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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事情若声张出去,不论对皇帝和她本人,均乃面上无光,选在这里单独召见范仲淹,说白了,亦是为了顾及皇帝和自己的尊严。

这是一个午后。午歇洗漱完毕,皇太后便将楼内外的闲杂人员统统驱赶出了湖心岛,只留下副都知太监任中正于正楼前的门首当值,而且她还向任中正交待,非皇帝和范仲淹,便一律不准通报,更不准放入。

申时正牌,任中正引领着仁宗皇帝赵祯步入了烟雨楼。相见礼毕,赵祯揖问:“母后召皇儿至此,不知为了何事?”

皇太后没有马上回答皇帝的问话,转而向任中正吩咐道:“还不快给皇帝奉茶?”

任中正这才意识到分管司茶的宫女,亦被皇太后驱出了湖心岛。便忙奉上一壶茶,分别为皇太后和皇帝斟了一杯。

待任中正去了,皇太后这才啜口茶说:“母后这里,先后接到两份奏疏,皆是一个叫范仲淹的小吏呈上来的。览疏之后,感触颇多,今儿个亦欲请皇儿过目,母后吾欲听听皇儿的想法。”言毕,她将范仲淹的《上呈皇太后疏》和《再呈皇太后疏》一并递到仁宗皇帝手里。

做了八九年皇帝,还从未做过一次主的赵祯,对于母后,一向如仰高山,如视神灵,在崇信与膜拜中,从不肯亦不欲越过雷池半步。今日前来烟雨楼,他仍同往常一样,压根儿就没想过为了什么,只是盲目地认为,母后既有旨召他,他就有去之必要;至于为了何事?如何裁决此事?他只说上一句:“皇儿谨遵母后之命。”就万事大吉了。所以,他一听母后要他览阅范仲淹的折子,几乎没走任何脑子便接过奏疏御览起来。然而,不览则可,一览令他大吃一惊。因为,在婉转动听的“请立”与“劝进”的二重奏中,突然杂进一曲“请皇太后还政于皇帝”的异响,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先是张口结舌的一惊,继而是愉悦的满面笑意。但当他发现母后的目光一直在盯望他时,便立马收敛笑容皱起了眉峰,而且两道浓眉越拧越高,以至于在两道眼眉之间拧出一个疙瘩。就在这时,任中正报门而入,跪禀道:“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奉旨已至,乞请皇太后召见!”

赵祯闻母后要召见范仲淹,起身欲避。皇太后忙示意他坐下道:“皇上不妨暂留一时。待范仲淹吐过心声之后,再去不迟。”

于是,赵祯复又坐了下来。之后,被宣召进来的范仲淹一见皇帝亦在这里,两腿未过门槛便跪了下来,口呼:“微臣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叩见皇上、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说话吧!”一见范仲淹,刘太后的心头便情不自禁地燃起一股无名之火,说话的声音也就随之提高了八度。

范仲淹感受到了皇太后的不快,因为今日皇太后的声调,与第一次于承明殿召见他时的声调,几乎判若两人之声。但他有思想准备,又有晏殊方才馈赠的六字真经,所以,他谢恩起身之后,更能保持士子的斯文与从容。

“范仲淹!”皇太后冷冷地召唤道。

“微臣在!”范仲淹起身揖答。

“汝不是两次上疏,乞请吾还政于皇帝么?今儿不妨当着圣驾问问皇上,汝之乞请是适时,还是谬误?”

范仲淹的躯体,猛地激灵了一下,当即便意识到:一向机智善谋的皇太后,不经意间便为他和皇上拟出一道只能顺答不容驳辩的难题。但他不欲沿着皇太后指定的路线前行,所能做的只能是躬身垂肩,默而不答。

皇太后见范仲淹沉默不语,便又道:“吾已经将汝之两折,一并交皇上览过了。现在就请皇上裁决如何?”

范仲淹的身躯变成了一张弓,脑袋低垂,二目望着足尖,仍是大气不出一声。

皇太后转而目视着赵祯:“皇帝以为此二疏如何?”

“岂有此理!”仁宗皇帝喷火似的二目,愤怒地盯一眼范仲淹,然后转向皇太后说,“去年长宁节,儿臣带领群臣于会庆殿向母后参拜祝寿,正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六品小吏范仲淹,上疏儿臣曰:‘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胡说儿臣带领群臣向母后拜贺是‘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法后世’。当时,儿臣怕母后生气,看后就将此疏压了下来,没敢上呈母后览阅。孰料,今日又是这个范仲淹,居然僭越上疏母后,奢谈什么还政于儿臣,这……简直狂妄至极!”赵祯越说越气,越说越恼,竟至激奋得喘起气来。

“范仲淹,听到了么?此便是皇帝对汝乞请还政于皇帝的裁决!”说至此,刘太后顿了一下,两眼仍不转眸子地盯视着范仲淹,“汝还有话要当面请旨于皇帝么?”

