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才恢复了常态。踏石那边传来了小心翼翼地的脚
步声,主人领来了“上辈”夫妇。
“哎呀,让你们特意跑一趟腿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我们本想去拜访你们的。”
平时大大咧咧的横渡此时却变得异常客气起来。
“没什么。人老了。就喜欢和别人说说话儿。”
走进来的这位老人虽说清瘦,但很婴铄,他身后像影子一样跟着一个比他小一号的
老太太。老板把老夫妇领来后,像是有事,回正房去了。
四个人围着暖炉坐了下来,匠炉不用电,而是烧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煤球。
“刚才我听儿子说过了,这里有过外国人,战前有许多外国人来过这里。他们都挺
喜欢这里,有的每年都来,有的还长期住在了这里。”
寒暄一番之后,老人慢吞吞他讲了起来。刑警们最想听的是有关约翰尼·霍华德的
事,但在此之前却不得不先听上一堂雾积的历史课。
据老人讲,发现这个温泉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据说是源赖光的一个家丁一椎冰
贞光的父亲养的一条狗发现的,所以一开始这里叫“大汤”。
开发成一个温泉疗养地是在明治十二年,由十个人发起开办了“株式会社椎冰温泉
金汤社”,这就是现在的雾积温泉的前身。这座正房就是那时建的,所以看上去古香古
色。在这金汤社的十个发起人中,就有这个老人的祖父,后来他掌握了经营权。在明治
四十四年,第二代人接管产业时,改店名为“雾积温泉金汤馆”,雾积的名字的由来却
不太清楚。
“可能这里像是一个雾气积聚的地方,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的吧。”
老人的眼神好象在追溯遥远的记忆,这两名刑警来打听事,不料却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眼中的神色好象在回顾那漫长的七十年的生涯。
传到老人这里是第三代,现在的老板当然就是第四代了。在四代人的岁月里,曾有
各式各样的人来过。
“胜海舟、幸田雄伴都来过这里。我们店的登记上都有。西条八十先生也应该来过,
但我没见到。可能是我们家第二代人时的事儿,那首诗是我偶然在西条先生的诗集里发
现的。并请人印在了彩色包装纸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战前吧。具体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那本诗集也不知道丢哪儿了,找不
着了。”
“那些彩色包装纸现在还用吗?”
“不,现在已经没有了。大概一直用到昭和三十年(1955年)左右吧。”
约翰尼·霍华德是战后不久出生的,不管他懂不懂那些诗句的意义,反正他有可能
见过那种彩色包装纸。
“不过刚才已经打听过老板和老板娘了.您记不记得有黑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您知
不知道和这名男子有关的什么事?”
栋居直截了当地问。
“外国人倒是来不少,但没见什么黑人来过。”
老人从栋居手里接过照片,隔着老花镜一边看一边摇头。
“我说老人婆啊,你也没印象吧。”
老人盯着用片看了一阵后,就把它递给了呆坐在旁边的老伴。老太太看也没看,干
瘪的嘴蠕动着,自古自语似地念叨说:“老种婆,我们不知道的事,她或许知道。”
“对呀,老种婆,她直接招待客人,我们不在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老人的眼神好
象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这个老种婆是什么人呀?”
终于有些眉目了,刑警们精神立刻振作了。
“是个老佣人,在我们家干了有年头儿了。我们去东京玩的时候,也是她留在这里
看门的,她对雾积的事,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那个老种婆现在在哪里?”
刑警们感到有必要见一下这个老种婆。
“住在汤泽。”
“汤泽?”
他们觉得好象在哪里听说过。
“你们来的时候不是有个水库吗?就在水库的略靠上游的村里,那儿不久就要被水
淹了。现在她一个人住在那。”
这个名字是在新馆里喝茶时,从老板娘那里听到的。
“老种婆的孙女现在正好在我们家帮忙。”
“什么,她孙女在这儿吗?”
