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铃说,我脸上有什么?周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夏霖铃说,真小气,我不来,你不会去找我。周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怎么样?夏霖铃说,马马虎虎。二人笑了。
周容说,我请你吃中饭。夏霖铃说,这才几点,都想吃饭了?周容说,我是怕你跑掉,所以提前打招呼。夏霖铃说,下午我是要走,我回来拿东西的。周容看着她,想听她再说点什么,夏霖铃看了下他说,我先回宿舍,待会你来喊我是了。周容说,再坐会,我和你一道过去。夏霖铃说,不用了,你先洗衣服吧,我还有事,十一点半你过来。周容看着她出了宿舍。
周容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他迅速把衣服洗好,一看表,才十点,周容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不知该干些什么,他知道她下午要走,可能不会和他呆多长时间,周容想送她点东西给她,出去买已来不及了,他想到她曾经夸奖过他的字漂亮,他计上心来,对,就送她一幅他的作品。于是他铺开纸,拿出钢笔用正楷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录了一首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写完后,周容拿在手里认真地看了一遍,嘴里念着诗句,心里竟不知不觉潮湿起来,读到“无语凝噎”这句时,心更是湿漉漉的越来越沉。他把纸轻轻叠好,飞快地向夏霖铃的宿舍跑去。
上部 四十八。情深意动
她没在宿舍,周容在她楼前的空地上等着。中午的阳光有点隆重的味道了,照在身上摸上去感到厚实实的一层。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夏霖铃急匆匆来了,手里抱着一大撂书籍资料,她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的周容,周容跑过去,把那张纸含在嘴里,从她手里接过书,嗯了一声。夏霖铃从他嘴里拿过纸,看了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夏霖铃说,我要先回宿舍整理东西,待会不回来了。周容说,好,我帮你。夏霖铃搬出那只小的拉杆箱,把一些衣服书籍一一放了进去,把周容的那张纸夹在一个硬面抄里。周容说,你上次没带行李去?夏霖铃说,我本想很快回来的,没想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周容说,走时为什么不和我讲?生我气啦?夏霖铃说,没有,可能走得比较匆忙吧。我们出发吧。
二人就要了一个火锅,蔬菜要了一大堆,都喝的啤酒,冰水一样的酒,浓烈滚烫的火锅,就像二人感情的起伏。夏霖铃说,年前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周容说,哦。二人在不说话的时候,有时目光会碰在一起,就相互笑一下。夏霖铃说,好了,我吃得太饱了。周容说,我送你到车站吧。
夏霖铃在上车的时候向周容挥了挥手说,我走了。周容点了点头,她一转身,周容感到眼睛烧灼了的热。
周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看书写作运动上了,他不让他自己有片刻思想的时候。每个礼拜鼓捣吕钢去江北,到那里踢球喝酒打牌。元旦前一天,吕钢问周容回不回去,周容说不回去。吕钢说,我和杨影到徐州去,我们一起去。周容说,不了,你们去吧,省得在路上被你们嫌憎。吕钢说,我是好心邀请你,杨影也衷心希望你去,你不去别说我重色轻友。周容说,我知道,谢谢你了。
史国强和谷清荷在元旦一大早来喊他回去,周容拒绝了。上午在宿舍里洗洗衣服,和没回家的同学下下棋,很充实地过去了。中午在床上躺了会,醒来后,头昏沉沉的痛。他靠在床上眯着眼休息,一个念头从他脑中闪了出来。他想不去想,可那念头就像嘴巴里长的水泡,心里越想不去舔它,可舌头还是不知不觉舔了一遍又一遍。周容爬起身,穿好衣服,跳下床,就往车站赶,买了张去家乡的车票上了车。
坐在车上,心里渐渐平静了些,他有点懊悔刚才的莽撞行动了。车子起动了,他索性闭起眼睛不去想了。
到达县城时天还没完全黑,周容踟躇在街头,不知往哪里去。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有些小店里面已是灯火辉煌,路上多是三三两两的行人。周容的脚步不知不觉向公园方向走去。绕过公园,他看到了那个楼,那户人家,家里亮着灯。默默注视了一会,周容咧嘴笑了一下,想转身离去。突然他看到夏霖铃急匆匆向他走来,她可能没看到他,周容想躲已来不及了,他迎着夏霖铃走了过去,对她喂了一声。
夏霖铃一看是周容,呆在那里,眼睛里涌动着晶光莹莹的东西,她问周容,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容说,下午。夏霖铃说,那你还没吃饭吧?周容说,我路过这里,正要回去。夏霖铃大声说,要回去也没车了,到我家去吧。周容说,不了,我走了。夏霖铃拖住他说,那好,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出来。她擦了下眼睛飞快进了家门,又很快出来了,拉着周容就往外走,说,走,我们先吃饭去。
