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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告诉你呢,夫人听说我还没到过上海,送了上海一处宅子给咱们。"

韩复榘又站了起来,颤着声儿说:"夫人,叫我韩复榘如何……"

宋美龄摆手让韩复榘坐下,笑道:"我们姐妹虽说刚刚相识,却觉得极是投缘,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儿见面礼吧。"

韩复榘说:"复榘感激不尽。总司令、夫人,有机会一定报答。"

五个人说着喝着,都觉得畅快。将近九点时,韩复榘与纪甘青才告辞回去,蒋介石、宋美龄和宋子文三人一直送到大门口。韩复榘的车子去得远了,蒋介石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笑着站着不动,直到宋美龄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方回身说道:"韩向方回到河南,立即派人去劳军。另外,石友三那儿也派人去走动走动。"

在回住处的车上,纪甘青兴冲冲地对韩复榘说:"平日里老听你们说人家蒋总司令的不是,我还以为他长着瘆人毛呢,见了之后觉得人家挺好的呀。那么大的官儿,说话还是那么有礼数,也没一句高声儿。"

韩复榘说:"成大气候的人都这么着。"

纪甘青捶了韩复榘一下,笑道:"蒋总司令倒给你戴了不少高帽子。"

韩复榘哈哈大笑,神情极为得意:"你满嘴跑舌头!这是戴高帽子?我看还是人家蒋中正眼珠子管事儿,说的那些功劳桩桩件件都是咱韩复榘拿性命换的,没一份是不着边儿的,不像冯先生……"

纪甘青笑道:"冯先生没给你灌过迷魂汤?"

韩复榘长出了口气,靠在车座背上,说:"冯先生只会给咱灌辣椒水!对咱韩复榘,这蒋先生与冯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不说别的,平日里冯先生张口闭口都是韩复榘这韩复榘那的,连个向方也不肯叫,唉!"

纪甘青说:"我打心底儿佩服人家蒋夫人,那么有学问,有本事,还会说洋话,浑身的本事跟你们男人并肩齐,一点儿也不输给你们爷们。"

纪甘青不住声地夸起宋美龄来,韩复榘却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问道:"蒋夫人也不知用的什么香水?到现在我手上还留着一股子香味儿。"

二、甘棠易帜(1)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华阴地界雾腾腾的一片濛濛。

第二集团军司令部里,却是电闪雷鸣。冯玉祥的高级将领一个个沉着脸屏着气不敢做声,那气氛紧张得有个火星儿落地,就要轰一声把屋顶炸到天上去。

总司令冯玉祥的大嗓门儿轰轰炸响:"蒋介石一心独裁,消灭异己,与吴佩孚、张作霖他们是一路货色,要是任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必定灭党亡国!咱们西北军早晚也要灭在他手里!西北军历来保有革命传统,此时自当奋勇而起,铲除蒋介石,护党救国!我们要成立护党救国军,举旗讨伐蒋介石!"冯玉祥激动起来,一声比一声高,拍得桌子啪啪直响。

蒋介石一次次骑到脖子上拉屎,冯玉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军队编遣时,蒋介石给冯玉祥吃了一肚子黄连。前不久蒋桂争斗,蒋介石事先脸上笑出花来,说好了只要派兵讨伐李宗仁,行政院院长便是他的,青岛、湖北、安徽也划归他。可到了后来,李宗仁败下去了,蒋介石却把原先说过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蒋介石也有自己的理儿:你冯玉祥使的好心计,讨伐桂系没出丁点儿力,只骑在墙头上看了场热闹,好处哪有你的?冯玉祥算盘珠子拨得脆响,临了却弄个篮子打水,自然头上冒烟。再加上他已看透蒋介石比蝎子还毒,打趴了李宗仁,下一步就是他冯玉祥了。冯玉祥也是不服输的主儿,因此要拉开架式跟蒋介石见个高低。

总参谋长石敬亭走到地图前,比画道:"此次讨蒋,我军如此部署:山东孙良诚部撤往河南,河南各部撤往陕西,逐次撤退,各部到西北聚齐,摆好阵势,再向蒋介石进攻。"

冯玉祥扫了大伙儿一眼说:"你们有什么话说?"

到场的将领都觉得很是意外。跟蒋介石开战都知道只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解这西撤是弄的哪一出。怎的还没动手,就先弃了山东、河南,掉头退到西北去?可在西北军里,多年的规矩,冯玉祥吐口唾沫能在地上砸个坑,没有哪个敢出头说个不字的,大伙儿都不开口。

这时,韩复榘列着架子站了起来,斜着眼睛盯了石敬亭问:"请问石总参谋长,为啥要这么部署?"

