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每次都是第一名,又能歌善舞,深受宠爱。这之前,我和她是没有什么交往的,此番下了节目,我主动跑过去,学着那些大人的模样,夸她:“久儿,你跳得真好!”
第1章 没有花还有烟(10)
她名叫久儿。优美的小女孩,穿绿色的泡泡袖,缀着小蕾丝,还没有卸妆,小脸天使般可爱。
从此我遇见的每个女孩,我都叫她们久儿。
久儿久儿,人生初次动心时,相识的那个小小女孩……此后每个女孩都是久儿。
和阿飞们混得久了,我们经常声势浩大地去堵那些被我们看上的女同学,有次闹得大了,被勒令退学。
退学就退学,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可以转校。
父母恨铁不成钢,将我转到镇上的一所二流中学。那所学校以打架闹事闻名,我如鱼得水,玩得更凶。除了距离原来的学校太远,去看久儿一次,要转好几趟车,比较麻烦外,没有任何不适应。
那时,久儿的成绩愈加好,囊括了全市所有数学大奖赛的冠军,省教育局的领导来学校视察时,她表演的舞蹈博得阵阵喝彩,没有人会不喜爱她。
我当然是没有座位的,提前几个小时,爬窗户,跳到大礼堂里,躲在落地窗帘后,又兴奋又忐忑地等待我的小爱人到来。
太久远了,久远到连回忆也是吃力的。已然模糊了,那遥远的时光,遥远的女孩。只记得家乡小城不大,街道两旁全是香樟,久儿跳完舞,溜出来,和我牵手走在路上,散散淡淡地说些话,一下雨,香樟的子儿兜头洒落,久儿快乐地说,香味像小时候吃过的水果糖。
初二时,久儿要参加全国数学联赛,非常忙,我学会骑自行车载她去上学,初夏,风里全是恍惚的花香,她穿着长长的白裙子,怕裙角被搅到车轮里,我骑得慢,不时扭头看她,我亲爱的女孩,有一头香香的长发,刚洗过,散发出柠檬香,她的裙子,开得像一朵云,游走在葱翠街心,荡荡漾漾。
三年后,久儿因出众的数学成绩,入选国家集训队,远上北京,进行封闭式训练,即将代表中国参加国际大赛。
三月底,玉兰花开,一树一树洁净的大花,没有绿叶陪衬,孤单极了。我和久儿相对伫立在街心花园,握着手,彼此无言。
那么多年和月……在课堂上彼此凝视;在路遇的街头,一再回望;在长江边折柳唱歌,看过风景历历;在下雨的日子,给她送伞;在落雪的冬夜自修室,她点一支蜡烛,回过头来,回过头来。
直到尽途。
同一所城市,也不断写信,几年下来,竟积了那么厚。从家里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烧掉。她看着,没有阻止。
一阵风吹来,黑色的纸屑,蝴蝶般地扑到脸上来。一动不动,懒得去拂,也懒得哭。
是,懒得哭。说什么呢,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要走的路,完全迥异,年少的心意,根本支撑不了要用许多许多努力才能弥补的距离。她明白的,我也是。
她伸手,仍如多年前,轻轻地摸摸我的脸,努力想朝我笑笑,泪水却成串滚落。
我起身。离去。从栖霞路经过涵晖路横穿某个十字路口转过枫香桥走回落星台。
唯一的停留是看到某间破落商场打出的促销横幅,上书:最后一晚,含泪清场。
年少,没什么定性,久儿走后,我消沉了半年,又去追逐别人了。
但每个午夜梦回,都记得,我喜欢的女孩,叫久儿。
每个女孩,都和久儿的眉眼有相似之处。
久儿,娇俏温柔的久儿,淡淡容颜的久儿,学业优异的久儿。
——我想你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
我只喜欢课业出众的女生。
和初恋的久儿分别后……请原谅我措辞上的不严谨,那个跳舞的女孩,是我青涩年纪朦胧的爱慕,直到她离去,我和她,也不过是关系要好的同学而已。
我从小到大都虚荣得很,最擅长自欺欺人,一发现有损面子的事情,立刻自我催眠成渴望中的那样。
