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家也都坐下。
韩复榘长叹一声说:"你们差不多都是我的老部下,咱们多年一个锅里捞饭,一盘炕上睡觉,有生死交情的。你们耳朵里一定都有了,冯先生要跟老蒋开战,让咱们退到西北去。今天我来这儿就是把心里话跟你们透透底。这仗咱不能打!打个啥呀?弟兄们淌血送命,到头来落个什么好!谁愿意打谁打吧,咱再不能一头撞南墙了。"
几个旅团长乍一听,都发起愣来。
韩复榘扫了众人一眼,说:"咱也不到西北去!你们谁没在西北待过?你们说说那是人待的地方吗?穷得要拴着脖子过活,这几年又是连年的大旱,连根草都不长,拿什么养活几十万人马?到时怕是草根儿也没得啃,凉水也喝不饱!我拿定主意了,他走他的阳关道,咱走咱的独木桥,打死也不回西北去了。我只是舍不下你们这些共过生死的弟兄。我韩复榘是个讲义气的人,不能眼看着你们往火炕里跳!"
众人一个个眼也不眨地听韩复榘讲完,明白了子丑寅卯,徐桂林先回过神来,道:"师长,那咱到哪儿去?"
韩复榘道:"开回洛阳,投到蒋中正的旗下!"
像腊月天当头响了个炸雷,众人一时都惊得呆了。
适才韩复榘与孙桐萱、李树春已把话说透了,两人心中都已有数。此时,孙桐萱开口道:"师长说得极是,咱到西北就是钻死胡同,不能去。"李树春也附和说:"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二十师这点家底儿非折腾光了不可。"
二、甘棠易帜(4)
韩复榘挥挥手说:"都是老弟兄,各随各愿,我韩复榘绝不强按着小猫吃葱,愿意跟冯先生去西北的,咱不拦着,走就是了。愿意跟咱去洛阳的,咱决不亏待,你们各自拿主意。"
徐桂林站起来说:"师长,咱听你的,你让上刀山下油锅,咱眨一下眼睛就不是站着尿尿的汉子!"
谢会三也道:"听主席的。"
几个团长也都说愿意跟韩复榘走。
"韩主席!"六十旅旅长李文田猛地站了起来,说,"冯先生多年来待咱们不薄,咱们不能离开他。"
六十旅的两个团长也随声附和。
韩复榘沉下脸来,冷冷地说:"几位不想跟我干,我也不难为你们。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想到西北去,中!不过得到了开封之后再走,队伍是我的,得给我留下。"
李文田红了脸说:"韩主席,你这不是造反吗?冯先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呀?"
"哈,羊圈里跑出头叫驴,愣充大牲口。你不就是石敬亭的红人儿么?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他娘的不知深浅,枪头子跟你说话!"
"你……"李文田还要争辩,就听院子里有人叫道,"孙副师长,为什么让队伍停止西撤?"
随着话音,李兴中一步闯进门来,抬眼见韩复榘安稳坐在原先他坐的椅子上,便愣了神儿,刚要开口说话,猛不丁就听一人吼道:"你小子敢乍刺,活够了?"
吴化文和张守仁一错身跳到韩复榘身前,护个严实,举了盒子枪喊道:"都不要动!"
原来,李文田手下的一个团长名叫吕又为,眼看势头儿有些不好,趁着李兴中进门时大家一分神的当口,便要掏枪,却被徐桂林手下的团长展书堂看个清楚,吕又为的枪还没掏出来,展书堂的枪口已顶上他的脑门子厉声喊喝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手伸到了腰间,抓住了枪把子。
李兴中说:"韩主席,这是……这是……"
韩复榘与李兴中本是同僚,往日也没什么过节。他把吴化文拨到旁边,笑嘻嘻地对李兴中说:"实甫(李兴中字)兄呀,对不起了,我跟二十师的官兵合计好了,即日开回洛阳,不跟冯先生走了。"
李兴中脸儿顿时没了血色,瞪起眼睛急急地道:"向方你怎么能这样?冯先生是咱的恩人呀,他对咱骂得着也打得着,你可不要执这个气呀。"
"我这是为二十师弟兄的前程着想。"
"二十师不也是冯先生一手带起来的吗?"
"二十师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事已至此,只有一不做二不休,把脑袋挂在裤腰里干了。"
"你把二十师带走了,我怎么向冯先生交代呀?"