“真是个可怜的闺女。小时候就死了爹娘。是老种婆把她拉扯大的。老种婆年纪大
了,干不动活了,在这里我们照顾了她一阵。阿静,那个闺女叫静枝,中学毕业后就来
替老种婆干活,养活老种婆。我们劝她说你上学会吧,我们来照看老种婆,但她坚持说
扔下奶奶一个人她不放心,学不进去,所以就在我们家干活了,我这就去叫她来。”
老人说着,老太太已经站了起来,轻快得不像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她拉开门走了
出去。他们俩夫妻多年,已经心意相通了。”
一会儿功夫,老太太带进来一个十六、八岁的女孩,长得挺丰满,看上去很健康。
老板娘也前后脚端着茶跟了进来。
“这姑娘就是静枝,很能干,这里里里外外都离不开她。老是把她留在这深山里我
们也觉得不大好,可是……”
老板娘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换上了茶。静枝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她迅速地给刑
警们鞠了一躬。
“是静枝姑娘吧,初次见面。我们有些重要的事想问问你奶奶。你奶奶还记得以前
的事儿吧?”
栋居为了消除姑娘的紧张。温和他说。
“是的,我奶奶喜欢讲些旧事,经常讲些以前的客人的事。她甚至连客人的一些细
小的嗜好都清楚地记得。真叫人吃惊。”
静枝说到自己亲爱的奶奶,显得十分高兴。
“这可真不简单哪。不过你奶奶有没有说起过在客人中有黑人之类的事?”
“黑人”
“是美国籍的。”
“这倒有。奶奶说过在很久以前有个当兵的黑人领着孩子来过。”
“当兵的黑人领着孩子!”
两个刑警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你是说那个黑人领着个孩子吗?”
栋居再次追问。
“是的,我好象是听她这么说的。不过是在很久以前听她说过一次,记不太清了。”
“我们想见见你奶奶。”
“太巧了,明天静枝休息,要去汤泽,你们一起去吧。”
老板娘笑眯眯地交替看着静枝和刑警们的脸色。在雾积该问的都问过了,大有收获。
刑警们似乎都等不及明天了。
送走四个人。来到门外时。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了。刑警们已经很久没仰望这样的夜
空了。每天完成任务回家时,经常已是很晚,城市里的夜空好象褪了色一般,那微小的
星星著有若无地发出修淡的微光。
可是你看这里的星空!就象是在有限的空间挤进了太多太多的星星,星与星相互碰
撞,放出的的的光辉。
这种像研磨过的金属发出的又冷又硬的光,宛如一把把尖利的凶器要直刺下来,令
人毫无温暖之感。
站在星空下的两个人,感到无数的星星看着他们像是饥饿的野兽发现猎物一般,全
都骚动起来。
“不知怎么搞的,这星空好象挺吓人。”
横渡缩起脖子,像被人追着似地逃进了门廊里,栋居也唯恐被落下似地紧随其后。
※ ※ ※
第二天仍是秋高气爽。旅馆前面一片嘈杂之声。隔着窗户一看,几个游客打扮的男
女正准备出发。
“昨天晚上在这儿住宿的,好象不只是我们嘛。”
“住了不少呢!瞧他们乐得那样儿!”
“我好象听说从这儿翻过一座叫脐曲的山之后,就有一条通向浅问高原的徒步旅游
路线。”
“那不叫脐曲山,是鼻曲山。”
从背后传来了年轻女孩子含笑的话语,原来是昨天那个叫静枝的姑娘送饭来了。
“哎呀。是静枝呀。”
“睡得还好吗?”
