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跑了,冯玉祥的心不住地往外渗血。
孙良诚是冯玉祥的铁杆,也是个急性子,看到长官伤心,头上冒出烟来,骂起来:"韩复榘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领人追去,不把他那冬瓜脑袋打扁了我不回来!"
冯玉祥脸上挂着泪珠儿,坐在地上只是摇头,道:"想想我还能信得过谁?"抬手一指在门口站岗的小兵说,"当年,韩复榘与石友三就跟他一样,在门口给我站岗,没想到现在长出牙来,倒反过头来咬我了!我看他也靠不住。"又反过手来指着众人说,"我看你们也靠不住。"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解。冯玉祥向着众人骂起来:"韩复榘平日的举动,你们的眼里就没有?怎么不跟我说?让我当聋子瞎子!我看你们跟韩复榘没两样,都是脸上笑出花儿来,肚子里打各人的小九九!"众人都低了头不说话。
冯玉祥骂过一通,抹了泪对大家说:"我把心都掏出来了,临了却是这么一出,我还能信谁?我看西北军没人跟我一心了,我这一辈子的心血算是白费了。"接了又数说起韩复榘石友三他们当年的事体,声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是对着众人说,一会儿又像在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这时,又一个副官跑了进来,报告说孙良诚已带兵朝陕州去了,留下话来说要去打韩复榘。
冯玉祥站起来,跺着脚说:"一个要走,一个要追,都不听我的!翅膀都硬了,我管不了了!"过了一会儿,又喃喃道,"要是不去追,韩复榘兴许还能回来,这一追,韩复榘铁定不会回来了!跑吧跑吧,追吧追吧,爱怎么就怎么吧,你们就是把天戳个窟窿我也不管了。"突然,对着众人吼一声,"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石敬亭他们想再劝时,冯玉祥的嗓们儿更高了:"出去!出去!!"
没有办法,石敬亭几个人递个眼色走出屋来,刚迈出门槛,那门便咣地关了个严实。
几个人不敢走远,只是悄悄地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只听屋里啪的一声响,像是打耳光的声音,接着又听见冯玉祥呜呜地哭起来。
"冯先生气疯了!"石敬亭长叹了一声,院子里站着的人都掉下泪来。
洛阳这边,也如火上房顶一般乱作一团。
西工兵营里,韩复榘觉得一会儿火里一会儿水里,坐卧不宁。
二十师总算由陕州平安到了洛阳,在洛阳也顺溜地整顿熨帖,先把石敬亭和李兴中的人剔个干净,接着,在洛阳西工营房,韩复榘把二十师全体官兵集合起来,将易帜投蒋的事儿挑明,临了说:"愿意跟我走的,蹲着不动!不愿意跟我走的,立马站起来走人!"二十师的兵自是吃惊不小,可全场没一个人起身,韩复榘放下心来。不久,石友三、马鸿逵也都来了信儿,答应与他一块儿东去,韩复榘更是高兴。
三、洛阳仓皇(3)
韩复榘还是不能把心安稳放到肚子去,自从出了陕州,他就觉得脚底下不稳当,一是担心二十师多时不带,中间还让石敬亭、李兴中搅了一棍子,紧要时候靠不住。二是说好了一同东进的庞炳勋一直没有动静,连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人,派去的联络官也音讯全无,估摸着十有八九要出岔子。那头还没着落,这边已是火烧火燎了。孙良诚的骑兵跟在屁股后边追了下来,河南地界的土匪、红枪会也趁这当口闹个鸡飞狗跳,有几处竟然攻打起县城来。
韩复榘心里发虚,只觉得洛阳城成了个火药桶,保不准什么时候一个火星儿迸出来,就是个地动山摇、天塌地陷。他拿定主意,尽快离了这里,开到郑州和开封去,到了那里才算兔子进洞,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也不怕狼红着眼盯着了。
想来想去,止不住的烦躁。韩复榘迈步出了房门,也说不出要去哪里,只是闷了头往前走去。张守仁紧紧跟在身后,走了不近一段路时,一抬头,到了广寒宫的门前了。猛地想起一件事来,便踱了进去。
