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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酒店,台商入住的房间门口被封锁,警察在里面取证,有服务生好奇地张望。我扮作客人,听到几句闲话,无非是已立案,将投入大量警力,及早破案,给酒店消除不良影响,宽慰民心。我退出来,乘公交车去了位于另一个区的老人福利院,久儿在这里当义工,每周来两次,我也陪她来过。

她照顾的老人还认识我,一看到我就问起久儿。我心一凉,久儿和老人情同祖孙,今天正是她来探望的日子,以往无论风雨,她都是要来的,给老人剪头发,洗床单,和她闲话,将瓜子一粒粒地剥好,喂给老人吃,阳光下的女孩,心地像阳光般澄明。我找了借口漫应过去,此后照顾老人的事宜就交给我了,只可惜每次去,我再也没有见到久儿。

第1章 没有花还有烟(7)

自从知道台商遇袭一案与汝窑莲花碗有关,我还打着请教为名,和当年台商专程拜访的教授套上了近乎,拿着一张图片登门虚心求教,趁机套了一些话出来。教授说,那件失窃的莲花碗确系真品,比如,它的基本色调是淡淡的天青色,釉层不厚,随造型的转折变化,呈现浓淡深浅的层次变化。釉面开裂纹片,多为错落有致的极细纹片,透明无色似冰裂,俗称“蟹爪纹”,等等。教授为国宝流落民间感叹不已,我也陪着欷歔两声。

努力收心向学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断收到匿名信,每三天一封,打印纸,四号行楷,说自己独自在下雨的夜里听罗大佑,独自看前人的诗词,独自看家里的法国片,每封信都很短,谈不上文采,更像日记。我猜是和我同样空虚的人,也缺乏好奇心去打听,每每看了,就放在一边。

倒是兄弟们替我分析过,是暗恋我的人写来的,怕被我拒绝,失了面子,才用这么谨慎且古典的方式。我不置可否地听着,渐渐连信都懒得再拆开,从生活委员那里接过,看也不看,直接塞到课桌里。

直到两个星期后,云海棠的课上,我手忙脚乱地翻一本笔记本,无意瞥了一眼那堆信,竟看到其中一封上,写着熟悉的字迹,清清楚楚,手写体。

我将它混在匿名信里,这么久。

信是乐远写来的。三年前,我们是心无芥蒂的好兄弟,久儿,是他的初恋女友。我们三人,亲如一家人。

——我想你明白了,久儿,并不是我的女朋友,从来也不曾是过。一开始,她就是别人的,到后来,她还是别人的。

要让我承认这点,真难。这对我来说,真是艰难。

但请原谅我的虚荣,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我爱了一个人,她和我亲密无间,挽手走路,相拥而泣,可她,不是我的。

她叫我弟弟。可我,背地里四处炫耀,她是我的那人。

我真虚荣。

乐远的信很短,a4纸,叠成四叠,一张名片滑落。

信上只有几个字:小弟,我回国了,请与我联系。

名片上,他的头衔是广告公司的首席设计师,我来不及细看,掏出手机,照上面的号码打过去。

那端很嘈杂,乐远听出我的声音,惊喜中带些埋怨:“小弟,这么久才打电话给我?”

我劈头就问:“久儿呢?”

他迟疑着:“见面再说好吗?”随即说出距离学校不远的五星级酒店,“晚上六点,你过来。”

阔别两年,再次见面,彼此的面容并无多少改变,变的,是他的身份。y大当年风头最劲的风流才子,如今已是海归派。他曾去比利时皇家艺术学院深造两年,如今正站在众人中央,向我频频举杯。

碍于他身边的女伴和满座宾客,我迟迟未能询问久儿的下落。但看到他和女伴的恩爱模样,我隐隐明白,他并不像我,拘泥于旧梦念念难忘。

宴席将半,有女孩匆匆跑来,乐远站起身,遥遥招手,连声呼唤:“红果,红果,这边来。”

就这么看到夏红果,淡淡蓝色的布裙太长,偏偏她跑得急,一边跑,一边按住裙角,发丝凌乱,双目晶晶亮。

她坐在我旁边,一迭声解释迟到的原因,加班,车太堵。乐远笑吟吟地介绍:“红果是我的助手,作品很灵气。”

挨到散场,待乐远送完宾客,只余下红果和乐远的女伴小鱼,我才有机会把他拉到一边,问:“久儿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

乐远看着我的眼神有瞬间苦痛:“我也没有她的消息。”

“我以为,你们双双去了比利时。”

“我出国那天,你到机场送过我,你不记得了?”

