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站在凉亭上,风儿一吹,花果的香味儿飘过来,说不出的舒坦。韩复榘长叹一声,说:"我说老何,你这日子过得阔呀,咱这当师长的都比不上,眼馋得很呢。"
何其慎笑着说:"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跟师长比?"
亭子正中早已摆了一张锃亮的红漆八仙桌,两把铺了垫子的镂花椅子,桌上放了些精致果品点心。何其慎说:"今天没叫外人,就师长跟我咱俩吃杯酒,过会儿月亮升起来再赏赏月。"
韩复榘哈哈大笑:"好你个老何,一身土腥气,倒老娘娘的肚皮净道道。"
两个人在亭子里天南地北地说着话,天黑了下来时,便亮了电灯。酒菜摆上来,两个边吃边谈,很是高兴。
韩复榘叹一声说:"这才像人过的日子!在冯先生手下,像我这当师长的,一个月满打满算才六十块大洋,还不够塞牙缝儿的!真是他娘的穷鬼。"
"按说韩师长……"
韩复榘道:"按说什么?冯先生就那脾气,他自己成天白菜豆腐,豆腐白菜,日子过得和尚似的,还能让你痛快逍遥?"端起杯来喝了一口酒,又说,"我跟了冯先生这么多年,就见过冯先生像模像样请了一回客,差点笑破肚皮!"
一、漯河纵情(3)
韩复榘仰头哈哈笑了半天,才说:"那是民国五年,我们在廊坊驻扎。有一天冯先生发出请帖,邀政府的官儿喝酒。冯先生请客,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官儿们也都觉得蹊跷。到了一看,酒席都已摆好,还置办得七碟八碗、汤汤水水的蛮丰盛,这才实落了,松了裤腰带伺候着吃个肚儿圆。冯先生开口了:'你们请客都兴叫条子陪酒,我冯玉祥自然也不能寒碜。'那些官儿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冯先生叫条子,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个个高兴得嘴都咧到腮帮子上。只听冯先生喊声'请!',客厅的门咣啷开了,一伙人拥了进来。你猜是啥人?哈哈哈,一群老婆子,一个个身上破破烂烂,臭气熏天,全是些叫花子!哈哈,官儿们全傻了眼。人家冯先生说:'看看吧,都民国了,咱的国民还提着要饭棍!咱们的脸往哪儿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拍:'请人陪酒,得给工钱,每人两块,都放这儿!'官儿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老老实实掏了钱。那场酒喝得,全像吃了屎一样。打那之后,官儿们一听冯先生请客,全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复榘与何其慎一起大笑。
韩复榘又喝过几杯,突然问道:"我说老何呀,你不是说有件宝贝么,捂了大半天了,还不拿出来亮亮呀?"
何其慎说:"师长莫急,好戏怎么也得三通鼓罢才开场不是?再说,这宝贝得醉眼矇眬看了才有趣。"
韩复榘又是一阵大笑:"你娘的肠子里弯弯还真多。"
又吃过几杯,韩复榘酒意上来,在座位上一个劲儿晃荡。何其慎拍拍手,随着声响,就见石子路上,一人拨开花枝,袅袅婷婷走上亭来。
一个女子!韩复榘呆了。只见这女子身穿一身水红衣裳,长长的身段儿,杏眼柳眉,樱桃小口,脸细白得跟剥了皮的鸡蛋一般,灯光下站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儿。
韩复榘在军伍里混得久了,眼里眼外全是长胡子的粗豪爷们,乍一见这等娇滴滴的女人,不觉身子酥了半边,舌头也有些不利落,指了女子问何其慎:"这……这……"
何其慎说:"这女子名叫纪甘青,是漯河当红的角儿!坠子唱得着实好,一开口能让人飞起来。这小模样儿在漯河也是一枝花,师长看看,可算得上一宝吗?"