石敬亭刚要开口,冯玉祥却接过话头说:"我军现在摆在甘宁青陕一直到豫鲁地带,头尾长达几千里,兵力分散,不便指挥,容易露出空子来,让蒋介石讨了便宜去。南口作战不就因为这样才吃了大亏吗?"

"可是……"韩复榘还想说话,冯玉祥硬硬地堵了回去,说,"这就好比跟人打架,把两臂伸出,怎能用得上力气?要打人,你得先把拳头缩出来,再打出去。"冯玉祥边说边挥着自家拳头比画着。

石敬亭说:"怎么样?韩主席,明白了没有?"话里分明带着刺儿,嘴角也露了十二分瞧不起的意思。

韩复榘往日见了石敬亭便恨不得上前咬他几口,当下一股火腾地上了顶门儿,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了起来。

韩复榘有自己的主意。要是按冯玉祥的计划,弃了河南,退到西北去,他韩复榘就一寸地盘也没了,他这省主席也打了水漂,想想懊恼得要拿脑袋撞墙,石敬亭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贱他,分明是摁着他脑瓜子钻裤裆,怎么按捺得住!

韩复榘蹦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明白!还请石大参谋长指教!咱们都是从西北那旮旯打出潼关的,西北的苦处他娘的都忘了?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去处,怎么养活咱这几十万大军?蒋介石来了,咱兵对兵将对将,也不会输给他,为啥没动手就先撤?我就在河南戳着,让蒋介石打打试试!"

石敬亭阴风阳气地说:"韩主席,这是战略,战略,你懂得?"

韩复榘指着石敬亭,阔了嗓门儿叫起来:"什么鸟战略!我拾了一辈子粪,还没见过你这摊黄鸡屎!把你打过的仗摆到桌面上,让大伙儿瞧瞧再讲战略!别他娘的在我韩复榘面前猪鼻子插葱装象。我看你别的不行,就只会舌头上长鸡巴,张口操人!"

"韩复榘!"冯玉祥猛地一拍桌子,桌子的物件都跳了起来,"给我闭嘴!"

二、甘棠易帜(2)

多少年了,哪一个敢在他面前高喉咙大嗓地说话?更不用说像韩复榘这样当众叫板了,冯玉祥气得脸色发青,叫道:"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冯总司令……"韩复榘直视着冯玉祥喷火的眼睛,还要开口争辩。

冯玉祥吼了起来:"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西北是兔子不拉屎,可也饿不死你韩复榘!"

看看这阵势,众人也觉得心惊。鹿钟麟和宋哲元站起来伸手拉韩复榘坐下,小声劝韩复榘别再说话。韩复榘见冯玉祥护着石敬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晃膀子将他们的手甩开,脖子拧了起来:"我只是请教请教石大参谋长。"

冯玉祥声嗓儿都变了,拍着桌子说:"你给我出去!"

韩复榘豁了出去,昂着头戳着不动。

冯玉祥看韩复榘一副犟驴模样,更是火上浇油,捶着桌子骂道:"你耳朵塞进驴毛了吗?我让你出去!出去!出去!"

韩复榘垂了头,一声不吭待了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向着众人扫了一眼,拔步便向外走去。出了院门,吴化文领着手枪队的人正等在那里,韩复榘一屁股坐进车里,脸上两行泪直流下来。

吴化文试探着问:"主席,咱们……"

韩复榘哑着嗓门说:"开!顺着路开,开到哪儿算哪儿!"

吴化文向司机递个眼色,车子如飞一般跑起来,不多时便出了华阴,径直向潼关方向开去。手枪队的兵坐了另一辆大卡车在后边紧紧跟着。

五月的华阴,四野里绿油油的一片生机。村庄、树木、庄稼,一闪便退到后边去了。韩复榘觉得脑门子要炸天一般,闭了眼,仰到车座上,许多事儿像外边的景致,不住从脑子里闪过去。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气恼。

韩复榘抖着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雾在头顶上飘开。他在心里大叫起来:这日子过够了,老子不想这么过了!

这烟抽在嘴里也不是个滋味儿,韩复榘将烟卷儿狠狠地在车门上碾碎了,然后倚在车座靠背上垂下眼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心里不住地盘算。

眼看潼关就要到了,司机低了声问吴化文:"还往前开吗?"

