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已经从
社会的底层逐渐朝着上流社会伸出了它那令人生畏的魔掌。
将那个女人交给了负责取缔毒品的警务人员之后,肯结束了那漫长而痛苦的一天工
作,接下去他将回到布朗克斯区的公寓去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地方。
肯曾经结过一次婚,但一次,在他追捕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期间。他妻子却追随着一个
有闲阶层的年轻男子离家出走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过着独身的生活。最近,一夜的
睡眠已经不能使他恢复一天的疲劳了,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体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强壮,
但在不知不觉之中,衰老已经沉淀到他身体的内部来了,也许是孤独正在加速自己的衰
老进程。
第25警察分局位于东哈莱姆地区中央的东119街和120街区;就连警察们都恨不得从
下班的一刹那起就尽快逃离这个地区。警察本来应该站在为维护社会治安和公共秩序而
进行战斗的立场上,但他们却开始争先恐后地将家属和住处从危险的市内搬到郊外去,
以求得安全。从那时起,纽约的治安状况便进一步恶化了。那是社会正义的失败。
市民们已不再相信警察了,他们组织起了“自卫团”。有钱的人则纷纷雇请了保镖,
大企业的高楼大厦里真可谓保镖密布。走在大街上,连个警察的影子也看不到.而保镖
却格外地引人注目。
那标志着警察的失败。顺理成章的有人借口当保镖挣的钱多,干脆辞去了警察的职
务。
在去年一年当中,纽约市总共发生了凶杀案1351起,强奸案1803起,抢劫案49238
起,盗窃案293053起。连警察也经常遭到杀害,仅去年就有5人殉职。据统计,纽约平
均每天有3人以上被杀,有大约5名妇女遭到强奸。
在警察局内部也经常有东西被盗。因此,私人物品如果不放进上锁的保险柜中,就
不能放下心来。甚至连野狗都闯进了警察局。“当警察的是不是应该雇个保镖”之类的
笑话非常流行,根本不令人觉得可笑,因此,连警察都想逃出纽约这个鬼地方,这也并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肯走出了警察分局的大楼。废纸和纸杯在马路上飞舞着。就像假日之后游览胜地的
早晨一样脏乱不堪,但是,没有任何人去管它脏不脏。肯要步行到地铁车站去,在哈莱
姆,汽车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即使是停在警察局的门口,它也会在一个晚上被弄成一堆
废铜烂铁。轮胎被割开,天线被折断,车头灯和车窗玻璃被敲碎,燃料箱里被塞进砂子。
肯调到第25警察分局执勤后,就放弃开汽车了。马路边上有一辆烧焦了的汽车残骸,那
是从外面来的人把车停放在这里的时候,被别人放火烧毁的。
“先生,请给我个10美分的银币吧!”
聚集在地铁入口处的孩子,朝着肯伸出了手。肯拨开那手走下台阶,孩子在他背后
又改口说:“那就给支香烟吧!”
在地铁的台阶上,有个像是吸了毒或者是喝醉了酒的人正蹲坐在那里,分不清他是
活着还是死了。但是,这个像是死人一样的人,就是可怕的犯罪后备军。
有一帮黑人青年,一边高声怪叫着,一边从下面走上来。他们一看到肯,就止住了
怪叫,冲他翻着白眼。因为在这一带的地铁里很少能看到白人的身影。
肯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走了过去。他们大体上察觉到了肯的真实身份,其
中一人朝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正碰上肯锐利的目光,他急忙加快步伐上了台阶。
人都很孤独,大城市中无可救药的孤独之感,紧紧地抓住了每一位乘客。虽然如此,
但大家似乎都在为了生活而疲于奔命。根本没有闲暇去体会那孤独寂寞之感。
在车厢前部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黑人,他正在打着瞌睡。一副马上就要从座位上滑
落下来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廉价的威士忌酒瓶,那酒看上去似乎只在瓶底剩下一了
点儿了。当酒瓶就要从他的手中掉落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醒了过来,连忙把酒瓶
抓紧。
接下去是一位中年黑人妇女,她大概是个在什么地方的大厦里干活的女勤杂工,疲
劳渗透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震动而起伏晃动。稍微隔开点距离的地方坐着
母子相伴的两个波多黎各人,他们俩紧紧地倚偎在一起,那孩子约莫有8岁的样子,肩
膀上挎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擦皮鞋的工具。他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了,但却由于生
活贫困而无法上学,他大概还不会说英语吧?
