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巡视临沂(6)
众人连声啧啧,白净汉子叹口气道:"有空在家多烧烧高香吧,让老天爷保佑咱也碰上主席挣个官儿当当。"
"小痦子"说:"屁,你蒜瓣子脑袋还戴得了乌纱帽?还是烧烧香别遇上主席吧,说不准也把你拉出去……"伸手比了手枪的样子朝着白净汉子的脑门上道,"砰!"
白净汉子一巴掌把"小痦子"的手打到了一边去,笑骂道:"你小子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杀了我你不成了没爹的孩子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人没听见,还闹腾得起劲,那白净汉子一转脸,看清了门口黑着脸站着的人儿,顿时屁股下面着了火似的直跳起来,叫了一声:"韩主席。"
那几个人刷地变了脸色,全都竖在了当地。
韩复榘背了手,上下打量着屋里的几个人,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得他们矮了半截。
韩复榘沉声说:"给我到院里集合!"
市府的公务人员大多都在四楼上住着,不少人这时还在被窝里窝着,这几个人便慌手慌脚跑上楼去挨屋喊人。
韩复榘在院里叉开腿站了,楼上接二连三跑出人来,有几个竟是披着衣服,提着尿壶往厕所里跑去。韩复榘额头上条条青筋鼓了起来。
牛耕林高声叫道:"听口令!集合!"
已到了院子里的人听了口令便乱纷纷排队,这边的队排着,楼上跟厕所里不断跑过来人来插到队里去,队伍自然乱糟糟的。牛耕林拿过名册点起名来,一遍点完,到的只有三十几个。
韩复榘脸都紫了,一把夺过名册,刷刷几下撕个粉碎,向着面前几个人的脸上摔了过去:"看看看看,你们哪像公务人员?分明是些大烟鬼!大少爷!"
韩复榘一指那个适才坐在桌子上说笑的白净汉子道:"你出来。"
白净汉子往前走了一步。
韩复榘道:"看你嘴皮子喝了大油似的顺溜得很,那你说说,本主席把省里公务人员为政之道归结了三句话,这三句话是什么?"
"报告主席,一是公务员做事要实心实意;二是蒙上欺下敷衍公事是过上加过;三是……要有慎独的功夫、牺牲精神和力行个人职守。"
"说得倒是不错,可我看你是嘴上呱呱,尿炕哗哗,说人话不干人事。你们这是实心意做事吗?是力行个人职守吗?"
韩复榘突然住了声,几步到了队伍里,薅住一个后生的脖领子提到了队前来,那后生吓了一跳,只是不知为何冷不丁地让主席揪出来,嗫嚅道:"主席,我没迟到呀。"
"你是没迟到,"韩复榘哼了一声,一把将后生的帽子抓了下来,啪地往地上一摔道,"我只问你,省里对公务人员的头发是怎么规定的?"
那后生低了头,不敢做声。韩复榘大吼一声:"你聋了,没听到我的话?"
"不准……留发,要剃光头。"
韩复榘一把揪住了后生的分头,晃着道:"你这是光头吗?你特别,你漂亮,你留洋头,你留狗头!"
猛地一推,那后生噔噔倒退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在地。韩复榘骂了一通,又气狠狠地转了两圈,喝道:"咱看这济南市政府也就是摆设,有没有一个鸟样!济南市政府解散,陈惟新革职!你们全是爷,老子侍候不了你们,别在这儿浪费草料,给老子滚!"
正骂着,陈惟新急急地从门口跑了进来,到了韩复榘面前叫声主席,然后规规矩矩在一旁站了。韩复榘却像没看到他一样,沉着脸转身便走,骑上自行车去了。
市府的人个个都成了棍子,呆呆地戳在那儿不动。
韩复榘又到军营巡视了一遍,回到省府时,已是过了十点了。远远便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锣鼓声响得热闹。
张绍堂瞅见韩复榘到了,便跑过来,道:"主席,有人送匾来了。"
"哪里人?送什么匾?"
