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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车,抬眼见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兵在那儿瞎逛荡,心头的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只当赵仁泉不服他的管,打定主意要使帖膏药要给赵仁泉拔拔脓。石敬亭突然到了跟前,王副官来不及报信,便领着他直接到了司令部。

赵仁泉说:"对不住师长,到车站迎接了你上午……都以为你改点了……"

石敬亭冷笑一声:"迎接?不敢,石某怎敢劳赵旅长的大驾?"

赵仁泉听出石敬亭话里藏着骨头,忙赔了笑说:"卑职有罪,请长官教训。"

"哼!"石敬亭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斥道,"那就更不敢了。你赵仁泉是谁?韩复榘帐下大将,二十师六十旅长!谁敢教训你!"说着,一步跨出门去,喊道,"吹号集合!"

号子响起来,赵仁泉司令部的两百多号人,手忙脚乱地从屋里奔出,乱哄哄地取枪,好一阵才在院子里排起队来,有几个敞着领口,还有两个光着脑袋。

石敬亭铁青了脸说:"看看,看看,这是我们第二集团军的兵吗?让人见了不笑破肚皮?!我看二十师都让韩复榘带成土匪了。"

赵仁泉的兵直直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喘,可脸上分明有些不服。石敬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点划着说:"你们这样下去,我看用不了几天,就真成了土匪了,不好好管教如何得了?"

石敬亭挥挥手,几个护兵把王副官等几人推到队前来,石敬亭厉声喝道:"说说犯了哪条?"

王副官垂了头说:"吸纸烟!"

"大声说!"

王副官挺了胸脯大声答道:"吸烟!"

石敬亭冷冷地道:"打,每人五十!"

护兵上来按倒王副官抡了棍子便要开打,赵仁泉上前拦了说:"请师长手下留情!"

石敬亭却像没听见似的说:"打,狠狠地打,打轻了不长记性!"

赵仁泉红了脸尴尬地站在队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着一五一十地打完,王副官几个已站不起来了,只是趴在地上叫唤。

石敬亭这才转了脸对赵仁泉说:"请教赵旅长,带出这样的兵,该当何罪?"

赵仁泉说:"卑职失职。"

石敬亭冷笑一声:"我问你是怎么当的旅长?怎么带的兵?"

赵仁泉没有做声。

"说!"

赵仁泉还是立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李文田!"石敬亭喊了一声。

跟来的李文田在旁边答道:"到!"

"从今日起,由你担任六十旅旅长。"

"是!"

李宣德等几个团长都走上前来,说:"石师长,请念赵旅长多年战功的分上,让他戴罪立功。"

石敬亭却转了脸看也不看他们一下。

赵仁泉定定地看着石敬亭,半晌,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开封城里,有一家有名的酒馆,名叫仙客来。

一张偌大的桌子上摆开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地散着香味儿。

韩复榘长叹了一声:"往日里咱们跟着冯先生,提着脑袋刀口上过活,可那日子过得跟叫花子似的。如今我想开了,过去拼命为了啥来?往后咱想吃就放开肚皮吃,能喝就可着肚皮喝,想玩就尽着性儿玩。"举了酒杯,说,"来来来,都下了这杯。"说罢,一仰头把杯中酒喝个精光。

赵仁泉被石敬亭撤了差,立马便到了开封,一见老长官韩复榘便放声大哭,把事儿原委诉说一遍,韩复榘听了只觉得透心凉。知道石敬亭这是存心要拔他二十师的根,只恨得连连跺脚,却没有丁点儿办法。

三、灰心丧气(3)

看着多年的部下落了这般下场,韩复榘觉得凄惶,便在仙客来酒店摆了这一桌,叫了二十师的亲信孙跃亭、王士恺几个人陪着,这几个都是早几天让石敬亭撵出来才投奔了他的。韩复榘原想找差使把他们安顿下来,可冯玉祥治下的政府与军队一样,行的是供给制,没人空出窝来,便放不进人去。几个厅长也成心跟他作对,牙咬得噔噔的就是不松口,任你说破大天也不安置一个。韩复榘狗咬刺猬没办法,这几个人只得整天窝在省府里,每日里摔盘子打碗骂娘。今天坐到一块儿吃酒,一个个脸上还是挂满愁云,听了韩复榘的话,举了杯子沾沾嘴唇,便都放下了。

韩复榘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见了这几个丧门神模样更是着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黑下脸来骂道:"死了老婆咋的?低溜头耷拉角的!当年跟着我打仗的劲头哪儿去了?一个个这熊样!不喝拉倒,都给我滚!"

