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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果在城市南郊的小区里买了一套小小的公寓,因为是顶层,附送阁楼。上次送她回家,只送到楼下,之后坐出租车返回。这次上去拿衣服,感到挺新奇。

她穿球鞋,走路喜欢跳,掏钥匙开门时,我看到她的鞋带散了,蹲下帮她系,站起身时,她已拧开壁灯:“进来吧,房间有些乱。”

一点都不乱。茶几、沙发、电脑一样样地看过,我的目光停留在墙壁的油画上。画面是黑衣男子走向丛林深处的背影,颓败夕阳掩在枯枝那端。构图倒是平平,吸引我的是色彩,黑红两色,像是拿笔剁上去的,有股发狠似的绝望。

红果一进门就去开电脑,熟练地打开音乐夹和音响。她给我拿过外套时,音乐正好传来: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踢掉鞋子,随着节奏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唱得兴高采烈:“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真有趣,喜欢儿歌的女孩子。

电脑桌上,堆放着几张设计图纸,我拿起来看了看,都是未完工的,应该是想表达同一件产品,尚在推敲中,每一个细节处,都小心地圈出来。

键盘上搁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杏仁巧克力,被锡纸包着,红果拈起来,丢到嘴里嚼掉,从旁边的抽屉里掏出几个扔给我:“来。”

我接过,咬一口,真香。

她又跑到卧室里,抱出几大盒,塞到我怀里:“我吃不了,拿走。”

我一看,都是费列罗意大利榛果威化的,还没有拆封,包装盒上贴着价格。

无端觉得红果该是勤俭的女孩,这些巧克力必然不是她自己买的,甚至也不是她所喜欢的人送来的,是以慷慨相赠。我拽过外套,铺开,将巧克力整齐地垒成一摞,码进去,两头打个结,当成包袱似的,背在肩上:“我该回去了。”

巧克力我也不大吃的,但它让我想起早春,我盘算着,可以趁下次上心理学时,托云海棠带给她。

红果抬头看到挂钟,哎呀一声:“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得去?”

“坐车呀。”

“公交早没了,出租又贵。”红果伸伸懒腰,“我有两间房,怎么个睡法都绰绰有余,你就在我这里睡一晚。明天星期天,你不用上课吧?”

“不上。”我坏笑,“你胆子真大,让陌生人进来也算了,竟敢留宿?嘿嘿。”

她瞥瞥我:“要劫财的话,我买这个公寓花光了全部积蓄,还扯上一身债。穷人一个,烂命一条,不值得下手。至于劫色?”她笑了,“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大一?”

“大三了!”我气鼓鼓。最恨别人以为我很小了。

“啊?你都快毕业了?我还以为你顶多十七。”红果笑道,“我本来要猜你读高中的,问起乐生,才知道他是你师兄,那么你念的是大学。”

越说越离谱,气死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小啊,好小啊,说十五岁,也像。”老气横秋地叹口气,“我都二十二了,什么破世道!”

“我驻颜有术。”我不客气地坐到电脑前,鼠标点几下,发现有cs,问她:“你也玩这个啊?”

“我老是老了点,不代表不热衷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她向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我先去洗澡,你玩吧。”

玩起游戏我很容易投入的,不去想她留我住下的想法。答案很一目了然,对她来说,我实在太小,跟小孩子没区别,嫩着呢,能给她带来什么威胁?

不能想下去了,真让人气馁。以前我对久儿师姐说过:“虽然你很厉害很厉害,可我还是想照顾你。”

久儿和乐远当场就哈哈笑开了,让我很窘的,拜托你们好歹忍住,背着我再笑行不行,怎么笑都由你们。

我还是这么小一坨,连自己都看不好,被生活弄得满头包,要动真格的,我顾得好谁?可我那会儿固执地说:“看着吧,姐,我以后肯定会把你养得好好的。”

第2章 花开如谎(4)

久儿见我不高兴了,和乐远使个眼色:“好好好,以后我们就靠你养了。”

“就养你一个,他是大男人,不能吃软饭。”

我还没忘记呢。可是久儿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走掉了呢?