你知道,虚荣的人通常很自卑,我就是。我和最初的久儿,心照不宣地再无联络,每次回家乡,我都不会去打听她的去向。在同学聚会上,有人说起她,我立马将话题引开。
第1章 没有花还有烟(11)
再比如若干年后认识的久儿,她大我五岁,只把我当弟弟看待,可我就认为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失去踪迹,我比她的正牌男友乐远还执著。
哦,也不对,久儿那时,和乐远已走到崩溃边缘。
第2章 花开如谎(1)
正好是周末,该去找找乐远了。上次见面人太多,独处机会少,这次要问清楚,至少得问问这两年他们是否互通音讯,有久儿的新邮箱和手机号码没有。我总是会想,无论如何,她是舍不得他的,这么多日日夜夜,她身处我所不能感应的角落,必然是有过思念的,也许在某个相思成疾的月夜,她会忍不住给他打个电话。
先给乐远打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再打,照旧。我放下手机,去网吧里打了半天cs,最近又出了一种公测游戏,规则老套,但背景音乐异常舒服,我听了好几遍。
离开网吧后,我思量着该去剪个头发,剪成根根直立的那种,喷点摩丝抓一抓就很有型。
半小时后,穿金黄色的格子衬衣、牛仔裤、球鞋的少年,对着镜子照照头发,神清气爽地走出理发店。
学校离乐远的公司很远,反正不着急,就走过去吧,看看风景看看行人,也挺好。明珠阁大酒店门口泊着车,名流显贵出入其间,一派歌舞升平,除了警察、被害人家属和我,还能记起那宗血案的人不多了吧。久儿曾经做过义工的福利院里,老人还在念叨着她,惹得我陪她一道难过。料理老人睡下,我走到广场附近,买瓶红茶,跨坐在栏杆上,抬头望天。阳光响亮,隐约看到飞机,拖出长长的轨迹,小孩子们指指点点地追着跑,欢叫喧闹。
我坐在那里,做好随时扶起跌倒的小孩子的准备,不,应该随时准备着不让他们跌倒。倒下去很痛的,半天爬不起来,我试过。
到达乐远的公司,再给他打电话,仍是无人接听。那就抽根烟吧,也许再等等他就出来了。难得有学油画的男生像他那样,不喝酒,不留长发,不穿脏兮兮的衣衫,并谓之艺术气质。他是完全不同的人,自律极了,衣领清白,谈吐自有分寸,做任何事情都有规划,一件件,一桩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久儿师姐当初喜欢他,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含一口烟,慢慢吞,慢慢吐,享受的是过程本身。十三岁那年,偷老爸的烟,躲到公园里抽,蹲在石椅上,把烟叼在嘴里,一边吸一边思索,觉得自己很成熟。成熟——真是令人向往的字眼哪。
从此就爱上了烟。它不会离开我,随时听我召唤,对我不离不弃。
等了许久,也不见乐远出来,我有些饿,就去不远处的大排档弄点东西吃。
黄昏,虾红色夕阳,天边几只鸟儿掠过。这是我喜欢的时辰。很多很多年前,刚洗过头发的初恋女孩久儿坐在暮色降临的小院里背书,石凳下一只白色猫咪慵懒地趴着,暗影重重的葡萄藤下,女孩的面容洁净宛然。
我站得远远地看,生怕呼吸声会惊动这幅画面的静美。那一刻深觉得上苍的恩慈,让我仿佛置身桃花源,任何伤痛都灰飞烟灭。
这次,我看到的是夏红果,她穿灰色薄外套,工装裤,坐在临街的小桌子边吃饭。
环境很脏,地上到处是油腻腻的劣质餐巾纸和乱七八糟的一次性碗筷,摊主从旁边的塑料盆里捞出青葱和姜,抓一把干辣椒,倒入锅里爆炒,辛辣的烟雾升起,坐得近的人不断咳嗽。
我又抬头看看天空,紫蓝色,云层低掠的鸟群,夕阳在远方。
只有夏红果一个人,桌上摆着两道川菜,水煮肉片和麻婆豆腐,猩红一片,她夹两片菜在碗里,自斟自饮,看上去自得其乐。
我被感染,坐下来,掰开木筷子,夹一片肉,哧溜吃下去。
她抬头,看到我,笑了:“你来了。”
“来找我师兄乐远,饿了,先来吃点东西。”
“哦,他去外地开会,要坐明早的飞机才能回。”
“难怪我打电话他没接。”
“他手机落在办公室了,响了一下午。”她问我,“吃点什么呢?”