"是临沂的百姓。"
来到跟前,只见临沂县的新任县长曹梦九与几个老者站在那儿,里边有几个便是那日在临沂县里见过的乡绅。他们身后站了一排青年汉子,锣鼓打得正欢。不少人围了看热闹,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正在摆弄相机。
五、巡视临沂(7)
韩复榘来到跟前,锣鼓家什停了,曹梦九迎上前来,施了一礼道:"韩主席。"
韩复榘向曹梦九点点头,抱拳向乡绅施了一礼:"各位乡亲好。"
曹梦九挥挥手,后边的几个人将一个红绸蒙着的物件抬了上来,揭去绸子,却是一块泥金匾,上写四个大字:"德济黎庶。"
那几个记者拥上前来拍照个不停。
韩复榘向曹梦九问道:"这是做啥?"
一个乡绅抢着道:"韩主席在临沂接济孤贫,除暴安良,倡导节义,百姓无不交口称赞、感恩戴德,齐称青天再世。奉此匾表达感恩戴德之意,无限钦佩之情。"
曹梦九也道:"此为本县父老一片心意。"
韩复榘摸着下巴看了半晌,方对身后的护兵道:"接过来。"
护兵接了过来,韩复榘突然道:"劈了。"
众人一时怔在当地。几个乡绅更是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韩复榘向着众人抱抱拳道:"本主席为百姓做芝麻大小的一点事儿,那是该当的,受这样的褒奖实在让我脸红。本主席一向主张,身为公仆,尽心竭力服务百姓那是分内的事情。各位父老的心意本主席收下了,可这匾断不能收!"又沉了脸向曹梦九道,"你身为县长,这事应该拦下才是,怎么也在里头掺和?回去把我的话向县上百姓讲明白,往后再也不要这么干了。"
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韩复榘向着护兵一摆手:"劈!"
一个护兵从背后摘了大刀,一刀劈去,那匾顿时成了两块。众人愣了一愣,突然轰地喊声好,掌声哗哗响了起来。
几个乡绅眉开眼笑,啧啧道:"韩主席是真心爱民之人,我等实在佩服。"敲鼓的后生这时亮了嗓门儿连声喊道:"青天!青天!"
一个记者脸红红地凑上前来,说:"韩主席德才过人,如此下去我山东何愁政治不清明,人民不安乐呀?"
韩复榘只是摆摆手,吩咐张绍堂接待临沂乡绅,自己转身进了省府。身后,锣鼓又震天价响了起来,掌声哗哗的,走出老远还听得真真的。
韩复榘脚下轻飘飘地回了五凤楼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却见一人大咧咧地仰在沙发上,两脚放在茶几上摆来摆去,正是国民党省党部主任张苇村。
韩复榘皱起眉来,心里暗骂了一声:鸟毛灰。败老子的兴。
自从到了山东,他就看不惯这个张苇村,打扮得油头粉面、说话巧声怪气不说,还老摆出中央的派头指指点点。
张苇村见韩复榘进来,便站起来打招呼。韩复榘不阴不阳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问:"啥事?"
张苇村有点儿尴尬,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也坐了说:"适才看到韩主席在门口刀劈金匾,佩服得很呀,明天报上一登,佩服的人就更多了。"
韩复榘斜了张苇村一眼,分明见他嘴角挂了一丝讥笑,心头有些窝火,嘴上也是不让:"哟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省党部的大主任对咱省政府叫起好来,可真是稀罕!"
张苇村嘿嘿干笑几声,露了不跟韩复榘斗嘴的神色道:"苇村这次来见主席,有几件正事。"
"说。"
"头一件便是马丹廷的事儿。"
韩复榘歪了头道:"马丹廷是谁?他干啥的?是男是女?"
张苇村冷笑一声:"主席好记性!马丹廷是临沂县党部的,主席到临沂巡视时见过他,听说他还冒犯了主席。"
韩复榘挠挠头皮,露出费力想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方道:"有这事?我怎么忘得一点影儿也没有了?"又盯着张苇村道,"张主任耳朵挺长呀,这点儿事都听到了。"
张苇村不接话茬,说:"他让人给杀了!"
"杀了?谁杀的?"
"正要向主席报告,请主席严查呢?"
"这事儿让曹梦九去查。"
"马丹廷是县党部的,被人杀了非同一般。"张苇村对着韩复榘撩撩眉毛道,"只能请主席出马。"
"噢,也是。县党部的人让人杀了那是大事,本主席得亲自问问,要不然,让人告到上边,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韩复榘话儿挑到舌头尖儿上说道,又伸了一个指头点着桌面问,"你把咋来咋去给咱一五一十说清楚,这个马……丹廷是怎么死的?为啥死的?