韩复榘哈哈大笑。
纪甘青笑嘻嘻行个礼,那一双美目向着韩复榘传了个秋波,开口道:"小女子见过韩师长。"
嗓门儿像铜铃儿一般清脆,韩复榘只觉得轻飘飘的,浑身没了四两肉。
"韩师长跟何司令喝着,听小女子唱来。"
一个老头儿上来把坠胡安放妥当,悠悠拉响,纪甘青手拿七寸檀木简板,开口便唱。
一个起腔,便是响遏行云,唱的是《战马超》的调儿,却是现编的词儿:
从前汉家有英雄,
匈奴阵前逞强梁。
长枪杀得鬼神怕,
张弓箭去敌将亡。
天下人称飞将军,
英雄无敌是李广。
一个女流扮作英雄状,举止调门儿做出些刚强劲儿,倒增了说不出的婉转柔媚。
韩复榘阔了嗓门喊一声好。
纪甘青嫣然一笑,接着唱道:
民国也有飞将军,
美名南北都传扬。
战败山东张宗昌,
打怕关外张学良。
纵横天下无敌手,
二十师里韩师长。
韩复榘大笑起来,学了纪甘青的腔儿唱道:"纵横天下无敌手,二十师里韩师长。好好,哈哈。先歇歇,喝几杯润润嗓子再唱。"
纪甘青说:"多谢师长了。"大大方方上前接了酒杯,一仰头干了。
韩复榘连声叫好,亲自执了壶给纪甘青又斟上一杯,道:"连干三个!连干三个。"
纪甘青并不推辞,又喝了两杯,脸上生出些红晕来,更增了几分妩媚。
"好,徐小姐真是女中豪杰,这曲儿唱得好,酒量也好!"
一、漯河纵情(4)
纪甘青嘻嘻一笑,说:"能吃师长一杯酒是小女子的造化。小女子酒量再小也得喝。"
韩复榘大笑道:"好好,真会说话,小嘴儿真甜。"
纪甘青说:"小女子寻常人家,见师长一面也难,今日用何司令的酒,借花献佛,也敬师长一杯。"
说着,斟了酒双手端过去,韩复榘连忙双手去接,无意中触了纪甘青的小手,只觉得凉凉的、细嫩嫩的,心口窝里小兔跳了几跳。
何其慎叫人添了椅子,让纪甘青也坐了。
韩复榘与妻子高艺珍算得上患难夫妻,两人感情还好,生了几个儿子。只是高玉珍出身乡村,没见过大世面,姿色也是平常,哪有这万般风情,大方举止?韩复榘心里痒痒的,借了酒意,盯着纪甘青不转眼珠子地看。
又喝了一会儿,韩复榘起身解手,何其慎跟了过去,凑到耳朵边问:"师长,开心吗?"
韩复榘拍拍何其慎的肩膀道:"开心,很多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何其慎神神秘秘地低声问:"师长,你看这纪甘青怎么样?"
"不错,不错,真不错。"
"不知师长有没有意思收了她?师长要是有意,大媒我来做。"
韩复榘沉吟起来,何其慎说:"怕冯先生怪罪?"
韩复榘一听,瞪起眼来说:"他怪罪什么?我韩复榘好歹是个师长,收个偏房还不行?"
何其慎笑道:"就是就是。"
这场酒直吃到月上中天,韩复榘大醉,走不成溜儿了,何其慎才跟张守仁扶他到客房睡下。躺到床上,韩复榘兀自哈哈笑个不停,不住声地叫道:"好!好!"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韩复榘一觉醒来,觉得口干,便喊张守仁,这时却有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近旁道:"来了。师长有什么吩咐?"
接着鼻子里又钻进一股香味儿,韩复榘眯了眼看到,一个美人儿笑盈盈站在面前,正是纪甘青!
韩复榘只当是看花了眼,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纪甘青垂了头,羞答答地说:"何司令……让我……来的。"
韩复榘心里透亮,暗里挑起大拇指,直夸何其慎知心。纪甘青在床边坐了,将茶盅儿递了过去,韩复榘两手捧住了,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盯住纪甘青的脸看。
纪甘青羞答答转了头,一片红云从脸上生来。
韩复榘道:"水仙,你有二十几了?"
"二十四了。"
"咋还没出嫁?"
"小女子虽是卖唱的下九流,可那些酒囊饭袋、富家子弟倒也不放在眼里,从小便打定了主意,非英雄豪杰不嫁!"