收到新交往的小女朋友久儿的短信,她说:小阳哥,今天没找到你。我回道:有事,你睡吧,久儿乖。

红果穿着睡裙出来,擦着头发:“小太阳,你也去洗吧。”

“好。”

她把头发随意绾上去,裹进毛巾里:“你等等,我给你找件睡衣。你先去洗脸吧,毛巾我给你准备好了,蓝白格子那条,新的。”

隔着雾气腾腾的玻璃门,她打开一条小缝,将睡衣递进来:“凑合着穿吧。”

也是蓝白格子,男式,八成新,散发出薰衣草的气息,是她某位亲密的男子的物品吧。

出浴室后,看到红果没有坐在电脑前,扭头一望,她在吹风呢,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几次,她都不接。

阁楼上养了花儿,她打开天窗坐在上面,裙子里鼓满了风。

我坐下来,看她赤着脚,摇头晃脑地唱《捉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我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很想向她诉苦。如同旧时的革命青年,心念单纯,跋涉了数千里,磨破了几双鞋,吃光了干粮,衣衫褴褛地到达了延安,见到了毛主席,见到了红太阳。老远就望见毛主席向这边走来,心中万般窃喜,又不知所措,可还是感到了亲近,知道那是可以信赖的人,是可以不计较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苦,安心地被他招呼着,好好地先睡上一觉再说的人。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收回目光,看向屏幕。她刚才浏览的界面没有关,是个言情网站,她看的那篇,是个叫纯白的作者写的。我点了几下,查了查此作者全部的文章,怔住了。

我看到了一篇令我有点印象的《绝色伤口》。上次只是匆匆扫了几眼,此番点开,一页页地看下去,坚持了几章,我看到一则评论:

纯白,我会将你的小说里提到的歌一首首地下载下来,边看文边听。

就算没有看到这句,迟钝如我,也觉察出这位作者有这个习惯,不断地跳出一段段歌词,任性地打破叙述的节奏。她也明白有这个坏毛病,在小说后面打自己的嘴巴:我错了,但我想下次我还会再这么干。

看,明知故犯的人到处有。我也是。是知道放弃包袱,更能抵达幸福的,道理我都懂,做不到而已。

说服不了自己,又如何能幸福。

睡前,红果拎来一瓶红酒,又寻来两只高脚杯,瓶身棱角尖锐,银白色,如一把四面带刃的刀,杵在面前。她给我们各自斟满一杯:“干了。”

此时我已戒酒两年,稍一迟疑,还是悉数喝下。酒味微苦,微涩,微咸,微酸,还有隐隐的甜,甜味微弱,要仔细地回味,才能体会得出。总之,是一瓶五味杂陈的酒,像情人的眼泪。

如果,你尝过情人的眼泪的话,你会明白,那是怎样的滋味。

红果笑盈盈:“红酒里的丹宁酸,据说对皮肤有好处。喝点也无妨。”拍拍我的脸,“小太阳,睡吧。”

她穿着拖鞋,向卧室走去,踢踢踏踏。

睡了一夜好觉,没有失眠,甚至没有乱梦,隔壁房间里的红果让我安心。早晨起床时,她已坐在电脑前了,神情甚是专注。

我洗漱完毕,站在她身后看她做设计,听到外面有人摁喇叭,两长一短,共三下。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红果噌地站起,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向窗前跑去。我好奇于她的举止,也跟了过去。

楼层太高,只依稀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红果的脸色微变,朝男人挥挥手。

男人示意已看到她了,掏出烟来。

红果缩回来,钻到卧室里去。我不明所以,问:“你怎么了?”

第2章 花开如谎(5)

她打开衣橱,埋头寻找着,很快拽出一条裙子,这才舒了口气。

我斜靠在门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拿起裙子在身上比画半天,笑了:“你要穿它?”