五、巡视临沂(8)
张苇村心中暗骂:好你个韩复榘,倒把我当成杀人犯来审了!便道:"现在马丹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
"等等。"韩复榘一伸手截住张苇村的话头,说,"先别往下说,咱问一句,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么就知道他死了呢?"
张苇村一口噎住,半天没喘上气来,半晌才道:"他家里有人告了,一天半夜里他出去了一趟,从那之后便音讯全无,家里找翻了天,也没见影儿。"
韩复榘道:"那也不能说他就死了呀。再说了,这个马丹廷半夜不在家里睡觉,他跑外边干么?我看不是逛窑子就是赌钱,沾了这两样,让人杀了有什么稀奇?这事儿你们省党部可得好生管管,好说不好听。老百姓会指着你们的后脊梁说:'这党部的人怎么穿着大褂子操狗,说人话不干人事?'"
张苇村知道跟韩复榘胡搅蛮缠递不上招去,心里着实恼火。他身为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省党部的主任,到哪儿不是挺着胸脯子说话?没想到在山东,韩复榘却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张苇村横了心要撕破脸皮跟韩复榘理论一番,便道:"那是自然,我要去查,查出来再说,这事儿暂且放下。苇村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中央多次指令军队缩编,命令你把两个军五个师缩编为两个甲种师,一个乙种师,韩主席为何全当耳旁风呢?扩军之外还搞什么民团,这不是跟中央对着干吗?"
韩复榘哼了一声道:"我说张主任呀,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没事干闲得慌呀?自古土地爷不管阎王爷的事儿,你只管拿共产党就是了,政府这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张苇村道:"我是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山东省党部的主任,山东党政方面的事儿自然有权过问!"
韩复榘心中冷笑,你小子屎壳郎爬磨道里,装什么小黑驴!仗了陈立夫、陈果夫做后台就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了?不知道咱韩复榘打小就不吃这一套吗?开口顶了过去:"好呀,你是中央候补委员,你厉害!那等土匪来了,你去打!站着说话不腰疼,剿匪没兵行吗?"
张苇村火上了脑门儿,声儿也高起来,起身凑过去道:"兵不吃饭么?不花钱吗?不加重百姓负担么?"
"鸟毛灰!"韩复榘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土匪来了不加重负担?养兵加重百姓负担,养你们这些党棍子就不加重百姓负担?你说得好,那咱就减减百姓负担:山东各县党部统统给我关门,那些狗鸟委员别在那儿溜嘴皮子糟蹋粮食。牛耕林!"
咣的一声,门开了,牛耕林跳了进来,瞪圆了眼珠子道:"到!"
韩复榘敞了嗓门儿叫道:"传我的令,立马把各县党部的牌子摘了,经费全都给我停了!"
牛耕林答应一声去了。
张苇村气得脸都歪了,说:"韩主席,你这么做中央怕不答应!"
韩复榘冷笑一声说:"中央不点头?那好呀,他们拿钱来呀。中央不拿钱,你又叫唤不加重百姓负担,咱韩复榘腚眼里又拉不出钱来,怎么办呢?省呀。先从县党部里省!"
张苇村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韩复榘看到张苇村败下阵来,更是轻松,生了猫戏老鼠的心思,道:"我说张主任呀,你就是手伸得长。省里的党你管,政你也想管,军你也要伸手,你是千手观音呀?你管也不是不行,可怎么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呀,要不,惹得别人说闲话就不好了。"
张苇村白脸变青,指着韩复榘哆嗦着说:"韩主席,你把话说明白,我怎么不干净?"
韩复榘倒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荡了又荡,然后拖过一张纸,仔细写起字来,写了半晌才道:"咱听说前不久你们捉了一个寡妇的儿子,说他是共产党,人家的妹妹上门求你放人,你瞧人家姑娘长得俊,便骗人家姑娘说:只要跟你睡一宿,你就立马放人。人家没办法应了你,可你睡了之后,还是把人哥哥拖出去毙了,弄得人家娘俩双双上了吊。这事有没有呀?"
五、巡视临沂(9)
张苇村有点儿慌张:"没影儿的事!这是仇家糟蹋我的名声。"
韩复榘斜了张苇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