我颓然。是,乐远走时,是我送的他,他孤身上路。但那是久儿失踪之前,我本以为,她随后就去投奔他了。岂料,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我又掏出烟,每当我想哭的时候,就躲到烟雾里。乐远按住我的手:“小弟,你姐姐既然不想和我们再见,必然是有她的道理,又何必痴缠?”顿了顿,他说:“……但愿她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至于太清苦。”

第1章 没有花还有烟(8)

我看着他,说不出来话。

他又说:“小弟,你一点都没变。”

我真想哭。他走后,我戒掉酒,很少抽烟,经常失眠,对向我示好的女生客气地说再见,再也不会见。我改变良多,他却说,小弟,你一点都没变。我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小弟,你要明白,都过去了。我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他拿过我的烟,自己吸上,缓缓吐出烟圈,回头看了看正和红果聊得开心的小鱼,才道:“小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你不能老沉迷于过往。”

“是,因此你有了小鱼。”

“我知道你和你姐姐要好,可……”他犹豫着,还是说了,“我和小鱼,六月份将会结婚。”

他曾说过,这一生,唯一会娶的人是久儿,在三年前,久儿的生日宴上。我记得很清楚,那夜,我喝醉了酒,提前离席,一路踉跄一路痛哭,在操场的青草地上躺了一夜。半夜醒来,四周寂静无人,夏虫在草丛里轻轻鸣叫,仰望深海蓝色的天,星子剔透得几乎要掉下来,逼人眼泪。

我爱的女子,和我的哥们,有了婚姻盟誓,而我是该大力祝福他们的弟弟。我总记得那个夜晚的。

可就是承诺过久儿终生的这个人,对她再无关心,漠然于她的离去,对我说,他要娶别人。他吸一口烟,慢慢地说:“她真傻,为什么一时迷了心窍呢,她家里缺钱,我也知道,可……这么躲躲藏藏的,实在不是办法。”

连他竟也如别人一样,认定了久儿的罪名。这个世界上,哪儿去找什么肝胆相照。我气极反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错愕地盯着我,没有还手。

小鱼尖叫一声,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并不想破坏和乐远的关系,借机缩回手,毕竟很多事情,我还得详细问问。

过了这些日子吧,找个合适的时间,好好谈谈。

乐远没有生我的气,笑道:“小弟,你还是像从前那样血性,真有意思。”

小鱼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狼狈地朝她笑了笑。

红果住得远,乐远让我帮忙送她回去。他说:“你送红果回去,我放心。你看看刚才你打我的那个强悍劲!”

相对而笑,伸出拳头和他对击,旧日时光扑面而来,他,和她,我曾同时拥有,幸福得令世间颜色皆灰。

认识之初,就知道他和久儿青梅竹马地长大,小学,初中,高中,又相约考到同一所大学,但天不遂人愿,他考去了第一志愿,她被第二志愿录取,两地相思,自是不用说,本科读完,考研,终于又在一起。

相识那么久,相处那么好,我那时真以为,他们会海枯石烂一辈子的。

说什么一辈子,他有了新人,她只怕也是有了,剩下不相干的我,白白耗费力气。

道别时,乐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丢掉烟头,踩在脚底,灭了:“小弟,你恨我的薄情吗?但当初,变心的人是你姐姐,再说,她在利益面前,就……”他将小鱼拉过来,“这几年,是小鱼陪着我,我们要活的,是将来。”

小鱼和他十指相扣。

“小弟,你该谈场新的恋爱了。”他最后说。

我执拗地想,我是决计不会像你这样的。虽然找个人来谈恋爱,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和红果是初见,两相陌生,并无多少对白。我不说话,她也寡言,隔点距离,漫不经心地走路,午夜清冷,她抱住肩头,我顺手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给她披上。走出很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我们都坐上去。

既然答应过乐远的,就应该负责地将女孩送回家。

红果对司机说了住处,我闭上眼,歪在座位上,听电台情歌。交通台的dj有把好嗓子,讲点心情故事,配些浅白的歌,和久儿相处的光阴,一人一只耳塞,她看书,我看她,可以消磨一个下午。