“啊,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因为肚子饿,我们这才醒了。”
“很多客人都这么说。”
“我也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早饭了,空气一好,连胃口都变好了。”
横渡瞅着饭桌插嘴道。
“哎,静枝,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随两位客人的便,你们要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这么说,我们要是再慢悠悠地吃饭的话,就不大象话了。你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
个宝贵的休息日。”
说话间,横渡就急急忙忙地往嘴里扒饭。
“没关系,反正是我伺候你们吃饭,你们慢慢吃好了。”
说着静枝就在两个人的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出发前结了帐。他们吃了用丰盛的野味做成的一顿早饭和一顿晚饭,再加
上一夜的住宿费,一共是三千日元。这么便宜的价钱,使两个人颇感惊讶。
旅馆的老夫妇俩前来送行,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站在一起,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山
的另一边。两个刑警看着坡上两位老人的身影,大为感动。朝阳幻化出无数的光的粉末
飘洒下来,两位老人的身影在这光的粉末中越来越远,不久成了谷底的两个黑影,最后
变成一个黑点,和那栋古老的房子溶为了一体。
“他们还在那里目送着我们呢。”
栋居有些魂不守舍他说。
“他们俩一直都是这样送客人的。”静枝说。
横渡颇有感慨他说:“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山谷的旅馆里相依为命。平静地安度晚
年。”
“真是美好安详的一生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说不定他们也是经历了自己千辛万苦的历程,才有今天
的呢。”
横渡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山梁。翻过山梁旧馆就看不见了。
“再见。”栋居想反正他们也听不见了,就只挥了挥手,在嘴里轻声地和他们道了
别。静枝在前面开始下坡了。新馆映人了眼帘。
“真想再来住一次啊。”
“是啊。”
两个人嘴里念叨着。但他们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伤感而已,他们是不会
再来的。
他们从新馆乘小巴士沿来时的路返回,司机还是昨天那个人,昨天同坐这辆车的那
个男的也在车上,他好象在新馆住了一夜。上车时,老板娘送给他们的小册子上印着
“本馆常年都空着”,这也是闻所未闻的宣传广告说辞。
“我多句嘴,他们这么写好吗?”
横渡有些杞人忧天地问。
“他们肯定不想挣很多的钱。可能光靠那些节假日和旅游旺季里来的客人,就可以
维持他们一年的生活了。”
小册子上也写着:春秋季的节假日、夏天里的一段时间和正月里放假时这里比较热
闹。但却没说会“客满”。
“这种特色的旅馆真该一直好好地保存下去。”
“是啊。”
两个人相互点点头。
老种婆住在汤泽仅存的一同房子里。虽然人们劝她搬到村子里已准备好的新房子里
住。但她坚持说要尽量住得离孙女近些,所以直到现在还在这间废屋一般的房子里凑合
着。
老种婆在那儿安度晚年,静枝休息日回来看她是她唯一的乐趣。
静枝不在时虽然有些寂寞,但是“雾积”的人们照料着她的生活,所以倒也没什么
不方便的。
静枝是个懂事的女孩子。中学毕业时,她的同学有的升了学,有的到高崎或东京工
作,但她却不为“离乡”所动,说是不想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在本地的雾积温泉
找了个工作。
为了孝敬奶奶,她放弃了自己的青春梦想,把自己封闭在寂寞的深山里。
“整天呆在山里,不寂寞吗?”栋居问。静枝腼腆地抬起眼睛说:“那些在东京工
作的朋友说,那里听起来什么都好,但每次回来他们的脸色都不好,而且瘦。那些年纪
和我差不多的客人说。那里的收入也决不比雾积好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像是在熬着自己
的身体,打肿脸充胖子。我呀,还是喜欢山,这里风景、空气都挺不错,老板和老板娘
又都是好人,没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能紧挨着奶奶住。”静枝的
语气变得深情起来。
“你的想法很对。东京那种地方,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尤其不适合你这种女孩往。”
横渡告诫般地插嘴说:“经常有打工的学生来这里吧.如果有东京人,你可不能大
意。”
“怎么不能大意?”
“他们马上就会要求和女孩子约会。并且光耍嘴皮子,最不爱干活的,就是那些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