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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受了抢白,红了脸垂下头不再作声。

这时,就见一位老者不慌不忙迈了四方步子向着队伍走来。这老者花白头发,白净面皮,胸前飘飘一缕长须,浑身上下拾掇得利利索索,文质彬彬很有些风度。

韩复榘阔了嗓门高喊道:"全体听好了,向右转!"

操场上众人依了口令,齐刷刷向右转过身去,一时都面对了老者。几百只眼睛落在身上,那老者顿时慌得手脚没处放了,紧走几步想站到队列里去。

韩复榘又喊了一声:"向左转。"大伙儿依令转过身来。

"你,"韩复榘指着老者说,"到前边来,来来来。"

老头儿到了队伍前边站定,韩复榘斜了身子问:"你就是黄秋霖?"

黄秋霖点点头说:"是,主席。"

"适才听到号子响了吗?"

"听到了,主席。"

韩复榘的嗓门猛地炸开了:"我还以为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呢,听到了为啥还不跑着来?吹号是让你赶集吗?"

黄秋霖没想到被主席当头抡了一棒子,愣了一愣,说:"报告主席,我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胡子都这么长了,怎么能跑得动呢?"

韩复榘道:"别人都跑得动,就你跑不动?我看要是让你来分钱的话,你必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着众人受了这份折辱,黄秋霖涨红了脸哆嗦着嘴唇说:"主席,难道就不讲老少之分吗?"

"老?知道老就回家养老去呀。这里是省政府,不是养老院!"

黄秋霖声儿变了,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我黄秋霖在冯主席手下也当过几年差,冯主席也没这样对我说话!"

本来韩复榘看黄秋霖一副读书人酸模样,心底里便有些瞧不起,寻思吼一嗓子,他必定老鼠见了猫一般,吓得腿肚子朝前,自己趁机给众人些颜色看看,事儿便罢了,却没想到这老家伙竟敢当众跟他打擂台。韩复榘打小就是好斗的主儿,多年来,除了冯玉祥,谁用这般口气跟他说过话?立时便生出狠劲来,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抬起眼皮瞧瞧,如今河南省主席是哪个?韩复榘!哪里让你听好话,你到哪里去,我这里一个字儿也没有!"

吴化文在后边突然向着黄秋霖喝道:"站好!"

"站好!"手枪队的人也齐吼了一声,打雷一般。

黄秋霖吓了一跳,呆了半晌,突然哭出声来,眼泪鼻涕淌到了胡子上,一跺脚,道:"我不干了,随杀随剐,任你韩主席吧。"说着伸手就摘公务员的徽章。

邓哲熙上前拦住了黄秋霖,对韩复榘说:"韩主席,黄先生是前清举人出身,在政府里做事多年了,很是尽心。眼下年纪大了,确实腿脚不太利索,请主席从宽发落。"

韩复榘冷笑一声,抢白邓哲熙道:"咱说怎么摆这么大的谱儿呢,原来是个举人!举人算个!举人就可以不听号令吗?宣统皇帝来了,你是不是还得给他磕头呀?"

邓哲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回头向别的厅长使个眼色。

教育厅厅长李敬斋、建设厅长张钫、财政厅厅长傅正舜等一齐走上前来给黄秋霖求情。

韩复榘转了脸只当没看见他们,说道:"咱韩复榘当了河南主席,第一件要办的事儿便是整顿吏治。谁要是做着官儿,拿着国家俸禄,却摆架子不听招呼,咱饶不过他!今天先把话撂这儿,往后谁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做事不尽心尽力,给我滚!下属出了事,我只问上司,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还有什么说的?别以为绑着根秫秸,腰杆子就比炮筒子还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哪条就哪条!"

几位厅长都听出主席这是指着秃子骂和尚,甩话给他们听,心里都有些尴尬恼火,只是当众不好作声,便互相递个眼色不再说话。

黄秋霖抹了一把泪,走到台前,把徽章放到地上,规规矩矩作个揖说:"韩主席,这徽章你收回吧,往后咱不在这里讨饭吃,惹你生气了。"又回身向着众厅长作个揖道,"诸位厅长,黄某多谢好意,再会了。"

二、省府立威(3)

说完,昂了头拔步便走,到了操场边上时,却放开喉咙大哭起来。

黄秋霖在省府里做事多年,虽说有些清高,为人却是不错,眼见落了如此下场,众人都觉得有点难受。

韩复榘又训了一通话,会才散了。

韩复榘回到办公室,又恨恨地骂了一通,方闭了眼躺在椅子上养起神来。

突地,电话铃响了,韩复榘拿起听筒,一个高高的嗓门儿传出来:"韩复榘吗?"