路况信息后,我听到了这样的歌:

可叹我爱汝亏欠我

第1章 没有花还有烟(9)

如此抛弃我太无礼

而我爱汝如此良久

欢娱因汝做伴

它叫《绿袖子》,我很怕听它。这是久儿所深爱的,每次到ktv里,她只唱它。她走后,我再也不敢听。此番听来,痛上心头。

路灯昏黄,不知名的鸟儿匆匆掠过夜空,靠在车窗上,我又想抽烟了。摸了半天口袋,才记起乐远拿去了我的烟盒。

旁边的红果递给我一包三五:“看到乐远拿去了你的烟,我从桌上拿了一包。”

我接过来。

下车时,她镇静地看着我,浅笑:“你刚才打人的动作,很帅。”

谈恋爱,有什么困难?回校后,我找到了眉目清秀的长发女孩,半真半假地交往,上课给她占座位,下课后买酸奶和冰淇淋给她,帮她买饭打水,送小礼物。

又有什么不可以?我也可以的。

仍是收到匿名信。也是无聊,那就看看吧,看看某个角落里的,和我同样孤单的人,喃喃地说些话。

但不在云海棠的课上看。她教的是心理学,讲得深入浅出,我渐渐听得入迷。

云海棠很推崇荣格,说是读荣格的心理学,会发现,人真是既简单又复杂,可以归类又无法定位。讲台上,她的手势灵活多变:“关于人类心理的探讨,我想打个不确切的比方,就像渔人进桃花源——沿途山光水色,落英缤纷,引人入胜,直到遇见那个未知的山洞。山洞刚开始时,特别狭窄,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走几步,再转几个弯,碰几次壁,竟豁然开朗。原来在我们悠游的世界背后,有这般水草丰美的世外桃源。”

被她影响,我去图书馆借来整套《荣格文集》,等待小女朋友下课的时分,靠在梧桐树旁翻上几页。再去上云海棠的课,我会给她递张小纸条:如您一样,我最爱的不过是他的原型理论。

展开纸条后,她眉尖一挑,朝我看过来。

我并没有署名,她却知道是我。想来她是通过交上去的调查报告,熟悉了我的字体了吧,她还给我评过优秀,说我很聪颖。

几乎不能想象,我也会是师长心中的好学生。我从小就玩得疯,不务正业,跟一群阿飞们混,穿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宽大的拖拉裤到处都是口袋,藏着弹簧刀、铁链和游戏币,食指中指间常常夹根烟,父母都管不了我。怎么管呢,我堕落到这种地步,他们也是有责任的。

我上小学后,父母忙于生意,也不大管我,由得我玩小木枪,跟着乡里一帮小淘气横冲直撞,很疯很野。

那年六一儿童节,班里选送的节目是舞蹈《种太阳》,老师让我和几个穿绿色连衣裙的女孩一同表演。我人小,倒也不呆,知道只有长得好看的小孩子才会被挑中,美滋滋地回去报喜。

等到排练的时候,我才傻了眼,原来我的作用是穿着金黄色的衣服,戴顶太阳脸谱的帽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扮演太阳。而那些小女孩,则来回穿梭,围绕在我身旁,做天真烂漫的劳动状。

我才不想做什么傻乎乎的太阳呢,我也想和她们一样,奔放地在台上载歌载舞。

尽管年纪小,也懂得什么叫丢脸,回到家后,若无其事,坚决不对父母和姐姐说起。

可儿童节当天,家人都来了,还特意到得早些,坐到了前排。我和女孩们上台,很容易就看到他们,我姐姐秦明月拿着一面小红旗朝我挥了又挥,我简直恨不得钻到地洞去。

看着女孩们穿着光鲜的衣服,在我周围快乐地舞蹈,我真是难过死了,嘟着嘴巴生闷气。领舞的女孩跳到我跟前时,发现我的不对劲,借一个舞蹈动作,轻轻地摸摸我的脸,朝我甜甜一笑。

女孩的辫子梳得高高的,光洁的额头,眉心点着梅花痣,嘴唇如花瓣。我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看她以优美的姿势谢幕,忽然,忽然很想跑过去,在她脸上亲一下。一下下啊,一下下,一下下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