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在县府院里走了一遭,四处瞧瞧卫生内务,见了县上佐治人员便考问些行政事体,只是对杨凤五不冷不热,让杨凤五提溜着心放不下,只好赔着十分小心。
看了一遍,几个人转了回来。走到县长办公室的窗外时,听得屋里赵家泽正亮了嗓门对着众人夸说韩主席如何礼贤下士,如何周济孤贫。进了门来,见赵家泽正托着适才韩复榘送他的大洋亮给众人观看。
屋里的人见韩复榘走进来,都站起身来。几个乡绅道:"适才听了赵先生的言语,我等都是钦佩得很呀。有主席如此,我山东之福也。"
五、巡视临沂(3)
韩复榘摆摆手道:"本主席主政山东,这都是该做的事儿。"
众人坐定,杨凤五把县上情况报告一番,韩复榘也不正眼瞧他,嘴角露了一丝儿冷笑。这时,贴身卫兵牛耕林进了门,俯到韩复榘耳边咕哝了几句,韩复榘低声吩咐一番。不多时,手枪队十几个兵提着军棍绳子在门口两边站成了两排。
韩复榘道:"本主席听说临沂县里有个案子难缠,县长老爷也审不下来,今天本主席要亲自审审试试。"说罢,一挥手,牛耕林出门把一个人带了进来。
韩复榘问:"你是李成品家的长工王更?"
"是,是。"
韩复榘打量这人生着一副忠厚模样,点点头,直接问道:"李家二儿媳的事,听说你知道底细。今日本主席要审这个案子,你要一五一十说清楚。丑话说在头,你要是有半句假话,屁股蛋子开花,可怨不得本主席。"
王更哆嗦着把事儿说了一遍,韩复榘又问了一番。众人听得出来,这王更说的都是实话。
韩复榘挥挥手,王更下去了。牛耕林又把一个白白胖胖的人带了进来,韩复榘斜了身子问道:"你是李成品?"
那人脸上堆起笑来,作揖道:"见过主席,在下是李成品。"
韩复榘一抹脸,向手枪兵一挥手道:"先打五十军棍再说话。"
四个兵答应一声,走向前来,两个兵利索地拢住了李成品的胳膊,一个兵从身后捞住李成品的双腿往后一扯,便把李成品放倒在地,另一个抡起棍子照准屁股噼啪便打。挨了两下,李成品才回过神来,扯开喉咙叫嚷起来。
众人也都变了脸色,韩复榘却没事似的端了杯子喝起茶来。
打了二十来棍,李成品已是叫得没了人声。这时,就听有人叫道:"主席手下留情。"接着一个人站到了面前。
韩复榘问道:"你是哪个?"
那人赔着笑道:"在下县党部马丹廷。"
韩复榘斜了这人一眼,只见这马丹廷长得枣核子脑袋,花椒种子眼,蒜头鼻子,更增了十分厌恶,转了脸向拿棍子的手枪兵喝道:"打,给我狠打,别停手。"然后才低了眼皮冷冷地道,"啥事?"
马丹廷道:"马某多一句嘴,请主席审明白了再用刑不迟。"
韩复榘眼中射出两道阴森森的寒光,直盯着马丹廷道:"河边无青草,不用多嘴驴。本主席审案,用得着你指手画脚吗?你是什么玩意儿?"
马丹廷本是越顶越硬的人物,胆子忒大,脑子却小,让韩复榘当众噎个跟头,有点儿恼羞成怒,又仗了省党部里有靠山,只当谁也奈何不得他,便青了脸硬邦邦顶上来:"韩主席,你这么做合法律吗?"
"屁!你小子还敢拿大帽子压人。"韩复榘冷笑一声,道,"法律?本主席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是法律。来呀,姓马的扰乱本主席审案,给我撵了出去。"
马丹廷跳起脚刚叫一声:"我找省党部张……"牛耕林一个箭步冲到面前,当胸便是一拳。马丹廷一声哎呀没叫出口,已从屋里直跌出去,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不等他爬起来,两个手枪兵上前揪住他的胳膊,提小鸡似的到了县府门口,一用力扔了出去。
屋里,五十军棍已是打完。李成品皮开肉绽,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气儿。
韩复榘道:"李成品,知道本主席为啥犒劳你吗?"
李成品咬着牙说:"不……知。"
"不知?"韩复榘冷笑一声,"看来打少了,再打!"