二人坐下后,夏霖铃说,怎么不早一点回来?周容说,我不打算回来的。夏霖铃低低地说,哪你怎么来了?周容说,我想来看你。夏霖铃一怔,想抬头,周容说,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已经忍了二个多月了。夏霖铃看他,周容说,我真的想来,这一个月没有你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夏霖铃低下头,周容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断了那念头,可越想断,它却越勇敢地冒出来。周容的声音渐渐湿重起来,像被浇了水,他说,我对自己说,是疯了,真的疯了。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去吧,你不能骗自己。周容抬起头看夏霖铃,一眶的泪水全泼了出来。
上部 四十九。互相接纳
夏霖铃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她不时用手在脸上抹一下,她说,吃饭吧。周容把胳膊在脸上一抹,笑着说,你也吃吧。没想到还有眼泪跟着笑毫无遮拦地滚了下来,周容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夏霖铃说,今天住我家吧。周容连忙摇头说,不要不要,别把我给吓死。夏霖铃说,没事的。周容说,不要。夏霖铃说,你总不能回家吧?周容说,我想回去,你借个自行车给我。夏霖铃说,不行。这样子,你住旅馆吧。周容说,没事的,一个小时不到就到家了。夏霖铃说,不要说了,你想天这么黑,怎么骑,还有你回去了,你家里人肯定要盘问你,你怎么说?周容想了想同意了。饭店的隔壁就是旅馆,一问,价格便宜得古怪,周容说,你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里人可要盘问你了。夏霖铃笑着说,行,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周容住在旅馆里感到有些滑稽,本地的人竟住在本地的旅馆里面,人家一听他讲道地的家乡话,目光就有些疑问。出来打水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生怕别人问东问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明天真的等夏霖铃来,来了干什么呢?逛街,还是到她家里去来面对她父母的审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睡,外面静悄悄的,但他心里吵杂杂的,乱成一团。
周容天一亮就坐第一班车走了,昨晚他怎么理仍没理出个头绪,心想还是回学校去,面见了,该讲的话也讲了,还奢求什么呢?一回到学校,周容给夏霖铃写信,请她原谅他的不辞而别,并希望她在家里好好实习,明年他会在学校等着她归来。信当天就寄了出去。
下午史国强来了,他问周容为什么不回去,周容说,就是不想回去,没什么事。史国强告诉周容,元旦那天他碰到王雪梅了,周容说,她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史国强说,没有,就简单寒喧了几句。史国强一走,他心里翻江倒海起来,他弄不清他现在对王雪梅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不是还真正牵挂着她。还有对夏霖铃,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假如王雪梅再次接纳他,他将怎么办,夏霖铃将怎么办。周容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晚饭前,吕钢也回来了,并给周容带了徐州的特产烙馍。吕钢说,这二天一直呆在学校?周容说,嗯,没错。吕钢说,在学校里干什么,修行?周容说,对,我在修炼定力,我要达到无色界的境界。吕钢说,无色界,什么东西?周容说,无色界是指佛家所言的三界之一,即欲界、色界、无色界,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直挣扎在欲界和色界之中,欲界以贪欲为性,追逐声色犬马;色界虽离淫食二欲,但对色身形相仍有牵挂;无色界是最高境界。吕钢说,高到什么程度?周容故意卖关子说,我也没弄明白。吕钢说,说来听听。周容从床头翻出一本书,一脸严肃地念道:无色界以无色相为性。处于此界的众生,已远离物欲色相的执着,能使心识安住于极深的椫定之中,得至高的椫悦安乐,不再为物质与欲念所困扰,全无挂碍。吕钢夸张地摸了一下周容的额头说,兄弟,你不发热吧?周容说,你才发热,我清醒得很。
夏霖铃回信了,她在信中告诉周容,那天她早早去了旅馆,没想到你走了,让她担心了一天。她还说现在你这个弟弟的角色变了,她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最后说我们二人好好冷静一下,各自思考一下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周容握着她的信,心里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处理。