"你把事儿往我身上推就是了,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李兴中本来脾气倒也不错,这时有些急了,跟韩复榘高一声低一声争了起来。
韩复榘不大耐烦,回头对吴化文说:"看来李师长跟李旅长气儿都有些不顺,先给他们找个去处消消气!"
吴化文一摆头,几个手枪兵上前,不由分说将李兴中和他的几个亲信下了枪,推到师部旁边的小仓库里关了起来。
韩复榘站起身来,两眼放光,亮了嗓门儿说:"大家听我命令!"
师部里众人哗地站起身来。
"我任命孙桐萱为二十师师长,展书堂任六十旅旅长。"
"是!"孙桐萱跟展书堂答道。
韩复榘又道:"五十八旅旅长谢会三!"
"有!"
"你今晚备好火车,明天东进洛阳。另外,把去西北的那几车粮食给我扣住,一并运到洛阳去。"
"是!"
"五十九旅旅长徐桂林!"
"有!"
"五十九旅在大军东开洛阳之前,截断陕州到潼关方向的交通,一只鸟儿也不能让他飞过来,一丝儿消息也不能露出去。大军东开之后,五十九旅断后!要有人来追,不管是谁,都给我挡住!火车一过,你就把铁路给我拆了。"
二、甘棠易帜(5)
"是!"
"六十旅旅长展书堂!"
"有!"
"六十旅负责前边开路,到了洛阳,麻利把那边给我安顿住,要是有不服的,甭客气,亮家什!"
"是!"
"孙桐萱师长!"
"有!"
"你马上跟石友三、马鸿逵、庞炳勋他们联络,让他跟咱一块儿换旗。"
"是!"
"李树春参谋长。"
"有!"
"你抓紧写好换旗通电。另外,速速与蒋中正联络上,让他接应!"
"是!"
"手枪队队长吴化文。"
"有!"
"你把师部手枪队给我换了,把石敬亭和李兴中的人给我看紧了,要是有的人尥蹶子,用枪头子跟他说话!别处的军政人等眼下在陕州的也都给我带到洛阳去!"
"是!"
"各位记牢了,嘴上都给我上把锁,不要走漏半点儿风声,咱们换旗的事儿,外边没一个人知道。对二十师的兵,就说冯总司令下令东开的,咱们要安安稳稳地出陕州,等到了洛阳再把话挑明,防着路上出什么乱子。"
就像账房先生算账,嘴里不住声地说,手上紧着拨拉,算盘珠儿不住点儿地响,不多时便将账目分个仔细,韩复榘一五一十地把活儿布置停当了。几个旅长团长都去了,韩复榘这才倚到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吴化文一脸的钦佩,说:"听说书的说,八面威风的大将军一升帐,令出山岳动,言发鬼神惊,计谋不漏风,今日可是见识到了。"
韩复榘心道:只要手里有一把镢头,老子能把地皮翻它三层!嘴里却只是嘿地一笑,没有做声。
三、洛阳仓皇(1)
二十师没有撤进潼关来,也听不到一点音信儿,第二集团军的人都揪起心来。几个副官在院子里压低了嗓门儿议论,说保不准是韩复榘捣了鬼。冯玉祥听了,向着他们劈头盖脸好一顿臭骂。
其实,冯玉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着没落。他自己安慰自己,韩复榘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别人会叛韩复榘也不会叛。再说,二十师眼下还有他的心腹李兴中在那里,想也塌不下天来。可不知为什么,冯玉祥却又总觉得要出事。大半晌,一直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山东省主席孙良诚急匆匆地到了,报告说,适才二十一师师长梁冠英打来电话,说由山东西撤河南时,跟二十师的旅长谢会三打个照面,谢会三说漏了嘴:韩复榘已带着二十师东开洛阳了。
冯玉祥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大了,猛地站了起来,问:"韩复榘果然去了陕州?"
孙良诚道:"这信儿倒不敢说板上钉钉,谢会三那小子牙关咬得紧紧的,后来舌头底下一个字也不再吐。"
冯玉祥一屁股坐下,问:"李兴中呢?李兴中哪儿去了?"
孙良诚道:"谢会三别的就是不说,梁冠英已把他扣住了。"
冯玉祥像是问孙良诚又像是对自己说:"梁冠英该不会见着风就是雨吧?"
