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伯诚与蒋介石私交甚好。当年蒋介石休结发妻子毛福梅另娶宋美龄时,便是由蒋伯诚陪着到老家去的。蒋伯诚在蒋介石面前也从不藏着掖着,见问便道:"韩向方这次山东作战出力不少。"
蒋介石没有作声,过了半晌方道:"韩复榘是个人物,只是易帜拥护中央之后,仍与冯玉祥私下往来,本次大战萎缩动摇,着实让人难以放心。"
"也是。"蒋伯诚道,"只是现在冯玉祥与阎锡山尚未最后解决,人心不定,如果此事不能妥善处置,怕要增添麻烦,对中央不利呀。"
蒋介石点点头,没有说话。
蒋伯诚又说:"韩向方一事对冯玉祥、阎锡山诸部将领都有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请总司令谨慎处置。"
"嗯。这话儿曹浩森也曾说过。"蒋介石沉吟道,"这也正是我举棋不定之处。"
"如果不让韩向方执掌山东,那请总司令务必断然处置。"蒋伯诚说。
"噢?"蒋介石看了蒋伯诚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要不要把山东交给韩复榘,蒋介石几个亲近人等早有议论,也是各执一词。前头形势紧时,山东能否保住拿不准,送人情自然不多含糊,可大局一定,山东到了手中,再交给韩复榘,便有点儿犹豫起来。蒋介石担心,韩复榘是一只老虎,不喂他肉,他饿了便要吃人,可喂得壮了,又怕压不住他了。蒋介石问道:"照志迪兄的意思,还是用韩复榘?"
蒋伯诚道:"还是用好。一可显示总司令用人不分远近,只重功劳;二可对冯阎余部起分化之效;三可安定韩部这几万人马。等冯阎李叛乱全部解决,韩向方孤掌难鸣,自然也就安稳了。那时,即便总司令再做处置,也顺手得多了。"
三、硝烟散尽(4)
蒋介石点头道:"那好,就把山东交与韩复榘,另委韩复榘为北路军总指挥,孙桐萱为济南警备司令。"
蒋伯诚长出了一口气说:"如此甚好。"
"山东的事,还有劳志迪兄多多操心,对韩复榘多加留意。"
"卑职一定尽力。"
又走了几步,两个人来到一棵大柳树下,在一个石凳子坐了歇息,蒋介石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道:"告诉刘峙,让他给胶东二十一师刘珍年补充一些装备,多补充一些。"
蒋伯诚久历官场,修炼得脚指头上都长心眼子,立时便明白了蒋介石的心思。刘珍年如今占着胶东十多个县,又跟韩复榘不在一条道儿上,正好拿他来钳制韩复榘!蒋伯诚心中暗暗佩服,想了想又道:"委员长,刘珍年原是张宗昌的人,在这次大战中,也与阎锡山私下勾结。"
蒋介石冷冷一笑,道:"阎锡山倒了,这人便可用了,全在往后调理。"
"委员长说得是。"
"还有一点,再派陈维新任济南市市长。"
陈维新也是蒋介石线上的人,安在济南当市长,蒋伯诚心中叫好,连连点头。
蒋介石又向蒋伯诚交代一些事体。说话间,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千脚虫爬到了面前,蒋介石伸出马靴猛地一碾,那虫子碎了。
天空黑得墨染一般,一连串隐隐轰响从天边传过来,分不清是炮声还是雷声。
站在山坡上,冯玉祥的脸色也如天色一般黑着。身后,几十名护兵石雕一样立着一动不动。
中原大战也就半年长短,却让横行天下的西北军土崩瓦解。冯玉祥的胸膛像要炸开一般,只想阔着嗓门向着天空吼一声:这是为什么?
冯玉祥恨张学良。
在他与蒋介石打得难解难分的节骨眼上,原先答应站在他们这边的张学良却突然发了通电,支持蒋介石,并派东北军大举入关。局面顿时急转直下,反蒋联军目瞪口呆,眨眼间便成了一盘散沙。阎锡山说什么也不打了,掉头便往黄河北边逃去;庞炳勋、孙殿英几个也不听招呼,各自带着队伍逃了,致使好端端的一个战局不可收拾。
冯玉祥恨阎锡山。
阎锡山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贩子,处处打的小算盘。冯玉祥的兵弹药常常接济不上,仗打得苦不说,生活上也吃了大苦头,最难时,士兵连块咸菜也吃不到嘴里。开战前,阎锡山胸脯拍得咚咚山响,大包大揽补给全由他负责,可到了紧要关头向他伸手,却像剜他的肉一般,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用得着人时,笑成一朵花儿,能抱住人家的大腿喊爹;用不着时,便把人当摊臭屎,踩一脚也嫌脏。到了拼命关头,走得比缠了脚的老太太还慢;到了逃命时候,却比惊了枪的兔子跑得还快,把几次绝好机会白白地送了!