范仲淹心里念叨着晏殊馈赠的“慎言、抑情、认非”六个大字,依然保持着沉默。

皇太后见范仲淹久默不语,便又转向赵祯道:“吾知道皇上朝事缠身,一向很忙。今若对范仲淹的‘还政’之说没有他议,就请起驾回宫好了。留下这个范仲淹,由母后单独同他谈谈,若其不暂休‘还政’之议,皇帝另行加罪不迟!”

待赵祯告辞去了,烟雨楼内的氛围霎时变得平和起来。皇太后的满腔怒气,亦似乎随着赵祯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了:她依然白净靓丽却一直绷紧着的面庞上,亦似乎平添了些许愉悦的亮色。她复命范仲淹坐下,然后心平气和地道:“初看汝之疏奏,难免怒从心头起,火自胸中燃,但细细琢磨,汝如此急不可耐地接连上疏乞请吾还政于皇帝,似乎还有些不便明言的因由。是这样么?”

范仲淹点点头:“微臣以为,太后,母号也,受先帝之遗诏,方行一时之权杖。今皇帝春秋已盛,且‘劝进’之声经久不息,皇太后若为国家社稷虑,亦为皇太后想,微臣以为今日还政,恰当其时。皇太后是绝顶圣明之人,当知微臣之良苦用心。”

刘太后顿现讶异状,问:“可以就汝之高论,稍释一二么?”

范仲淹娓娓而语道:“近年来朝廷之情状,先是熙熙然‘请立刘氏七庙’,继之是攘攘然‘劝进’效法武后。若听任其风继续刮下去,卷入此风的朝臣将越来越多,顺风就势者亦将日众。这样久而久之,朝纲必乱,国将不治;皇太后几十年来的英名,亦将随风去矣!故而微臣以为,当前挽救危局大刹此风的最有效之法,即皇太后还政于皇帝。非此莫可也!”

皇太后嗔起了面孔。但她没有发作,而是侧脸儿静思一会儿,然后压抑着心火问:“此话又当怎讲啊?”

范仲淹复侃侃而言道:“皇太后诚如当年先帝笃信天书符瑞一样,对‘请立’‘劝进’中的颂扬之词,已经听顺于耳,愉悦于心。故此,欲令皇太后殄灭此患,恐心不愿而力不及也。而一旦皇太后还政于皇帝,则此风不刹自灭也!”

皇太后不屑地斜睨范仲淹一霎儿:“汝是说,‘还政’不举此风不止?”

范仲淹惶然点头:“微臣以为,确乎如是。”

“那好!”皇太后有些赌气似的边说边站起来,“汝姑且暂回秘阁,静候佳音好了!”

范仲淹告辞退出之后,偌大的烟雨楼二楼中厅里,就剩下了皇太后一人。是时,昼漏已报酉时,方才还是风清日明的大厅内,霎时昏暗了下来。她推开窗户,遥望西天,只见炎炎烈日,已为云层遮住,滚滚暗灰色的云朵,跑马般地直向近处涌来。她俯首足下的翠绿湖,只见烟波浩渺,浪起涛落,极目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但见山形松影,笼罩在沉沉的云气雾霭之中,亦非光天化日之下的形容了。它们轮廓模糊,色调暗淡,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风采。

“天要变了!”她暗忖。但于收回目光的一刹那,她意识到周匝景色的剧变,与她自身的心境息息相关。是的,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范仲淹方才坐过的木杌。如今范仲淹虽已离去,而范仲淹方才那种凿凿自信、朗朗坚实的语音,似乎还在她耳际回荡着。人道:心底无私方能言行无畏。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秘阁校理,为何能在她一言九鼎的皇太后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口若悬河、对答如流?难道范仲淹连上二疏的狂妄与自负,真的是为国家社稷虑,亦为吾本人着想么?难道真如范仲淹所说,“请立”与“劝进”之风不刹,朝纲必乱,国将不治,吾几十年的英名,亦将随风去么?……她眼前晃动着范仲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脑际还不停地反反复复地为范仲淹的言行划着问号,这样一来二去,居然使她一向清醒的头脑,竟至燥热得汗流满面了。这时,她欲驱赶掉范仲淹的影子,急令热燥的情绪冷却下来。于是,她信步窗前推开东面的窗户,任凭来自东南方向的季风无遮无挡地迎面拂来。她伫立窗前,先俯望一会儿湖面上泛起的一粼一粼的波涛,继而仰观一阵儿灰蒙蒙风起云涌的天空,于不知不觉间,还真的将范仲淹的影子赶去了。然而,一个年轻士子的身影方去,两个老者的身影又蹒跚走来——不知为什么,如今已经告老还乡、身在千里之外的张咏和孙奭的音容笑貌,竟至在她的面前活跃了起来,而且是欲逐不去,去之复来。于是,足下的避暑胜地——烟雨楼,已难以令她冷静了,她匆匆传旨,急急地移驾回了她的宝慈殿。