张绍堂作陪客,见韩复榘生了气,忙转了话头说:"各位,前几天我听人说了个笑话,忒是笑人,我说给大伙儿听听。"

张绍堂清了清嗓子,说:"有一个新兵手脚忒慢,半夜里演习集合总是落在后头,让长官连打带骂。这新兵想了个法子,天黑睡下时,脱个光溜溜一丝不挂,浑身涂上军服颜色。号子一响,这新兵头一个赶到了场子,长官很是满意,夸他说:'这回手脚利索,穿戴也齐整熨帖,就是往后记住一样,手榴弹一定要挂在身子后边。'"说完,张绍堂哈哈地大笑起来,众人随着干笑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张绍堂有点儿尴尬,低头端起酒杯喝起酒来。

突地,赵仁泉大声哭了起来。另外几个人也都垂了头不住声地叹气。

韩复榘仰头一口喝光了杯中酒,酒杯往桌上一顿说:"赵仁泉,你他娘卵子让狗叼去了?哭天抹泪像个娘们。"

"主席。"赵仁泉抹着泪珠儿说,"想想真他娘的憋气!火里水里滚打了这么多年挣来的前程,他石敬亭一张嘴,就给撸个干净,老子不服!"

韩复榘也是一口闷气堵在心口窝里,气儿出得不顺溜。我韩复榘开个黄秋霖比生个孩子还难,可他娘的石敬亭一张口便把个旅长给撤了差,天下有这样的理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骂起石敬亭来。副官杨树森红头涨脸站起身来,说:"他石敬亭为啥孙猴子似的无法无天,还不是仗着冯先生背后撑腰?我看冯先生就是个老糊涂!就是个……"

韩复榘跳了起来,一巴掌照着杨树森的后脑勺打过去,骂道:"你他娘的满嘴胡咧咧,老子毙了你!没有冯先生的栽培,哪有咱们的今天?往后谁要是敢在人前对冯先生说三道四,老子剥了他的皮!"

众人闭了嘴不做声了,赵仁泉说:"寒心啊!卖了一辈子命,临了倒成了讨饭的,让人一脚踢出门来,走投无路了。"

韩复榘的脸又紫了:"别人不要你,我要!"

赵仁泉看看吃饭的人,长叹了一声说:"眼下就只有主席不拿我们当外人了,只是,主席安置人也有难处,不想再让主席为难了。"

这话戳得心口窝子一阵阵地疼,韩复榘说:"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这儿安稳地住着,有我韩复榘一口干的,就不让你们喝稀的。"

"唉,长官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不是长法呀。我已打了谱了,不在军队里混了,我想到天津跟着岳父张罗点儿买卖。"赵仁泉说着,声儿又抖了起来。

众人又低了头,杨树森也抹起泪来。

韩复榘说:"我说赵仁泉呀,咱们从前摸着阎王鼻子过活,也没见你眨过眼呀,怎么绊个小跟头,你小子就草鸡了?"

赵仁泉抹一把泪,仰头喝下一杯酒去,说:"师长呀,我这心是凉透了。你看看,跟着你在战场滚打了这么多年,功劳不说倒也罢了,临了在人家眼里倒成了土匪了。"

"嘿嘿。"韩复榘笑了两声,可脸上却没一点儿笑纹儿,"土匪?好。你们是土匪,那老子就是土匪头子!"

三、灰心丧气(4)

几个人又一齐破了嗓子大骂石敬亭不是玩意儿。

喝着闷酒,几杯下去都觉得头重脚轻,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

韩复榘向张绍堂丢个眼色,两人一齐来到房外,韩复榘俯到他的耳边说:"你明天赶到洛阳、郑州去,悄没声地找到孙桐萱、李树春、徐桂林他们,给他们递个话,让他们一定沉住气。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装孙子就装孙子,甭跟石敬亭硬顶,先保住自个儿要紧。要是他们都完了,二十师就让人连根拔了。"

张绍堂说:"主席,我还有个心思,估摸着石敬亭到二十师来一发威,骨头软的怕是吓破了胆子,有人就做了随风草,我去时顺便敲打敲打他们……"

韩复榘连声说对:"你就顶着我的名儿去,要让他们明白,我韩复榘倒不了,二十师早晚还是我的。"

张绍堂又说:"从二十师出来的这几个人我看主席应该让他们回洛阳、郑州,就在二十师的近旁猫着,平日里多跟师里的弟兄套套近乎,用得着时……"