又打了三五棍,李成品哭道:"主席手下留情,知道了,知道了。"
韩复榘道:"知道了就好,本主席要是不攥着你的把柄,能下手打你?趁早说实话,有一句假话皮肉还得受苦。"
李成品上气不接下气,将逼死儿媳的事儿说了一遍,跟长工和赵家泽说的相差不多。
韩复榘听得头上冒烟,一拍桌子指着李成品喝道:"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让你脏了这块地方!来呀,拖出去!"
五、巡视临沂(4)
牛耕林大喝一声,两个手枪兵上前架起李成品往外便走。李成品没人声地告饶,出了大门,手枪兵把他往地上一扔,照准后脑勺便是一枪。
屋子里,韩复榘却无事一样,向着众乡绅道:"本主席最看重的便是忠孝节义,李家这二儿媳是个节烈之人,本主席要赠她一块匾,好生表彰表彰。本主席还想出钱,由赵先生出头操持,给她立块碑,再把她家门前的路好生修修,这路的名字就改叫'节妇路'。诸位说说如何?"
赵家泽虽是经多见广,适才这阵势却也头回见到,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听得韩复榘这话,方才缓过神来,上前便要跪倒,却让牛耕林一把搀住了。赵家泽哑着嗓子道:"韩主席为民申冤,除暴安良,奖掖妇节,可比包肃公,真青天也。我代山东百姓给主席磕一个。"说着竟是老泪纵横。
几个乡绅也都站起身来,不住声地夸赞。
韩复榘摆摆手,却又拉下脸问杨凤五:"杨县长,这案子难断不?本主席问一声,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这案子怎么拖着不审?"
杨凤五浑身哆嗦,头也不敢抬,只是连声道:"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韩复榘道:"本主席兼任山东军政,着力要办好的便是四件事:澄清吏治、根本清乡、严禁毒品、普及教育,澄清吏治是最紧要的一桩,山东一百单八县,哪一个县长上任,本主席不是亲自与你们谈话?不是揪着耳朵嘱咐你们,当县长一要不怕死,二要不爱钱,三要勤政事?要你们尽心尽职,守土保民?可你杨凤五耳朵塞了驴毛,还是把本主席的话当成了放屁?摸着脑袋瓜好生想想,你在临沂干了几件人事?"
杨凤五脸儿蜡黄,一动不动地站着。
"让你做县长也是难为你。从今天起,县长你别当了,哪儿凉快到哪儿去吧,给我滚!"
杨凤五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倒退着出了门。到了大门口,看到李成品血糊糊地瘫在地上,吓得哎哟一声,拔腿便跑。这杨县长身子肉多,平日里走几步路便喘成一团,如今跑起来却一阵风似的,转眼便不见了人影儿。
韩复榘巡视一圈回到济南,一下车便打发人去叫孙跃亭。如今孙跃亭已当了特别侦缉队的大队长,平日里带了手下四处打探消息,有时也破些案子。
韩复榘对孙跃亭说:"你给我办件事。"
"主席你说。"
"临沂有个人,名叫马丹廷,是县党部的,在地方上无恶不作。"
"牛耕林这小子不中用,他怎么不就手把那小子脑袋揪下来?"
韩复榘摇摇头说:"要拾掇那小子还不是碾死个臭虫?可这小子是县党部的头儿,听说还跟省党部的张苇村有点儿瓜葛,老子不想事儿闹大了。"
"主席你发话。"
"给这小子吃个哑巴亏,事儿要给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孙跃亭拍着胸脯子说:"主席放心,干这事没有比咱拿手的了。"
"你打算怎么干?"
孙跃亭最早是土匪出身,杀人放火自是拿手本事,干熟了的勾当,略一寻思便有了主意,道:"我带两个弟兄扮作买卖人到临沂去,踩准了点,得个空儿,把姓马的嘴巴一捂,绳子一捆,麻袋一装,悄没声地扛到城外,找僻静去处挖个坑往里一埋……"
"哈哈,"韩复榘笑起来,"就这么干!老子倒不是怕张苇村。他一个动嘴皮子的党棍算个鸟!只是他有后台,老子不想麦糠擦腚找不利落。"
孙跃亭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主席,我手下最近探得了些风声,这个张苇村在省党部里对手下说,要向老蒋报告咱私下扩军。"
韩复榘冷笑一声:"这些党棍子,明里就是给咱眼里插棒槌的,不干什么好事。早晚我得让他们尝尝盐是咸还是酸的。"
孙跃亭低了声说:"还有,济南市长陈惟新跟张苇村来往密切。他也对人说过,济南只听中央的。上次我的手下跟宪兵闹了一场,他还站在宪兵那边不三不四说了我的人一顿。"
五、巡视临沂(5)
宪兵的事韩复榘知道。国民政府在各个省都驻扎着宪兵,韩复榘到了山东,他们也要派进一支队伍来,可韩复榘死活不点头,好说歹说,临了才松口答应在山东派一个营。这一营宪兵到了山东,韩复榘却指定他们在泺口驻扎,暗地派了孙跃亭的手下装成老百姓,找茬跟他们打了几架,宪兵吃了不小的亏,便再也不敢随便到济南城里来了。
"嘿嘿。"韩复榘冷笑两声,"我看咱得瞅个空儿给陈惟新捋捋毛,看他到底有多硬?"