吴化文刚要说话,韩复榘突然睁开眼,说:"开,继续开!到陕州去。"

吴化文看到,韩复榘的两只眸子放出光来,那光发亮,发绿。

出了潼关百八十里远近,便进了陕州地界,只见许多士兵正在急匆匆来来去去。韩复榘认出正是二十师的队伍,下车一问,才知道:二十师正向火车站集合,要往陕西退却。

韩复榘吃了一惊,急急地往火车站赶去。到了那儿,远远便见四处人山人海,赶大集一般,到了近前,看到一人正站在高台上,指手画脚叫个不停,韩复榘认出,那人正是二十师副师长孙桐萱。

韩复榘向吴化文斜斜脑袋:"把孙桐萱给我喊过来。"

吴化文跳下车,把孙桐萱叫了过来。一见面,韩复榘不咸不淡地道:"忙得很呀。"

孙桐萱说:"冯总司令命令二十师西撤。"

韩复榘说:"冯总司令有新命令,二十师各部立即停止西撤,就地待命。你立马招呼团长以上军官到师部聚齐,有紧要事情要说。"

"什么事?"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先执行命令!"

孙桐萱只当是战事有变,也不多问,马上跑去指派传令兵分头下令。

韩复榘对吴化文说:"手枪队机灵些,今日咱爷们要唱一出好戏!"

吴化文看出韩复榘要来硬的,有些担心,说:"主席,二十师现在已姓李了,咱人手少,别吃了亏!"

韩复榘冷笑一声说:"今天老子就是要看看,二十师是姓李还是姓韩?"又咬着牙道,"要是一手带起来的弟兄也不跟我走,那老子哪儿也不去了,这百八十斤就撂这了!砂锅子捣蒜,就这一锤子买卖!"

孙桐萱传完令,又上了车与韩复榘一道进了陕州甘棠二十师师部。二十师师长李兴中还在华阴开会未归,参谋长李树春正忙得头上冒汗。

二、甘棠易帜(3)

李树春是韩复榘多年的参谋长,有智谋,办事周密,很合他的脾气。孙桐萱在韩复榘当团长时便在他手下做连长,谨慎听话,作战勇猛,韩复榘使着极是顺手。这两人忠心耿耿,多年来紧随左右,是韩复榘的左膀右臂。

韩复榘将他们叫进另一屋去,嘀咕了好些时候。走出门时,三人的脸色都是红红的。

不多时,二十师的十几个旅团长都到齐了,正在说话时,韩复榘推门走了进来,孙桐萱、李树春、吴化文和二十几个腰插盒子枪的手枪兵跟在身后边。

石敬亭代理二十师师长时赶走了不少韩复榘的亲信,后来训练总监李兴中到二十师当了师长,倒没再对二十师官佐使手段,因此二十师大多数旅团长还是韩复榘的老部下。这些人乍见老长官到了,都跳起来,拥过去敬礼,握手,极是亲热。

韩复榘心里很是舒坦,到底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弟兄,共过生死的,没跟他韩复榘生分,一见面还是这般热乎。

韩复榘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五十八旅旅长谢会三,说:"谢旅长呀,当年我当团长时你就给我当连长吧?那年打天津,要不是你小子一把推我个跟头,我这脑瓜子早让李景林的炮弹削没了。"韩复榘拍拍他的肩膀,"想想就跟昨日一样,咱韩复榘还记得真真的呢。"

谢会三一个威猛汉子,这时眼睛倒湿了,哽咽着说:"师长……"

"师长?!"韩复榘若有所思地道,"这称呼我喜欢听,没忘旧呀!"

韩复榘又走到五十九旅旅长徐桂林的跟前,抬手擂了徐桂林胸脯一拳,说:"老徐呀,你在旅长里头是最早跟着我干的吧?我记得你刚当兵就在我那个连里,那时就是个愣头青,开口向我要白面馍馍吃,还让我踢了一脚呢。"

众人都笑,徐桂林眼里含着泪花儿,说:"记得那天师长赏了俺一条鸡腿呢,打那起,俺就铁了心跟师长干了。这一转眼几年过去了,想想从前,跟师长干事儿真他娘的痛快。"

韩复榘说:"二十师里,你的功劳不小呀。打彰德时,要不是你最后舍了命带着兄弟们冲锋,咱们怕是没有今天了。"

韩复榘挨个儿数说过去,提起当年生死与共的事儿,就像娘们坐在炕头上拉家常。几个汉子都欷歔起来,韩复榘也哑了嗓门儿。

挨着说过一遍,韩复榘又对着六十旅旅长李文田几个人不冷不热地笑了笑,点点头,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坐了,招招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