“卷心菜。”我补充,“酸辣的。”
“要酒吗?”她问。
“不了,我戒了两年。”
夏红果大为可惜:“酒是好东西。”
第2章 花开如谎(2)
真没料到红果的酒量这么好,就着一口菜,能喝下半瓶子。她是豪放派,白酒也敢嘴对嘴直接灌,连邻座的男人都咋舌,不住地看过来。
问她怎么这么能喝,是不是北方人,她摇摇头,解释说爸爸是个酒葫芦,在她出生没多久就用筷子蘸一点给她舔,天长地久,这海量也就练出来了。
卷心菜很快上来,我真饿了,狼吞虎咽一番,有刹那恍惚,好像是几桩旧事,久儿拿了奖学金请客,那时大家都年轻,才不顾吃相,什么菜上来,没几分钟就一扫而空,连讨价还价都理所应当:“就这些钱了!差两块,算了吧?我们是常来的。”摊主从不为难学生,好脾气地手一挥。
才意识到我和红果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如此自来熟未免不妥,但我并没有羞赧的感觉,抬头冲她笑,她抓过纸巾,自然而然地帮我抹去嘴角的油渍。
我一呆。她让我想起久儿。想着,竟叫出声:“久儿。”
她看着我说:“我叫夏红果。”
“以后我叫你久儿好不好?”
她说:“我叫夏红果。”
这和我所交往的所有女孩都不同。她们会问我:“为什么叫我久儿?”
“我希望天长地久。”每次我都骗她们。她们却很开心。
吃完饭,看看时间还早,和红果并肩而行,她走在我右边,一个手臂长短的距离,伸手可及。她走路一跳一跳,哼着儿歌:“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那模样像个玩偶娃娃,斗志昂扬,劲头十足。
我接下去唱:“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小牛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怎能忘记,当年的久儿,以这歌为背景跳过舞,我则扮演歌中的大哥哥。多么遥远的那些事啊!
红果很开心,拍拍我:“小时候我可喜欢唱它了!”她说话总是喜形于色,一双眉毛也会跳,脚链丁零作响。
初恋女孩久儿是不用饰物的,只喜欢一边走路一边用指尖摇着钥匙串。此后很多年,我常梦见这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但那些走在她身旁的、带有植物清香的年少,是永远过去了。那个年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却没能在生命里多停留半刻。而我所执著的,或是偏执的,到底是什么?
和红果数数这一带有多少盏路灯,对第二十二个经过街口的行人说你好,将对方唬得愣半天,边走边回头看,而我和红果相对笑弯了腰。
二十二是她的年纪,在她二十二岁时,我遇见了她。
认识久儿师姐时,她也是二十二岁。我的记性真不坏。
红果说:“小太阳,带你去看看江水。”
她叫我小太阳。记忆里只有初恋的久儿才这么叫,小太阳,小太阳,不要生气呀,小太阳,今天我过生日,去吃蛋糕好不好?
不知道她还会想起我吗?
我的喉头有点哽:“怎么叫我这个?”
红果嘻嘻笑:“你看看你穿得多么金灿灿。”摸摸我的头发,“还剪了个愤怒的头发,像太阳的光芒。不叫你太阳,叫什么?”
“我叫你久儿好不好?”我又厚颜无耻地凑上去。
她有她的坚持:“我叫夏红果。”
我瞪着她,她回瞪我。
我绷不住,扑哧笑出声,妥协:“好好好,小红果。”
夜间的江水在霓虹映照下明明暗暗,夜风很好,不时有情侣和我们擦肩而过,有人在江滩上写下对方的名字,画一颗大大的红心,将字与字亲密包裹,学生气的表达,还是让人心存善意地祝福。
红果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看滔滔流水,长久不出一声。从我的角度看,她有张线条硬朗的侧面,右耳戴了一颗细钻,像一闪一烁的泪光。
我想她在思念某位故人吧。这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人,也有过复杂阴霾的往事吗?
红果很久才回过神:“谢谢你陪我。对了,上次你借给我的外套,我该还你了。去我家里拿?”
第2章 花开如谎(3)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