对于他们来说,过“今天”这一天都要竭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去为“明天”
而接受教育。
再接下去是个看上去像妓女似的黑人妇女,年龄不详……肯由于职业上的关系,在
到达他下车的那一站之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对乘客们进行观察。这已经是他养成的一
种职业习惯了。
肯又像往常那样进行着观察。正当他观察到妓女似的黑人妇女那里时,突然,有一
件肯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事情又苏醒了过来。当那件事浮现在他的意识表面时,
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惊奇的是那种事情竟然还留在自己意识的深处。
在东京被害的约翰尼·霍华德是个干一天算一天的卡车司机。
“那样的人怎么会有钱去日本呢?”
这个疑问发着磷光在肯的脑海里一闪一闪地浮现着。
美国的社会底层是由黑人们支撑着的,虽然黑人中也有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接受了
高等教育,从社会底层脱离出去,但绝太多数黑人却被人生的重压紧紧拴住,作为社会
底层的黑人,就像判了无期徒刑的凶手终了一生。
他们只能得到白人们敬而远之的工作。如:污物清洁工、码头装卸工、百货商店送
货人员、卡车或出租汽车的司机、饭店或酒吧门口的看门人、男侍者、焚尸工、屠宰工
以及其它不需要什么技术的单调劳动。或在白人人手不够的领域勉强得到一份工作。而
且,这些工作工资很低,一般周薪不到100美元。就算他们经过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
了一份工作,也无法完全养家糊口。与其挣着低工资辛辛苦苦地劳动,继续过吃了上顿
没下顿的生活,还不如一家之主离家出走,让自己的家庭作为“母子家庭”来接受救济
要过得舒服些,所以,“伪造”的“母子家庭”在不断增加。
据1970年进行的美国国情调查(每10年进行一次)统计,纽约总人口为800万,其
中黑人人口为170万;其次是波多黎各人,人口为80万:再加上其他有色人种,市民中
有40%的人都不是白种人。
国情调查表明,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在经济和教育方面与白人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白人家庭的平均年收人为10000美元,而黑人是7000美元,彼多黎各人则只有5000美元。
大学毕业生在白人中所占的比例为13%,而在黑人中只占4%,在波多黎各人当中则仅
占1%。
截至1970年,如果把4口之家年收入在4700美元以下的情况定为贫困线的话,那么
情况则截然相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家庭,白人为9%,黑人则达到25%,波多黎各
人更高达35%。
再看一下“母子家庭”的比例,白人为14%,黑人则为20%,而波多黎各人为29%。
在纽约120万靠救济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当中,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就占了60%。尽管
他们从事的工作不是连续性的技术工种,但能够有一份工作就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了,大
多数的人根本连这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们成大都聚集在廉价的小酒馆里。或呆若木鸡
似地蹲在马路边上得过且过。
根本不能想象当一名卡车司机的约翰尼·霍华德会有钱突然去日本。纽约的黑人一
方面对贫困与种族歧视感到不满,梦想着能够从封闭自己的贫民窟中解脱出去:而另一
方面却又在贫民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对于他们来说,到海外去
旅行,也是一种脱离苦海的方式。
霍华德终于逃离了苦海,然而这次脱离苦海对于他来说,带来的却是死亡。在他逃
出那贫民窟之前,他决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卡车司机的周薪顶多也就是100美元,要想一个月挣到700美元的话,就必须靠违章
开车去赚。靠这点儿微薄的收入,光是维持每天的生活就已经紧巴巴的了,根本没有多
余的钱能够存下来。作为到日本去旅游的路费。
可是,处于这样一种情况下的约翰尼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似地踏上了去日
本的旅途。
他去日本当然有着他自己的动机,不过,问题是他的那笔路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
到的呢?