冯玉祥也恨那些叛徒。
中原大战还没开打,韩复榘、石友三几个便投了蒋介石,拉走了好几万人,真是让西北军伤筋动骨,要不然,这场大战很可能便是另一番模样。一开战,刘茂恩几个又投了降,让西北军吃了大亏。大战正紧时,张学良入关,庞炳勋、孙殿英几个便吓破了胆子,一路跑到了黄河北;爱将吉鸿昌,也打着使苦肉计的旗号,投了蒋介石。最为可恨的便是那个石友三,看事儿不好,立马通电拥护张学良,并把漳河铁桥炸断,断了西北军的退路……
冯玉祥又恨这老天。
大战的几个月里就像破了天似的雨点儿没断线,他的部下孙连仲、孙良诚、吉鸿昌几个,皆是勇猛无比。几场紧要的大战,要不是连日大雨,河水泛滥,平地水深数尺,谁能挡得住他们?
愤恨,懊恼,悲伤,冯玉祥心中波澜翻滚。耳边依然响着战场上的嘶喊和惊天动地的枪炮声,眼前依然满是西北军士兵与蒋军白刃搏斗的影子。
一切恍恍惚惚就像还在梦中。
如今,张维玺、冯治安等部的几万人马在新郑被蒋介石围得严严实实,其他各部走的走,降的降,灭的灭,西北军大势已是去了。唯一的指望,便是把尚存的这些人马退到甘陕去,保住西北军的根。眼下,宋哲元把守潼关,刘郁芬坐镇陕西,潼关是退到陕西的咽喉要地,陕西是安身之处,要是再有闪失,便真的走投无路了。
三、硝烟散尽(5)
可冯玉祥又揪着心,宋哲元残兵败将,刘郁芬兵少将寡,只怕守不住这两个紧要去处。
冯玉祥浑身上下火烤着一般,只是盼着派出去打探消息人快快回来。
乌云滚到了当头顶上,雷声一声比一声响。
又是一道闪电,道路树木庄稼顿时看得清清楚楚。身后,有个护兵高叫起来:"回来了!"
冯玉祥也看到,几匹马飞奔而来,是他的兵,跑在最前边的是葛云龙!转眼间,马已到了跟前,葛云龙跳了下来,几个踉跄扑倒在冯玉祥的面前,哑着嗓门哭道:"冯先生,不好了!"
护兵急忙上前把他搀了起来,冯玉祥却像早就料到一般沉了脸没有作声,护兵急急地问:"怎么啦?"
葛云龙呼呼喘过几口,才倒上口气来,道:"张维玺他们全部被缴械了。"
众人都愣了,转了眼一齐看着冯玉祥。冯玉祥两道浓眉蹙了几蹙,问道:"宋哲元那边呢?"
葛云龙的话字字都像闷雷在冯玉祥耳边炸响。宋哲元带着残兵退到潼关还没站稳,早先投了蒋介石的杨虎城已是追到了门口,宋哲元明白眼下已不是杨虎城的敌手,便弃了潼关退到了运城。手下张自忠、刘汝明、赵登禹的残部已让张学良收了--西撤陕西的路断了。
"刘郁芬怎么样?"冯玉祥又突然问道。
葛云龙道:"杨虎城由潼关直取西安,刘主席没有办法,带着手下人往山西这边撤过来,在朝邑让杨虎城追上了。也算杨虎城念及往日情分,只把刘主席的手枪队留下了,其余陕西、甘肃两省的政府人员跟家属都已退到山西来了。
大势去了!冯玉祥一阵晕眩,身子晃了几晃,一咬牙又站住了。
一道闪电把黑如锅底的天空撕开,接着便是呱啦啦一声巨响,黄豆一般大小的雨点儿兜头浇了下来。
冯玉祥站在山坡上,一步也没挪动,任大雨浇在身上。
他的身后,手枪队的兵也一动不动立在雨中,一张张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四、上任山东(1)
民国十九年七月十七日。
山东省政府里好不热闹喜兴。车子出出进进,人员忙忙活活。大门上挂了一溜儿大红灯笼,锣鼓家什不住声地响。院子里,花花绿绿的标语满墙都是,各色旗子随风招展。
今天是韩复榘宣誓就任山东省政府主席的日子。韩复榘走起路来像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早早起来,浑身上下拾掇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在省府各处巡视一圈,看到诸般事体都准备妥当,很是高兴。正要上车到宾馆去接国民政府派来参加大会的财政部长宋子文,却听到门房里有人高声说话,像是在吵架。韩复榘骂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值日官正与一个学生模样的后生脸对着脸,吵得脸红脖子粗。
韩复榘厉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吃了枪药了?"
