睬,欲令其自生自灭。而这第二件事,却熙熙攘攘经年不息。对此,吾将何去何从?不知张大人是何见解?”

张咏捋须思索良久,方眨着眼睛反问:“自成都府与太后相识至今,我张咏与皇太后之间,从同僚到君臣,已有四十多年了吧?”

刘太后怔神儿想想,然后点点头:“如果吾没有记错,张大人当年是三十五岁,如今是八十又二,两数相减,当是四十又七——汝吾已是四十七年的老朋友、老交情了。”

“是啊,是啊!”张咏感叹道,“四十七年弹指间,眼睛一眨就过去了。如今,老臣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不知皇太后冀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真话!”皇太后口吻肯定地说,“张大人曾记否?淳化五年冬月,太宗皇帝急诏张大人进京,为先帝和王继恩孰是孰非作证。就因为张大人您说了实话,先帝才在太宗面前打赢了那场官司。”

“是啊,是啊!”张咏又感慨道,“当年若是老臣歪嘴说了假话,作了伪证,我想先帝次年就做不成皇太子了。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