韩复榘立马听出这是他的老长官、现在正当着国民政府军政部长的冯玉祥。

"是,冯先生。"

"听说,你把黄秋霖开了?"

韩复榘一听,火腾地上了脑门,心中骂道:"谁他娘的报的信儿?非割了他的舌头不可!"

"是。"

"他犯了什么天条呀?"冯玉祥不阴不阳地说。

韩复榘一肚皮的怨气鼓了起来。冯先生呀,我的爹呀,谁当省主席呀?芝麻大的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吗?由你来管!把事儿简单向冯玉祥说了一遍,那边冯玉祥冷笑了两声说:"你韩复榘过了六十也给我跑跑看看!黄秋霖是前清举子,一肚子学问,做事也勤力,跟了我多年,你弄得他人前下不来台,还把他撤了差,本事不小呀,韩复榘。"

韩复榘气喘得粗了,半晌才说:"已是开了,咋办?"

冯玉祥说:"咋办?你是三岁小孩呀,用得着我教你?"咔的一声,电话断了。

韩复榘咬着牙把电话撂下,浑身哆嗦起来。我他奶奶的还是省主席吗?连腰上挂钥匙的小老婆也不如呀!想想这事儿肯定是厅长里边有人给冯先生报了信,搬出冯先生来难为他,更是头上冒烟。

正喘粗气,又来了电话,韩复榘抓起来听筒没好气地说:"哪个?"

"师长,是我。"却是孙桐萱的声音。

一听孙桐萱说话的声嗓儿,韩复榘就觉得不好,忙问:"出了什么事?"

"师长,你可要沉住气呀。"

韩复榘骂了起来:"你他娘的有屁给我痛快放!别学老娘们磨叽!是不是二十师出了事了?"

韩复榘当了河南省主席,还兼着二十师师长,如今孙桐萱代理着师长。孙桐萱多年来鞍前马后一直跟着他,对他没二心,做事也牢靠,韩复榘很是放心。

孙桐萱说:"师长,石敬亭要到咱二十师当师长了。"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韩复榘从脚后跟直凉到头发梢,耳朵嗡嗡响起来,没人声地叫起来:"啥?啥?这是哪个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孙桐萱告诉韩复榘,是军政部的朋友私下透给他的,还说命令就要下了。

手里的听筒掉到了地上,韩复榘像是抽了骨头一般瘫在了椅子上。呆了半晌,韩复榘一拍脑门子,唉了一声。

明白了,明白了,韩复榘呀韩复榘,让你到开封当省主席,原来使的是调虎离山计,全是为了夺你的军权呀!二十师是你的命根子,没了二十师你分明就成了穷光蛋!投阎锡山那事儿,一直就在冯先生心里搁着没撂下,前头战事紧,用得着你,还不跟你计较,如今安稳了,冯先生要卸磨杀驴了。你韩复榘,真他娘的一个没心眼儿的傻瓜呀!

韩复榘拍得脑门子啪啪响,像是在打自己的耳光。

退一万步,让谁来当二十师的师长也不能让石敬亭来呀,他石敬亭是我韩复榘的死对头呀。让姓石的当师长,是抽我的筋剥我的皮呀!

韩复榘心里翻江倒海,只想扯开喉咙大哭几声大笑几声,又想抱起挺机关枪往四周突突几梭子,更想抓个人来劈头盖脸狠抽一顿,还想低头朝着墙猛撞过去……

这时,厨子进来问:"主席,午饭吃什么?"

韩复榘牙咬得格格响,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他娘的想吃人肉!生着吃人肉!"

看着韩复榘阴森森闪着杀气的眼神儿,厨子的汗毛直竖起来,手里的勺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三、灰心丧气(1)

北风夹着雪花冷飕飕地吹着,落到脸上像小刀子割着似的。风里一站,不一会儿便冻得透了,骨头一阵阵生疼。

郑州火车站里,又一列火车住了,下车的人裹紧衣服三步并做两步跑去,一会儿工夫,站台便没了人影儿。

一百多名士兵在站台上列队站着,身上落了一层雪花儿,嘴里不住地咝咝吸着凉气。

这是驻扎郑州的二十师六十旅的兵,正要迎接第二集团军参谋长兼新上任的代理师长石敬亭。他们一大早就来这儿候着,在风里已是站着了几个小时,眼下快到中午了,火车过了一辆又一辆,还是没有石师长的影儿。

二十师六十旅长兼郑州警备司令赵仁泉焦躁地在队前转磨磨。

团长李德宣、张树林凑到跟前来,说:"旅长,石师长啥时来也没个准信儿呀,咱们在这儿傻站着等到什么时候呀?腮帮子他娘的都冻硬了。"

赵仁泉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石师长是个祖宗,跟咱二十师的过节大了。在这节骨眼上不长眼,可是疥蛤蟆趴到屋檐下,找着挨呲!冷也得给我咬牙挺着。"

几个团长阴着脸不作声了。

是呀,二十师的人谁不知道小诸葛石敬亭不是善茬呀?