值日官上前报告说:"这人在门前把把瞧瞧,探头探脑,好说歹说就是不走,还说东说西一大包理。"
韩复榘转身指了后生的鼻子问道:"你哪里的?干啥的?叫啥名?"
那后生挺了胸脯道:"俺的家离这儿不远。俺是省立第一师范的学生。俺叫周顺生。"
"噢。"韩复榘说,"还是个秀才!你是学生不好好在学堂念书,来省府门前转悠什么?"
周顺生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难道省府就不让主人走走看看么?"
一听这话,韩复榘火腾地升到了脑门上,高了嗓门说:"你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本主席身为一省之长,才是敲敲头皮当当响的主人,你一个连毛也没长全的小屎孩子,是谁的主人?你小子还识文断字呢,我看书都念到狗肚里去了!"
周顺生这时才明白眼前这人便是省主席韩复榘了,却并不惧怕,依旧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是公仆,不是主人!"
"放你娘的狗屁!"韩复榘抬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周顺生腮上顿时多了一个红红的手印,捂着脸喊起来:"你身为省主席,为何动手打人?"
韩复榘道:"本主席不打好人!这是替你老子管教你小子,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满嘴里跑舌头!"
看到韩复榘动了手,护兵上前一边一个将周顺生架住,周顺生两手行动不得,只是跳着脚大叫。
韩复榘说:"把这小子关起来,让他好生想想哪个是主人哪个是公仆!"
护兵将周顺生拖了下去,韩复榘这才气哼哼去了。
宣誓大会在省府礼堂开的,自是极为隆重。省府各委员及厅长宣了誓,宋子文监了誓。韩复榘讲过话后,宋子文代表国民政府讲了话,自然都是说些堂皇言语。会开完便接着开宴,大伙儿热热闹闹喝个醉马长枪。
韩复榘敬了来宾许多酒,来宾也敬了他许多酒,他还与部下一起喝了许多酒,临了头重脚轻,护兵架着他晃晃荡荡地回了省府东大院。
如今,韩复榘在省府里安置了两个住处,东大院住大夫人高艺珍,西大院住二夫人纪甘青。高艺珍听得韩复榘到了,便开门迎了进去。
韩复榘在椅子上歪着身子坐了,脸红得搽了胭脂一般,嘴里喷着酒气,两眼眯成一条缝儿瞧了高艺珍半晌,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高艺珍嗔道:"黄汤喝多了?还是当了省主席高兴迷糊了?"
韩复榘哈哈笑道:"今天是喝多了点儿,可这心里头没迷糊。在河南咱就是省主席,来到山东也是省主席,有啥高兴的?"韩复榘一把拉住了高艺珍的手,说,"我只是想起了咱俩成亲那一夜……"
高艺珍红了脸,啐一口说:"老不正经!"
韩复榘晃着身子道:"当时,咱对你拍了胸脯子,一定让你过上舒心日子,今天这话算是成了真了。别说,我那老岳父真是有眼力,哈哈哈。"
高艺珍倒是有些心酸,道:"这都是你提着脑袋挣来的,让人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呀。"
韩复榘将高艺珍拉到床边,摁着她坐正了,道:"说起来,大姐你是头一功呀,当年要不是你,怎能有咱韩复榘的今天?"又嗵嗵地拍拍自己的胸脯子道,"咱韩复榘这腔子里装了啥?热乎乎的心呀!你的恩咱到死也忘不了,咱得给你磕一个。"说着便跪了下去。
四、上任山东(2)
高艺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道:"你真是灌多了黄汤了!你以为还是当年的韩老四呀?如今是省主席了,带兵几万的人,还这模样,让人瞧了去,还不笑掉了大牙?"
"哈哈哈哈。"
高艺珍却又正色道:"这山东也不知到底怎么样?我怎么觉得心里没底呢?"
韩复榘站起身,晃了两晃道:"山东跟河南比起来,可是一个天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