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这个题目,当下问道:“你老只不过失了一匹
马,其他的马都通通不要了,这是什么缘故?”
那红面老人道;“我平生爱马成痹,所以在痴人旧友群中,称为马痴。
那时候我拥有上百良驹,匹匹都是罕见佳种。其中有一匹名叫..”
这红面老人沉吟一下,接着道:“唉,提起来仍然使我伤心不禁。那只
小家伙不但有日行千里的脚程,而且善解人意,连武功也学会不少!我日夕
和它在一块儿,几乎就等如我的儿子!自从失去它之后,我见到其余的马就
想起它,所以干脆通通都不要啦!”
他提起这些旧事,依然是一片深情,无名氏大为感动,忍不住问道:“老
人家作既然这么喜爱那匹马,为什么让别人带走?”
红面老人叹口气,道:“当然是不得已之事,你想难道我愿意失去它
么?”
无名氏一听就明白这老人不愿把内情说出来,便不再问。兜转话题,
道:“你老的好友武林大史居介州可是已经闻风避开了?”
红面老人道:“不,我到此地时已经没有见到他,我正想查个水落石出!
若果他乃是被先我而来的人杀死,哼,哼,我这个一生都未曾杀过人的老头
子说不得临到老年也得大开杀戒啦!”
无名氏道:“为什么在封爵金榜上有名的人,都要向居老先生寻仇生
事?”
红面老人道:“说来你或者不相信,你和那些人无冤无仇,并且由于他
的封爵金榜一出,许多人因而一举成名!但他们都像苍蝇见血一般,二十年
来苦苦跟住老居,千方百计要谋害他。”
无名氏道:“这话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红面老人接着道:“皆因老居的封爵金榜上,没有帝疆四绝的姓名,还
有方外一神尼与及我们几个痴人旧友均未列名榜上。”
无名氏尚未听出究竟,那红面老人陡然想起一事,眼睛连眨,道:“我
把武林中的内幕秘辛都告诉你,可是我连你姓名也不晓得,你看是不是太不
公平了一点?”
无名氏呐响道:“我..我..”他感到自己不能再说没有姓名,因为
此事虽属真情,但教对方如何能够相信?
却听红面老人接着道:“林先告诉我,怎会晓得凌波父的名字?那帝疆
四绝的武功世上尚有知道之人,但他们的姓名,却没有人晓得。除非你是帝
疆四绝的门人或者是我们痴人旧友群中哪一个的后辈?”
无名氏沉吟道:“这个..但个..”他本想告诉这位老人关于凌波父
此名乃是听自凌玉姬之口,可是一想起凌玉姬,他就陡然感到心灰意冷,不
愿意再提起她的姓名或有关她的话题。
红面老人沉重地叹息一声,道:“年轻人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那就算
了..”
无名氏连忙道:“啊,你老千万别误会,我..我是..”他是为了什
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红面老人站起身,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总算从你口中得知我的小
鸽子的命运,仍然要谢谢你!”
他吹灭了烛光,步声渐渐远去,一忽儿便不知去向。
无名氏自个儿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证,心中充满了歉疚之情。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向殿后走去。后面地方甚大,院落无数。他仅着
夜眼,虽在黑夜之中,仍然可以瞧见周围的景象。
经过好几重禅院之后,眼前便尽是残坍的屋宇。他在废墟中转了一阵,
陡然发觉一堵破墙之后,透出微弱的烛光。
无名氏暗忖烛光透出来之处,大概就是那红面老人想息之地,于是放
步走去。
转过那堵破墙,但见在墙边烛光之下,有两个人对面而坐,当中有张
石几,几上放满黑白色的棋子。
无名氏这刻也不由得感到诧异,走近一点,只见那两人都垂首望在几
上棋评,双手支颐,动也不动,似是双双陷入沉思之境。
他晓得凡是善奕之人,每每不分昼夜沉迷在棋局之中,是以反而不感
到诧异,走了过去,眼光落在棋杯之上。
只见局棋已到了中局,双方都布防严密,此刻也不晓得应该是黑抑是
白的下子。
他瞧了一阵,越看越觉得这局面十分奥妙,无论是哪一方下子,都有
无从措手之感。
再看下去,又发觉双方均有危机四伏,无怪这一着如此重要。因为一
方面要挽救危局,另一方面又须制占机先。