天圣八年六月望日,亦就是皇太后于烟雨楼召见范仲淹的隔日,朝廷大朝会。仁宗皇帝赵祯、皇太后刘懿仙,并御紫宸殿。

每月的朔望两日大朝会,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至今已是七十余年未变了。大朝会乃君臣对答盛会,莅临大朝会的官员,要比常时的早朝多出一倍甚至两倍。由于人数众多,大朝会便只能择于大庆殿或紫宸殿这样高大的殿堂里举行。每至隆冬盛暑,本应参与大朝会的老弱病残官员,往往因其惧寒怕暑,缺席颇多。这就使得本该济济一堂的大朝会,反而显得吏员稀落有些冷清了。为此,于此次大朝会前夕,刘太后颁旨京师各暑衙:大凡可乘肩舆上殿者,一律不准请假不朝。

一旨传出,阖城摇撼。敏感于政治气候变化的朝臣们,亦为此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有的猜度:皇太后垂帘称制,万象求新,朝纪朝纲是否又有新变革,欲当众宣布?有的则明讲:某某某贪赃勘实,是否要当殿问罪,借此杀一儆百?还有的悄悄传言:皇太后经不住一群拍马屁者的汹汹“劝进”,终于要于此次大朝会上揭开久掩的帘纱——由垂帘听政而改撤帘称帝了。但是,不管明猜还是暗测,皆未搅乱朝廷的宁静与人心的安然——在京都汴梁的街头,依然是商铺林立,歌楼毗邻,车水马龙,人潮如涌,京城以它寻常的井然有序和雍容华贵,向世人展示着大都会的富庶与繁华。

是日黎明,伴着皇宫内特有的“六更梆鼓”的传响,从各衙门,各角落,各个不同府邸赶来的各级官吏,早于紫辰殿前分作了文武两队,就像两行黑黢黢踽踽爬行的蚂蚁,于黎明的熹微中鱼贯踏上紫宸殿的金阶,然后通过紫宸殿的左右掖门,缓缓地且井然有序地向殿堂内汇集着,汇集着。待这溪流似的文臣武将于殿堂之中汇集好了,就听唱赞太监一声宣呼:“皇上、皇太后驾到!”于是,伴着殿台上帘内的烛光晃动,皇帝和皇太后便几乎同时于帘后的两只高背龙椅上坐了下来。随之,殿堂之内便会响起一阵风鸣般参差不齐的掸衣声。掸衣声方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之声便节奏分明地鸣响开来。山呼之后,是一刹那的静寂。在屏息的静寂中,黑鸦鸦满殿堂几百名文武臣僚,终于等来了皇上、皇太后的第一声口谕:“众卿平身!”

今日的殿堂里,异常宁静。“平身”之后的百僚们,均在观察着今日的大朝会与往昔的不同。就连宰臣吕夷简、鲁宗道、陈尧佐,枢密使陈尧叟、张耆和近日方擢升为枢密使的杨崇勋等近臣高官,亦猜不出今日要发生什么事,便均将目光投向了帘后的皇太后。

今日众目睽睽之下的皇太后,似乎亦与往日不同。上得殿来她一反往常——没命群臣殿对议政,而是命内侍将一只巨大的火盆放置于殿台之上的帘前。众臣正诧异地望着火盆百思不得其解,就见低垂着的帘幕呼啦一声掀开,居然露出了皇太后的庐山真面。只见她怒颜厉色地将面前案台上的一高摞疏奏,毫不留情地向案前的火盆掷去,然后急命站于身旁的任中正:“焚!统统焚掉!”

任中正不敢怠慢。他凑近烛台先将一份折子燃旺了投进火盆,然后又将一份份疏奏向旺燃的火焰掷去,直至将一大堆臣子们呈上的疏奏,化作了一盆灰烬。

“众卿知哀家所焚者为何物么?”刘太后指着残火未烬的火盆问百僚。

文武百官狐疑地互相打望一忽儿,无人作答。

“哀家可以明白告诉汝等:哀家所焚者,均为近三年来百官所呈的‘请立’或‘劝进’的折子。自时下起,就让这些折子统统见鬼去吧!哀家既往不咎,亦一概不留其姓名。但自今而后,汝等之中若再有上疏‘请立刘氏七庙’者,斩!再有上疏‘劝进’吾仿效唐武后者,坐灭九族!”

殿堂里鸦雀无声。闪闪烁烁的烛光,将殿堂映照得一派辉煌。于此庄严肃穆静寂的氛围中,皇太后旋目打望包括吕夷简在内的几个“请立”、“劝进”者,她发现他们的面容,似乎还被强烈的震惊与恐惧笼罩着。于是她提高声音又说道:“哀家决意不做有悖祖宗之事。但对此前之‘请立’、‘劝进’者,哀家是一口唾液砸一个坑,说话绝对算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