“是啊。”她头也不抬。

“才五月初,你会冷。”

“我几年也穿不了一次,没关系。”

我退出来,听《捉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童音声声呼唤,勾人回忆。

红果换好衣服出来,我抬眼看她。实话说,裙子样式太过简洁,天蓝色,风轻云淡那种蓝,接近于浅白,连衣,无袖,纱质,像是学生裙,并不出彩,况且也太单薄了些。

“冷吗?”

她坦率地回答:“冷。”可还是找出凉鞋穿上,一双素足,像婴孩的脚,白如青瓷。

是怎样的男人,会令她这般手足无措。

“他在等你?”

红果轻轻地旋转着,眼里光芒闪烁,她没有用香水,亦不施粉黛,何以我仍觉芳香四溢呢?

她恍惚地背起背包:“走吧。”

我迟疑:“需要我回避吗?”

“嗯?”

“一大早,我和你并肩出门,我怕他误会。”

“不会的。”红果说,“你这么小。”

她又说我小,这和久儿真像。我咬住嘴唇,随她走进电梯。

看到男人时,我有片刻怔忪,他很眼熟,可我不能确定在何处见过他。再一想,我知道红果客厅里,画中的黑衣男子是谁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男人的个子挺高,一米八以上,单眼皮,细长眼睛,五官轮廓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有种朴素的阳刚之美。

我以为,红果喜欢的男人,该是英俊倜傥的,要聪明些,年轻些,会玩会跳,像火一样才好。可面前人,像极北的雪,铺得辽远静穆,茫然,茫茫然。

穿着白衬衣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笑意越来越浓,双臂抱在胸前,专注地看着红果。他看起来并不年轻,三十上下,清晨的阳光从树罅倾泻而下,他迎光而立,金光灼灼的面孔。

红果绞着手指,走到他跟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需要仰起脸探看。

他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了,无言地将她的手抓住,放到他的手心。

两人都沉默了。他缓缓地抚着她的手,从手指到手心,来回不休,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衣衫硬挺,眼神晶明,微露风霜,一双手细瘦有力。我猜他今天没有刮胡须,下巴冒出青茬,如果留起来的话,当是络腮胡子,这在古代可是要称为美髯公的。

他的手放开红果,看向我,说:“你好。”

“你好。”

他并没有问起我是谁。想必在他看来,这毫不重要。他将目光转回红果,似有所语,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帮她整理了裙子的领,很快回到车上。

红果目送着他绝尘而去。这场相见,他们没有对白,从始,至终。我无法判断她心之所想,倒是想起昨夜在纯白的小说里,看到她引用的诗词: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我想这男人是残忍的。温煦地笑着,微着痕迹的暧昧,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搅乱她的心。我不懂这样的感情。我想我是真的不懂。

“他走了,换掉裙子吧。你会冷。”我不笨,明白这条裙子应该是男人送给红果的,可能很有些年头了。

“不。”红果瞬间转换表情,脸上挂好笑容,“走吧,你说找你师兄有事的。他该回了。”

我深知交浅言深的坏处,还是问出来:“他是谁?”

“夏白。”

“你的男朋友?”其实我并不觉得她和他,是恋人的关系。不像,太不像了。

恋人该是什么样的呢。我说不好,但肯定不是他们那样。嗯,至少每天都有电话问候,不忙就见面,吃饭逛街,看电影听歌,说些亲昵的话,做些亲昵的举动,就像我和我的小女朋友久儿一样。

第2章 花开如谎(6)

清冷的街,阳光如霜雪。红果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只觉唐突,讷讷不敢再多问。她倒是主动:“我认识他,可能有一生那么久吧。”

“他,是做什么的?”

红果极干脆,吐出一个字:“玩。”

“玩?”

渐渐我便得知夏白是怎样的人。父母离异,母亲在唐人街经营中餐馆,父亲留在国内做教授,手头疏爽,每个月给他大笔生活费。他不缺钱,连工作都懒得找,大半光阴耗在青山绿水间,小半时间写作。

原来是个纨绔子弟,我嘴上却说:“闲云野鹤嘛。”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