吕钢自从和杨影从徐州回来后,有点得寸进尺肆无忌惮的味道了,完全不避周容他们的嫌,二人经常躲在吕钢的床上彻夜长谈。周容对吕钢说,你小子太过分了吧。吕钢谄笑着说,照顾一下嘛,你说大冬天的要我们往哪里钻,被窝不是最佳选择吗?周容说,我可警告你,别干什么出格的事。吕钢说,哪能哪能。
临近放假,又下雪了,下了一夜,雪停了,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洪良来到了周容的学校,周容喜出望外,赶紧请他在外面吃了一顿。说是他请,最后还是洪良抢着把帐结了。洪良要走,周容坚持要送他去车站,二人一路说笑到了车站。在等洪良上车时,周容发现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他熟悉的白棉袄,是她,夏霖铃。
上部 五十。感情绽放
周容想喊,可夏霖铃已经进了车厢,他冲到检票口,却被工作人员挡了回去,他在候车室里向隔着一层玻璃门的车上挥手,可已没了夏霖铃的影子。车子开走了。
周容呆坐在候车室里,望着窗外的银色世界,他在想夏霖铃什么时候来的南京,为什么没有去找他,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避开他,就像她所说的二人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各自的感情。
夜晚踩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节奏的,周容感觉好像心的频率也跟着那沙沙声一起一伏了。到宿舍,周容脸都没洗,直接上了床。
年终考试时,周容的《材料力学》没有通过,没有通过的不止他一人,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苦闷和失落。他觉得《材料力学》不是一门课程,而是一个人,他还没有真正掌握和了解的一个人。
放假了,周容的心像空荡荡的宿舍,校工来贴封条,周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路没停留,直接回了家。家里暖融融的气息和周容失落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一点点被侵蚀,一点点被感染。三十晚史国强他们来了,周容和大家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又或远或近地响了起来。
周容的脚好像总被什么东西羁绊着,初八一忙完拜年,他就去了县城,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他希望有一个奇迹,有一个巧合,在某个地方他会碰上他心里的那个人。一天下来,奇迹没有发生,心里的期望也在车轮的转动中一点点遗落。晚上,他硬逼着自己不去想另一个人,他下决心和她耗着,他阻气地想,看看到底谁会先坚持不住。
回学校的那天,周容早早来到车站,他没有直接买票,他先坐在候车室里,装着很不经意的样子随便坐着,目送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上了车。快十点的时候,周容起身买了票上了车,他不敢看候车室,也不愿看了。
晚上他对吕钢说他要出去走走,吕钢问要不要他们陪,周容说,不用,我一会就回来。街道上没有风,但冷得紧,周容把衣服挟紧,埋着头慢慢向河海方向走。刚出来没走多久,他被一个人阻住了。夏霖铃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周容说,你好。夏霖铃说,到哪去?周容看了看前面,又回头看了看说,转转,我就在附近转转。你到哪里去?夏霖铃没有回答,想继续朝前走,周容一把抓住她问,是不是到我那去,想清楚了?夏霖铃说,我也是随便转转。周容说,我们为什么都要自己骗自己呢?夏霖铃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真的要考虑清楚。周容说,我想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夏霖铃看着他,不说话。周容把她的身体揽过来,一下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说,我早已想清楚了,我一直在等你。昏黄的路灯照在二个人身上,一边影子长,一边影子短;一边影子深,一边影子淡。
二人手牵着手在二个学校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个来回,周容说,放假前你到南京来了?夏霖铃说,你怎么知道?周容说,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你,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知道。夏霖铃说,那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