西工兵营里建着一个台子,正是当年吴佩孚的阅兵台,台子下面有一个地下室,人们都叫它广寒宫。眼下,这里住着西北军兵站总监闻承烈、顾问梁式堂、西北军军官学校校长吴锡祺、河南省政府民政厅厅长邓哲熙、财政厅厅长傅正舜,还有原来二十师的师长李兴中等十个人,他们有的是让韩复榘从陕州路上截住的,有的是西撤正好到了洛阳的,韩复榘把他们安置在广寒宫里住下,好吃好喝待承,只是有卫兵守着,不让他们随意出来走动。
韩复榘跟这些人多年同事,极相熟的,自然也不客套,进了广寒宫,彼此打过招呼,韩复榘坐了下来,也不绕圈子,开口便道:"大家都是知道的了,我不跟冯先生干了,不到西北去了。"
闻承烈笑着说:"向方呀,你不想干了,我们还想干呀。"
韩复榘皱皱眉,没接下茬,自顾自地说:"我要东进,到郑州开封去,也请各位随我一块儿去,在那儿干一番事儿。都是老弟兄,一个锅里摸勺子多少年了,我韩复榘不会对不起大家。话又说回来,大家想西去受苦,我也不拦着。不愿跟我走的,留在这儿就是。"
闻承烈立马说:"那我们留下来得了。"
众人也都随声附和。
韩复榘沉下脸来。这几个人都有些本事,在西北军里也有不小的名望,往后用得着的,因了这个,韩复榘才放了架子,赔了笑脸费这唇舌,没想到这几个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只想跟冯玉祥走。
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韩复榘有点儿酸溜溜地说:"也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位随便吧。"站起身来,向着众人点点头,抬脚便走。到了门边时,脸上的笑容倏地无影无踪,恨恨地对张守仁说:"传我的命令,把火车站上那几列车带不走的粮食,一把火点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明白这是韩复榘给他们脸子看,邓哲熙忙道:"韩主席,眼下大家都没吃的,怎么能把粮食烧了呢?"
花白胡子的梁式堂上前施了一礼说:"如果主席用不着,不如让百姓拿去吧,我为老百姓请命。"
韩复榘在门口停住了,只将脊梁对着大家,听众人说完,也不回头,顿了一顿,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那就让老百姓来拿吧。"
梁式堂趴在地上给韩复榘磕下头去,连声:"谢谢主席。"
抬起头来时,韩复榘已是走远了。
韩复榘骂骂咧咧地回了指挥部,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这个前脚出去,那个后脚又到。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这个说谢会三旅长让梁冠英扣住了,那个报孙良诚的骑兵离着不远了,红枪会把徐桂林手下一个排的家什全给缴了。韩复榘眼珠子都绿了,忙找了李树春、孙桐萱到跟前商议办法。
刚商议出了点儿眉目,派去打探庞炳勋消息的人又来报告,说庞炳勋在巩县黑石关筑了阵地,看模样是要阻挡二十师东去。韩复榘听了,抽了一口凉气,后边有孙良诚追,前边有庞炳勋堵,东西夹击,事儿险了!
三、洛阳仓皇(4)
韩复榘两眼喷出火来,声儿都变了:"庞拐子他娘的忒不地道,前头跟他打招呼时,他应得脆快,可到了节骨眼上,腰里倒掖上转轴了!"
孙桐萱道:"黑石关是个紧要去处,庞拐子一占,把咱们的脖子掐住了。"
韩复榘说:"哼,他庞炳勋这是揪老虎须子!惹老子,也不掂量自家几斤几两!这回,我非让他知道锄头是铁打的不可!队伍立马行动!"
李树春问:"广寒宫的闻总监、邓厅长他们呢?"
韩复榘咬着牙说:"鸟毛灰!没他们这些羊屎蛋子,老子照样种庄稼!叫他们都给我滚!要不是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硬的脖子也撑不住一刀!"
李树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看,说:"主席,再不利落点儿,怕让孙良诚跟庞炳勋包了饺子了,眼下要紧的是打通黑石关。"
韩复榘转了转眼珠儿道:"这样,我带着六十旅先走,打通黑石关,荫轩(李树春字),你集合其他各旅随后跟进,荫亭(孙桐萱字),你带新兵团殿后。"
孙桐萱说:"主席,还是我打前锋。"
韩复榘摆摆手,断然道:"这事儿联着咱二十师的命呢,还是我去。"又指点着地图说,"要是黑石关打不通,咱们就分散绕道峨岭口,向郑州开封转进。要轻装速进,笨重家什全扔了,往后再置办!"
孙桐萱与李树春点点头,韩复榘说:"现在洛阳成了险地了,一刻也不能多待,立马行动!"