"好,想得周到。"韩复榘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办。你快快动身。"

"明天一早就走。"

韩复榘又压低了声音说:"这事要不动不惊。"

张绍堂道:"我心里有数,主席放心。"

席散了,韩复榘一直把赵仁泉送到客房,到了门口,赵仁泉拉了韩复榘的手,卷着舌头说:"师长呀,说……说句掏心窝子的……的话,你别不高兴,咱们投晋的事,冯先生一直……就没放下,咱们要是不转弯儿,怕是……怕是要吃大亏呀。"

韩复榘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赵仁泉的脊梁,转身走了。

赵仁泉在身后咕哝着:"怎么到了……到了这一步呢?"

走出老远,韩复榘回头看去,赵仁泉依然在昏黑的灯光下晃荡,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韩复榘觉得腮上凉凉的,抹一把,满是泪珠儿。

四、开封受罚(1)

蒋介石、阎锡山、李宗仁一进院门,便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三人快步进了屋,一股热浪迎头直扑过来。屋子当中炭火烧得正旺,床上躺了一人,两床被子蒙头裹尾盖个严严实实,呻吟声真真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冯玉祥的夫人李德全看见三人进得门来,迎上来打过招呼后回到床前,俯身掀起被角,低声道:"焕章,蒋先生、阎先生和李先生看你来了。"

冯玉祥正闭了眼呻吟,头上像雨淋一般湿漉漉的,听到夫人说话,用力翻了一翻眼皮,嘴里像含了热核桃一般卷着舌头咕哝几声,三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阎锡山却将被角盖了上去,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了几下。蒋介石脸上挂着焦急神色,低声向李德全问过病情后,又嘱咐焕章兄好生静养,说了不少话,三人方才出了冯玉祥的家,上车走了。

听得门外的汽车远去了,床上的呻吟声戛然而止,被子呼地掀开,冯玉祥一跃而起,几步到了窗边,向大门望了一望,抹着脸上的汗水,喊道:"筱山!"

石敬亭笑嘻嘻地从另一间屋里走了过来。这时他已不再兼任二十师师长了,重回二集团军当起参谋长来。

冯玉祥眼里闪着光,道:"你马上给我办两件事:一,到浦口去备好一辆钢甲车,今晚上咱们从那儿直开河南;二,给韩复榘打个招呼,让他接应一下。"

石敬亭去了。冯玉祥在桌旁坐下,铺开纸,提笔在墨斗里慢慢濡了墨,略一思索,写下"蒋总司令钧鉴"几字,停下手,哼了一声,用力把笔戳了下去,像要把那几个字儿戳碎一般,纸上顿时黑糊糊洇了一片。

扔了笔,冯玉祥叉腰站在窗前喘起粗气来。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刚露个头儿,窗外树木还没有一点儿发绿的意思,枯干的树枝儿在冷风中摇晃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蒋中正,你忒不是东西!"冯玉祥低声骂道。

北伐中,冯玉祥激战河南,挥师河北,攻取平津,出了大力,势力也越来越大,这惹得蒋介石不安起来,生怕胳膊粗过大腿,在北伐完成后便使了一计,把河北、北平、天津地盘尽数划给了阎锡山,让冯玉祥吃个哑巴亏。如今,蒋介石又提了个裁军方案:要把冯玉祥跟阎锡山的二、三集团军各编十二个师,李宗仁的第四集团军编八个师,而他自家的第一集团军却编十三个师,还另有十一个师的中央编遣区攥在手里,明里露出了"削藩"的意思。冯玉祥几个本来就不是任人摁着脑袋喝水的主儿,现在又看清蒋介石就是个没长钩子的蝎子,便各自打起了算盘,不想再跟蒋介石一个锅里摸勺子了。

站在窗前,冯玉祥暗暗骂过几遍,方觉得心里通畅了些,便又坐回到桌旁,重新铺了纸给蒋介石写信,只说自己病痛,不能视事,回河南静养去了,军政部的事务交由鹿钟麟代理。写完,把信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太阳将要落山时,冯玉祥接了石敬亭电话,知道一切都已办理停当,便带了几名亲随,只做随便出门模样,先到医院盘桓了几个时辰,出门时转个急弯儿,马不停蹄过长江到了浦口。石敬亭备好的钢甲车早已候在那儿,几个人也不多说,跳上车向西北开去,神不知鬼不觉便出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