他瞧来瞧去,觉得双方局势几乎都是一样,这一子下去,直是瞬息烟
云,千变万化。
因此,越看就越不知如何下子才对,更由于其中种种奇妙的变化而无
法收回眼光,一路路推敲研思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名氏但觉胸中血气翻腾,原来他用心思索过甚,
但每一着都无法想得透。因此他一方面烦躁不安,一方面又舍不得随意把任
何一着下去时所引起的无穷变化不推研下去,也就是说每一看都不能半途而
废。这一来便生出强烈难耐的欲望被抑制的痛苦,以致屡次三番差一点就呕
出心血。
这时,已经是曙光破晓,天边微露一片鱼肚白之色。在棋抨边的蜡烛
却只燃去一点点,看来这种特制蜡烛一定可以点上好多个夜晚。
一条人影出现在无名氏背后,接着转到他的对面。烛光之下赫然可见
这人正是那个白发红面老人。
他面上流露出惊讶之容,望着那个俊美的年轻人,但无名氏却似乎根
本不晓得那红面老人出现,眼睛转也不转。
红面老人忖思了一下,陡然伸手弹熄那只蜡烛。棋评墓地隐没在黑暗
中,无名氏因突然黑暗之故,纵有夜眼也无法立刻就瞧得见,是以任一怔神,
抬头望去。
红面老人洪声道:“你在想些什么?”。
无名氏震动一下,这时才清醒过来,忽然感到全身乏力,胸口恶闷,
喉咙间热血翻腾,整个人难受已极。当下颓然坐在旁边石凳上。
红面老人定睛望着他,露出讶异之容,过了一会儿,道:“你现在觉得
怎样?可支持得住?”
无名氏缓缓道:“现在好啦,你老怎会晓得我身体不舒服?”
红面老人道:“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晓得凡是懂得奕棋之人,见到这
一局棋,无不沉迷其中,最多一个时辰就呕血而死!”
无名氏心头一震,转眼望着老人,道:“这么说来,那支蜡烛是你点燃
的,是不?”
红面老人点点头,道:“此烛经特别制炼而成,可以连续点燃四十九昼
夜。”
无名氏眼光投到坐在身边支颐沉思的人身上,缓缓道:“他们已对奕了
多久?”
红面老人道:“据我看来,一个最少也有十多年了,另一个是后来参加
的,我看大概也有四五年之久!”
无名氏叹了一声,道:“他们一直坐着不动么?我们讲话他们可听得
见?”
红面老人道:“你刚才没有瞧清楚他们么?他们剩下的尽是骨头,血肉
全都枯干,早就死掉啦!”
无名氏呐呐道:“哦见他们坐着的姿势,生似都在沉思棋路,谁知道他
们早就死去..”
红面老人望望天色,道:“天都亮啦,你最好休息一下,不然的话,你
心脏受的损伤永远恢复不了!我真奇怪你为何一直过了三个时辰还没有吐血
而死?”
无名氏这时已恢复了他特有的冷漠消沉,但他却不愿意和一个死人坐
在一起,便起身走开。穿过一条堆满了败瓦残砖的院子,便又走进一间大半
崩坍了的禅房。
他在一张石椅上坐下,习惯地运功行气。凌玉姬所传的内功心法,确
实神妙之极,略一运转,便把胸口烦闷驱散,又过了一会儿,但觉身体已完
全恢复,再也没有一星半丝不舒服之感。
然后,他睁开眼睛,忽见角落处有张石几,几上也有棋抨,秤上放着
的黑白子纵横错综,一望而知并非胡乱摆下,必是尚未下完的棋局。
他漠然地移开眼光,但心里却禁不住想到此处的棋局,无疑也是一个
陷讲,只不过少了两个死人对坐而已。
过了一会儿,那红面老人又出现在他面前,无名氏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红面老人仔细地察看这个俊美无情的年轻人,似乎对他发生极大的兴
趣。也许他一直都在暗中察看他的一举一动。
老人拍拍他的肩膊,道:“小伙子,如果你这么冷漠是因为心中有所沉
迷的话,那就可以厕身于我们的痴人队伍之中了!”
无名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红面老人道:“你要晓得刚才如果我不弹熄蜡烛,再过一阵,你也不免
像其他的人一般呕出心血而死!不过你能比别人支持得长久,却已十分难能
可贵!”
无名氏又谈谈嗯了一声,仍不答腔。
红面老人道:“小伙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行不
行?”
无名氏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他此刻心中忽然想到假如他因沉迷在棋局
中而死,这种死法倒也可怪!