当年南苑练兵时,还是连长的韩复榘出了岔子,冯玉祥喝令副官吴树荣打他的军棍,没打几下,冯玉祥便骂起来:"你没吃饭咋的?"一把将吴副官推个趔趄,夺过棍子扔给了孙良诚。孙良诚打了三五棍,冯玉祥又黑了脸让郭敬宽团副打,郭团副下手更轻,冯玉祥喝令郭团副跪下,骂道:"你根本不配当兵,回家抱孩子去吧!"又命日本士官学生出身的徐廷瑷团副打,徐团副从没打过人,一接过棍子手便哆嗦起来。这时,石敬亭一声不响走上前去,从徐团副手里夺了棍子,抡起来啪啪几下,韩复榘便皮肉开花,叫得没了人声。冯玉祥脸上这才有了点儿笑模样,说:"带兵须赏罚严明,部下出了事就要严加管教,当官长的怎么能买好呢?石参谋长做事这才叫认真负责。"

从那之后,两个人便结下了老大疙瘩。韩复榘当团长时,有一次石敬亭来检阅队伍。在队前,石敬亭突然发出口令:"第一列向前三步走,架枪、坐下、脱鞋袜、跷脚。"众人都觉得奇怪,依了命令做了。石敬亭指着几个士兵黑黑的脚丫子,对韩复榘说:"拿破仑说过,军队之宗旨在战斗,战斗之胜在脚。看看你的兵,这样的脚能打胜仗吗?"后来又进行对抗演习,韩复榘带兵是把好手,手下士兵训练得有些本事,演习很是成功,韩复榘露出几分得意。石敬亭却沉着脸说:"缺点很多,这种激烈的战斗怎会没有伤亡?可我怎么没看到一副担架出动呢?"韩复榘从来就是顺毛驴,哪服这戗茬儿的主儿?当场便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就是吹了地皮找裂纹,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真刀真枪打几仗给咱瞧瞧,别他娘的只在这儿耍嘴皮子。"当着众人便跟石敬亭吵翻了天,要不是孙桐萱等人上前拉开,韩复榘就把家什掏出来了。临了闹到冯玉祥那里,冯玉祥不由分说便打了韩复榘二十军棍,从那之后,两人的梁子越结越深、疙瘩越挣越紧了。

这些事儿二十师的官佐透底儿清楚,都知道石敬亭跟韩复榘是冤家对头,一听他来兼任师长,都凉了半截。果然,石敬亭前脚进了二十师,后脚便麻利把师部里韩复榘的亲信拾掇个干净,一个个撵了出去,二十师上下都心惊胆战。

因此,六十旅一接到石敬亭要来查看的命令,都加了十二分小心,早早到车站迎接。可等了溜溜一个上午,浑身都冻得木了,石师长也没露面。

李宣德说:"今天上午的火车都过了,看来石师长是过午才来,咱们先回去吃饭,暖和暖和吧。"

赵仁泉低头寻思了一下说:"好,王副官带一个班在这儿盯着,一有情况,立马到司令部喊我。"临走还回身道,"别他娘的不长眼,给我小心着点!"

赵仁泉的司令部离着火车站不远,回到那里,他的兵便在院子里架了枪,拥到屋里烤火取暖,赵仁泉与几个团长也围了炉子烤脚烤手。

三、灰心丧气(2)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先是一阵寒风夹着雪花直扑进来,接着一个人一步跨进屋来。众人一眼认出,正是石敬亭!

赵仁泉忙不迭跳起来敬礼,脚上的靴子还拖着带儿,心里直骂王副官误事,偷眼看去,王副官与他带的那一班兵正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外。

这事儿说来也巧了,赵仁泉离开火车站回了司令部,留下的王副官和那十几个兵以为已是没了火车,石师长不会来了,二来也是冻得草鸡了,有些懈,有几个在站台上跺脚跑步活动身子,另几个找个背风去处抽起烟来。没承想赵仁泉走了只一袋烟工夫,石敬亭便坐了钢甲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