韩复榘听了哈哈大笑,纪甘青也一手捂了嘴,嘤咛一声笑了起来。
韩复榘心里一荡,猛地把纪甘青搂进了怀里,柔柔软软热热乎乎一个身子轻轻地挣了几挣,便贴了过来……
这时,窗外的月儿正亮,柔柔的月光透过院里的树枝洒落到屋里。风儿不停地吹,树枝不住地摇,碎碎的月光在地上簌簌抖个不停。
"痛快呀!"韩复榘阔着嗓门喊了一声。
二、省府立威(1)
歪在椅子上打个盹儿,竟做了一个有趣的梦。醒来想想梦里的情景,韩复榘不禁扑地笑出声来。
这梦着实蹊跷,像极了他与高艺珍新婚那夜做的那梦。
在梦里,他韩复榘又成了薛平贵,枣红马上威风凛凛端坐着,黄金锁子甲锃光耀眼,四面护背旗鲜艳夺目,手绰一柄青龙刀,身后立一杆帅旗,敞了嗓门儿唱道:
王宝钏坐了正宫院,
王封你东宫莫嫌偏。
斩杀宝剑交于你,
你与孤王掌兵权。
一觉醒来,还觉得兴冲冲的。
这几天,韩复榘透心底的舒坦。
冯玉祥终于把河南省主席的大印给了他。多年刀头上舔血的功劳到底没打水漂儿。眼下,二十师还在他手心里攥着,又有了河南这块地盘,他韩复榘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了。
这时,张绍堂推门走了进来。
张绍堂本来就脸黄黄的像个大烟鬼,耷拉下来,更不是个模样儿。
这张绍堂模样不济,可浑身都是心眼子,连眉毛都会说话,投军没多久,韩复榘便拿他做了心腹,平日里常常派他出去公干。昨天,两人闲话时,说到省主席办公去处的摆设太寒碜,看着不得劲儿,韩复榘便让张绍堂到财政厅向厅长傅正舜要五百元钱置办些新家什。
看到张绍堂面色不对,韩复榘问:"怎么啦?钱没要来?"
张绍堂说:"没要来不说,还受了傅正舜好一顿数落。"
韩复榘瞪起眼来:"他放什么屁来?"
张绍堂愤愤地说:"不三不四说了不少,什么这儿以前是冯先生办公的去处,冯先生都不嫌,韩主席还嫌?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日子得节俭着过。反正好说歹说就是不给钱。临了我说了几句难听的,人家跟着就把狠话撂过来了,让咱去问冯先生,说冯先生要是点了头,别说五百,五万也给,砸锅卖铁也给!冯先生要不发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鸟毛灰!老子不是来河南当主席,是他娘当小婆子呀。花俩钱还得向个厅长求爷爷告奶奶的!傅正舜仗着是冯先生留下的人,不拿老子当根葱呀。"韩复榘咬了半天牙,恨恨地吐了一口气,高声喊道,"张守仁!"
张守仁应声跑了进来。
韩复榘说:"走,咱爷们要钱去,老子要让那些舅子们知道,在河南地界,谁他娘的说了算!"
张绍堂急忙上前把韩复榘拦下,说:"主席,沉住气,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不好。没有三把神砂,也不敢盗反西岐。傅正舜敢跟主席叫板,还不是觉得腰杆子硬?现在河南各厅厅长都是冯先生留下来的,别指望他们跟咱一个鼻孔眼里出气!让他们揪住小辫子,闹到冯先生那儿去,咱狐狸没打着,惹上一身骚就划不来了。"
"让他们蹬着鼻子上脸?老子咽下这口气。"
"自然不是。"张绍堂摇摇头说,"尉缭子曰'见侮者败,立威者胜',主席不使出杀威棒,怕是今后在河南难翻出跟头来。"
"是。"韩复榘恶狠狠地道,"依着老子往日的脾气,把他们全拖出去毙了。往老子眼里插棒槌,找死不选日子!"
张绍堂说:"只是这事不可造次,得瞅准机会,找个适当由头下个狠手,最好先来个杀鸡吓猴。"
韩复榘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伸出右手做出手枪样子,向着窗外一钩二拇指,嘴里啪地叫了一声。
这天一大早,省政府的人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便听见楼下号子响了起来,大伙儿知道要集合了,纷纷往操场跑去。
到了操场,却见主席韩复榘身穿灰大褂,头戴黑礼帽,背着手一动不动地早在台子上站定,身后立着十几个手枪队的护兵。
各厅长和公务人员在台下排起队来,看到阵势与平常有点儿不一样,心里都有些发毛。
张绍堂走到台上,挨个点起名来。一时点完,却有一人未到,韩复榘拿过花名册子瞄了一眼,啪地一合,指了民政厅厅长邓哲熙问道:"你们厅的黄秋霖为何没到?"
二、省府立威(2)
邓哲熙说:"就在后边,马上就到。"
"马上?还驴上呢!这要是打仗,早让人家逮住摘了脑瓜了。"
邓哲熙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