只听红面老人问道:“你心中有没有泛起昨夜曾经问过我的一句话,那
就是想知道我一个人老是自设自话是否感到厌烦?”
无名氏摇摇头,道:“没有!”
红面老人皱眉道:“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也许已曾有过许多人对你这
样说过,但这话出自我口中,却比旁人不大相同!”
他歇了一下,似是腾出时间让他询问,可是他立刻又知道对方不会开
口询问,便接着道:“你要知道我有过一些朋友,都被世人目为‘痴人’,而
我们也乐意自称为痴人。
在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不是行径古怪,脾气特别之八,可是比起你来,
却又差了一截!”
无名氏淡淡道:“随便你怎样评论,我都不会计较..”
红面老人道:“我不是要评论你,却是要对你表示出我心中对你的钦佩
之感!”
无名氏听了这话,仍然冷漠如故,看起来他简直就像是枯木顽石,没
有一点感觉。
红面老人眼睛连胜,想了一会儿,道:“你难道真的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了么?我可不大相信,来,跟我来..”他拉起无名氏,向残垣败壁中走去,
转过一堵墙壁,只见眼前乃是一座宽大的佛堂的遗址,屋顶完全没有了,四
面还剩下一点墙壁,地上完全是白色方石所铺,看起来要比旁的地方都整洁。
当中有一座高约一丈的石墩,那石墩乃是用白石凿成,圆墩光滑的表
面上,刻着许多图形,都是一些人或蹲或站,或是换拳踢腿的姿势。每个图
形人数不一,有的很多,有的只有一个。
在武林人眼中,这些图形一望而知乃是武术图解,由于图形完全用石
朱砂涂抹过,所以红白分明,远远就瞧得见。
红面老人指一指那座白石圆墩,道:“你瞧见没有,那圆墩上所刻的图
形,乃是天下间一种奥秘武学,曾经害死了我们之中一位痴友!”
无名氏遥遥向圆墩望去,但因相隔过远,看不出详细情形。
只听红面老人继续道:“那位痴友姓陆名凡,他平生酷嗜武功,已成痹
好,因此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学他几乎都识得,连帝疆四绝的武功他也无有不
懂!”
说到此处,这老人小心地观察那年轻人的表情,只见他面目虽然依旧
那么麻木,毫无表情,可是瞳孔却放大了一下,无疑这番话已有了刺激,因
此发生反应。
他微微一笑,继续适:“后来,陆凡千辛万苦,从神尼枷因大师处得到
一本达摩祖师手著的武学秘录,当时神尼伽因大师曾经再三警告说,这本达
摩祖师手著秘录虽是武林中人人皆欲得到的至宝,但却能致人于死地,尤其
是酷嗜武功的人,死得更快!”
无名氏忽然听不到那红面老人的声音,不由得抬目望去,只见那老人
面上一片凄惨之容,铜然遥望着空际,似是想起好友惨死往事,因此泛起无
限悲哀..
隔了一阵,无名氏淡淡道:“陆老先生既然谙说天下各家武术,连帝疆
四绝的秘艺亦无有不识,这样说来,他得到达摩祖师手著秘录,只有锦上添
花之妙,怎的反而送了一命?”
他发问的口气十分淡漠,似乎仅仅是想使对方说话,因而移转悲哀的
怀念。
红面老人叹一口气,道:“老弟你哪里晓得,皆因这本达摩祖师手著的
秘录经过无数代相传,已经佚失了一半,据枷因大师说,剩下的一半也不连
贯。由于秘录中的武功深奥无比,因此历代持有之八,为了推研每一招之间
佚失的环节,最后无不心血枯竭而死。”
无名氏道:“陆老先生不该相信伽国大师之言!”
红面老人大为惊讶,瞠目望着他,冲口道:“你可晓得伽因大师是谁?”
无名氏摇摇头,道:“我虽然未听说过她的名字,可是她的话绝不可
信!”
红面老人哼了一声,道:“小伙子你怎可对不知道的人妄加评论?她就
是当今之世,唯一能使帝疆四绝这四个绝世高手肃然起敬的人,这位神尼不
但武功高不可测,同时持戒严谨,大慈大悲。任是最继傲乖戾的人,只要见
到她那种详光霭霭的庄严法相,登时就变得现规矩矩..”
无名氏叹谈谈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低毁这位神尼,只是觉得她的
话不可信。”
红面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