肯胸中点燃的疑问之火,越来越旺地燃烧了起来。那对波多黎各母子已经在南布朗
克斯的梅尔罗斯站下车了,乘客也已经由黑人换成了波多黎各人,这一带是波多黎各人
的居住区,刚才十分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了带着浓重卷舌音的西班牙语。
“这个家伙似乎值得调查一下。”
在电车驶近肯要下车的那一站时,他下定了一个决心。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
对一个本应该忘记的黑人死在异国他乡一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趣呢?这当然不是
什么被日本警察的热情所打动。如果一定要说出原因的话,那也许是因为他被约翰尼·
霍华德去日本这件事勾起了兴趣。
当肯提出想就约翰尼·霍华德一案再作一下调查的时候,警长肯尼斯·奥布赖恩露
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此事已经了结了。何必再去刨根问底呢……”
肯尼斯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肯打断了。肯表情严肃认真的神色中有一种威慑力量,
封住了对方刚刚开始提问的嘴巴。
这个家伙一旦摆出了这副嘴脸,就说明他对此事已经来劲儿了。就是阻止他,他也
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肯尼斯根据自己积累的经验,料想到肯定会是这么一种情况。肯经常满不在乎地顶
撞上司;他在执行搜查任务时的过人行为也经常受到各方面的指责。如果不是肯尼斯袒
护他的话,他早就被开除出警察局,或者被从搜查工作的第一线撤下来了。
肯是个很难驾驭的部下,但是他在实际搜查工作中锻炼出来的搜查直觉和土生土长
的对当地地理情况的了解,使他成为警察分局里一员强有力的干将。虽然他总是处在不
那么显眼的地方,但就是像他这样的刑警正在支撑着纽约市的警察系统。在如今的警界,
具有公司职员性格的警察正越来越多,像肯这样的人能够存在下来,是非常难得的。
但是,对于那些没有什么实际搜查经验,仅仅是靠理论武装起来的官僚们来说,在
肯的身上,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不合群的个性。在他们的眼睛看来,只有那些成为组织
的“忠实齿轮”而按部就班地跟着转动的人,才是优秀的人才。
“不要做得太扎眼了,以免被上面的人钉上!”
肯尼斯提醒肯也正是出于那方面的考虑。
得到了肯尼思·奥布赖恩的允许,肯马上开始了行动。
肯打算拜访一个人,那可是一个大人物。那人有个夸张的名字,叫做“莱昂内尔·
亚当斯”,他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头街,叫做“纽约国际花旗银行信贷审查总结统管部部
长”。
对莱昂内尔·亚当斯这个人,肯知道得并不多,几乎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他轻轻松
松地提出了会面的要求,以为马上就可以见面。可是没想到,亚当斯的秘书却将会面日
期安排在了一个月以后。要是这样的话,工作就别想于了。所以肯强硬地提出,非得马
上见面不可,并说这对警方的破案是非常必要的。结果双方达成了协议;约定于3天后
也就是今天下午1点钟,在亚当斯回家吃午饭时见面。
肯因此而改变了自己对亚当斯的认识。
国际花旗银行是一家大银行,在美国存款额从未下过前5名,它在金融界有着举足
轻重的地位,纽约的经济如果离开这家银行的话,就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家银行支配着纽约的经济,也就表示它控制着美国的,不,控制着世界的金融。
它对于决定美国经济政策的华盛顿,也具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向这样一个银行的实力派人物亚当斯提出会面,肯还当是见一个小巷子里的隐士,
这种想法实在是大天真了。
“他妈的才给了10分钟啊!”
在驶向亚当斯家的巡逻车内,肯有些忿忿不平地嘟喃着。那就是亚当斯给他的见面
时间,就连这10分钟,那位秘书还好象要让人家感恩戴德似他说什么,一般会面都是5
分钟,因为是警方的人,所以才破例安排了10分钟。
巡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