孙跃亭说:"再硬也硬不过枪筒子呀。"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六、逞威济南
这天早晨,韩复榘带了牛耕林跟两个护兵蹬着自行车到了济南市府,门口的卫兵刚要上前阻挡,牛耕林一把将他推个趔趄:"你小子没长眼?瞪大眼珠子看看,这是谁?"
韩复榘到了市府办公楼的下面,支下车子走进楼里。
先去了陈惟新的办公室,推推门关得紧紧的,知道人还没到,便到别处看看,连走几个门,也全是铁将军把门,掏了怀表看看已是快七点了,韩复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自打主政山东,韩复榘便憋了口气,要干出个样子来让人看看。给公务人员定的规矩十分严格,规定省府各机关人员夏天早五点半、冬天六点必须起床,每周三次朝会:星期一举行总理纪念会,唱党歌并向总理遗像行三鞠躬礼,恭诵总理遗嘱,听党务报告;星期三举行勉励会,由省主席或厅长训话;星期五在体育场进行军事训练。自打定下这规矩,各方都不敢懈怠,没想到在眼皮底下倒有人不当回事儿。
一直上了三楼,却听得一阵说笑声传来,韩复榘放轻脚步,循了笑声走过去,来到一个办公室门前。那门没关严实,露了一道缝儿,从门缝儿往里一瞧,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白净汉子正坐在桌子上指手画脚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旁边围了四个人,嘻嘻哈哈手舞足蹈。
韩复榘向后摆摆手,护兵停了下来,站在门口听屋里的人谈笑。
白净汉子说得正欢:"……前几天,咱韩主席一个人穿着便服到街上私访,走到商埠时,顺腿进了日本洋行,为了不让人起疑,就手买了一块钱的老海(海洛因)。谁知出门时巧了,正碰上一个姓董的便衣,这人不认得主席,上前便揪住了主席的脖领子。主席装了害怕的样子一叠声求饶,可姓董的爷们是个属王八的,咬住了就不松口,好说歹说就是不放主席走。主席掏了十块钱塞到这爷们口袋里。谁知姓董的爷们更火了,扬手给了主席两拳。哈哈,临了把主席捉到了纬五路商埠第二警察署。署长认出是韩主席,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立马上前敬礼,把主席让进屋里坐下,一个劲地赔不是,连声说:'这是个新弟兄,不认得主席,让主席受委屈了。'韩主席倒没生气,问明白姓董的来历,把这吓瘫了的爷们叫过来说:'你奉公执法,办事认真,做得很对。'当场就把姓董的升了警长,还让全署警察都学他呢。"
一个腮上长个小痦子的人长叹一声说:"该当挨操,满天飞鸟;该当发财,元宝绊倒。我听省府的老王说,前几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一个警察可倒了血霉了。这个警察名叫李长水,平日里好那一口。有天晚上偷偷到日本洋行里弄了点儿老海,谁知这小子运气不济,出门时迎头遇见一个人。这人身穿破棉袍,头戴破呢帽,脚穿一双打着皮包头的旧鞋,一副穷光蛋模样,一见李长水从洋行里出来便问:'你一个警察到这儿来干吗?'李长水只当是个多嘴管闲事的,便没好气地说:'你是干啥的?'那人说:'咱想买点儿老海。'李长水嘴上邦邦的硬:'咱也买老海,你管得着吗?'没想到那人呛着茬就上来了:'你是警察,怎能买老海?'李长水瞪了眼说:'你他娘的吃盐吃多了,管嘛闲(咸)事!'这小子真他娘的眼珠子长到屁股上了,没看出这不是别人,正是韩主席,还直着脖子吆喝呢。就见韩主席一耷拉脸,喝道:'绑了。'旁边冲上几个人来,二话没话便把李长水捆成了个粽子,韩主席一摆手:'毙!'不由分说拉到南圩门外,砰一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