急急传下令去,时候不长,各旅都招集人马向洛阳车站聚拢。六十旅首先准备上车,队伍在车站排起队来,却发现缺了不少人马,韩复榘心急火燎。六十旅旅长展书堂跑到跟前报告说:"六十旅的两个营跑了。"
韩复榘指着展书堂的鼻子破口大骂。
展书堂道:"是李兴中他们几个人把队伍挑动跑了。"
韩复榘头上冒出了青烟,脸上的疙瘩肉一块一块紧绷起来,咬着牙道:"你们找死,就别怨老子手毒了。杨树森!"
"到!"
"你带上人到广寒宫去,把那十个人全剁了,一个也别留下!"
杨树森答应一声,带了二十几个人去了。
杨树森曾做过闻承烈的护兵,广寒宫里的另外几个是西北军的老人儿,还有河南省政府的官儿,杨树森自然跟他们都相熟,杀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杨树森边走边嘀咕,心里一阵阵急挠,走不多远,正遇上他的好朋友、二十师的军法官杨金标。
杨树森灵机一动,高声道:"韩主席让我们去杀西工的闻总监、邓厅长他们!"说着,丢过一个眼色去。
杨金标顿时明白了,等杨树森他们一过,寻了一条近路拔脚便向广寒宫跑去。
杨树森带着人来到广寒宫外边时,抬眼便见后门那儿,闻承烈他们急急向外跑去,一个兵喊起来:"跑了!捉住!"
喊声未落,广寒宫里蹿出一个人来,身背行李,一见他们回身便跑,杨树森认出,这人正是李兴中手枪队的中队长陆振武,便指着他喊道:"这小子是李师长的红人,捉住他!"众人扭头去追陆振武,闻承烈他们趁机跑没了影儿。
众人将陆振武捉住,杨树森说:"把这小子砍了!"
几个人推搡着陆振武出了西工后门,到了一条大沟边,摁着他跪了。众人退开几步,杨树森指派一个新兵上前动手,那新兵头回杀人,有些胆怯,刀举过头顶,掂量了几下,却剁不下来。陆振武猛地跳起,一膀子撞过去,那新兵仰面摔个跟头,陆振武一个骨碌滚下沟去,甩开腿没命地跑去。
杨树森喊道:"开枪打!开枪打!"几个兵手忙脚乱开了几枪,没有打中,眼看着陆振武跑远了。
四、黑石关前(1)
两辆钢甲车在前开路,一列火车跟在后边,一路开了过来,离得黑石关越来越近了。
黑石关上,二集团军暂编第十四师师长庞炳勋对他的部下吆喝道:"都给我准备好了,韩复榘到了!"然后嘿嘿地笑了几声,心里道,"韩复榘呀韩复榘,今天咱们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黑石关在巩县地界,关南是黑石山,对面是邮岭,洛水从两山之间流过,一座铁桥横跨其中,陇海铁路便从这儿通过。由洛阳到郑州,这是必经之路。巩县正因西有黑石关,东有虎牢关,南依嵩山,北临黄河,四周皆是险地,易守难攻,才得了这名儿。
眼下,这儿一片杀气,庞炳勋的队伍做好了工事,只等韩复榘到来。
庞炳勋从心底儿也不愿意撤到西边去,韩复榘约他易帜时,他哼哼哈哈只给个囫囵话儿,因此,韩复榘的通电里也有了他的名字。后来庞炳勋摸着脑袋一琢磨,觉得事儿办得有些毛躁,犹豫起来。这时冯玉祥的军法处长徐惟烈从西工逃到了这儿,使劲儿劝说庞炳勋不要跟韩复榘走,还极力撺掇他拦下韩复榘,庞炳勋心眼活泛起来。十四师的旅团长中有几个是冯玉祥的心腹,也在一旁紧敲边鼓,说到当年在归德打袁家骥时受韩复榘欺负的事儿,戳到了庞炳勋的痛处。韩复榘的人马和装备也勾起了庞炳勋的馋虫,一咬牙,一跺脚,庞拐子打定了主意。
十四师到了巩县,庞炳勋断定韩复榘要打这儿过,又看到这里地势极为险要,是个打伏击的绝好去处,便在黑石关设下埋伏,要给韩复榘一个下马威。
出洛阳过偃师再往东去二十多里便是黑石关,韩复榘得了庞炳勋在黑石关修工事的信儿,已是有了提防,在关前不远处便命令火车停了,人马下车做好动手准备,自己带着几个人到前边探看情况。
到了关前,只见周围山上,郁郁葱葱,满眼都是绿树碧草,却不见一个人影。再看黑石关下,河水荡漾,杨柳依依,倒是绝好景色,哪儿有将要开战的模样?韩复榘觉得蹊跷,略略寻思了一下,还是让六十旅展开,摆了进攻的架势,派出钢甲车头前侦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