孙良诚道:"等梁冠英一到,把谢会三押过来,先生亲自问过就知道究竟了。我已做好追击准备,只要先生一声令下,我……"
"不成,不成!"冯玉祥截断孙良诚的话头,脑袋摇个不停,道,"我就不信韩复榘会反叛。"回头向副官传下令去,速速想法跟陕州联络,又挥挥手,孙良诚等人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冯玉祥一个人,他只觉得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是不住地转来转去。
过了一顿饭工夫,一个副官撞开门跑了进来,到了冯玉祥跟前竟忘了敬礼,直接把一张纸递了过去,一脸惶急地说:"韩复榘他们投蒋了!这是通电!"
冯玉祥跳起来,一把将通电夺了过去。急急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中国不幸,战乱频仍,十有八年,迄无宁岁。幸先总理在天之灵,北伐成功,白日青天,寰区照耀。凡我同志,应各同心戮力,建设新猷,誓以至诚,共图国是。乃有野心分子,妄起干戈,破坏和平,迫长民众痛苦,燃箕煮豆,是否利欲熏心?索隐求因,无非自利。复榘武人,知识浅薄,悲愤交集,不欲有言,而又不忍不言者,谨为国人陈之,天下为公有,非一人所有,民众武力,岂是个人所私?我方革命,应以民众之心为心,献身主义,拟仿总理之志为志,诚以维持安宁,首须排难解纷,救国救民,自须关怀饥溺。纵观同胞生命,气息奄奄,已濒于危亡,民众仅存,赤地万里,已陷于难境,老弱转于沟壑,盗贼满于山林,喁喁望治之心,已成时与偕亡之叹!复榘等不敢谓饥溺关怀,实属不忍,实因为谋豫、陕、甘、宁各省民众生存,为除民众痛苦,遭逢事变,惟望维持和平,拥护中央,待罪洛阳,静候命令,借以上慰总理之灵,下副民众之望,一俟大局粗定,即行呈请议处,以谢国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临电涕泣,不知所云,邦人君子,其共鉴之。韩复榘、石友三、席液池、马鸿逵、庞炳勋……"
冯玉祥浑身哆嗦起来,脸色变得铁青,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像是光着身子站在腊月天的西北风里,一会儿又像六月天毒日头当顶烤着。那张纸上的字,一个个像炸弹炸开,他眼前一阵发亮,又一阵发暗。
冯玉祥抓着那张纸,哗哗地抖着向四周打着转转,模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副官吓得变了脸色,掉头跑出了指挥部,到了院里,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儿,就听屋里冯玉祥没人声地高叫起来:"来人!来人!"
几名副官和手枪队的护兵夺门而入,只见冯玉祥怒气满面,嘴唇哆嗦着说:"拿绳子来,拿绳子来!"
一个护兵愣了一愣,拔腿跑了出去,不多时,又手提绳子跑了进来。
三、洛阳仓皇(2)
冯玉祥将自己的两只手并在一起朝护兵伸了过去,喝道:"把冯玉祥绑起来。"
那个护兵吓得变了脸色,向后退着嗫嚅地说:"总司令,这,这……"
冯玉祥厉声叫道:"绑!绑!绑!"
那个兵只是不动,冯玉祥又向别人伸过手去,叫道:"耳朵聋了吗?把冯玉祥绑起来!"
副官与护兵站得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冯玉祥呆了一呆,突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叫道:"冯玉祥真丢脸呀,该绑!该打!"
几个副官扑过去抱住了冯玉祥的胳膊,另一个副官掉头跑出门去叫人。
陝西省主席兼二十八师师长宋哲元、石敬亭和孙良诚几个人正在不远处,听了副官的报告也变了神色,慌手慌脚跑了进来,只见冯玉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几个副官抱着他的胳膊也在流泪。
石敬亭他们也已知道了韩复榘的事儿,料定冯玉祥是为这事儿伤心,便急忙上前劝解。
冯玉祥眼泪鼻涕地流着,说:"丢人呀!几十年教育出来这样的部下,冯玉祥真是糊涂呀!"说着又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冯玉祥伤透了心了。韩复榘与石友三几个带着几万人马一走,西北军跟蒋介石叫板立时便落了下风。更难受的是,自己一直拿他们当儿子看待,他们竟然拔脚跟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