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不久有了儿子王英,他举家搬去了湖区。乡村的湖水是平静的,偶有一屋一舍,立刻闲适下来,以闲淡的心把玩恬淡的心情,是种极致了。王英就爱这种极致,他常常问:朋友,你喜欢在大片大片的绿色里穿行吗?麦子地,玉米地。其实你知道里面有虫子,甚至讨厌清早的湿气,可你就那么自然地融入这一切,你知道,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爱这土地,还爱的深沉。你认识水良之前只是知道你在生在活,却不知如何生活,也不知道把生活献给谁。你说你最喜欢小时候父亲做的不倒翁,因为有个孩子指着它说“不倒不倒”,父亲便笑了。你看见它的表情扭曲,血气方刚又孤立无援,沉郁愤又难逃“不倒不倒”的命运,它像个英雄一样直立着,像父亲一样,没有妥协些什么。你曾无数次看见自然向人类妥协,比如父亲把黑豆作坊变成黑豆工厂,总有人戏谑地称:“动物的种类在减少,人的种类在增加吗?”
王玉:浪 漫(2)
另一方面,陈大拿继续奋斗,练“本事”,立战功,然后就靠“本事”威震四方——就像现在,他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可以发号施令,可以颐指气使。但就是有点小空虚,真的想王工业了,那个去流浪的老上司。
“咣!”狠狠地推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爸,你让水良来咱家了?”陈法气冲冲地推门进来了。
很多年后,水良才想到“冒泡”形容自己的童年时期。这源于一次初中的实验课,小泡泡一个个地向上钻,水良就是钻得最往上的一个吧?后面一排排小泡泡哦!
水曼出生那天,水良刚刚将自我确立。确切地说,他有自己的记忆了,记住妹妹生下来了。而在那天之前,他一直在一种茫茫迷乱中,偶尔拿手摸摸母亲宗明的“十字架”,因为似乎很久以前,母亲就信了教,那可爱的“十字架”哦。也就是那天开始,十字架可不可爱和他无关了,他有自己的记忆了,自己的,这有多么了不起!
这种“自我”随后自由得冒泡了。不听母亲的话,折腾自己那点重要的事。宗明有几次真的生气了,因为水良不但自己闹,还叫着妹妹水曼一起,往往是两个孩子一起哭,让宗明左右为难着。终于有一天,宗明决定把水良送进幼儿园。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二德坐在水良的对面,抽吸着将落未落的鼻涕,明显是哭过了。旁边的陈法拿眼斜着二德,明明已经将二德玩具抢去了,还拿个架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二德无辜地向后退了退。他打不过陈法,陈法他爸爸陈大拿是当兵的,陈法从小就受陈大拿的恶心调教,踢几下脚,怎么摆架子挥拳头,怎么把人打趴下还得让趴的人心服口服,这都是“本事”!陈法就是带着本事上幼儿园的,水良没来之前,陈法就是靠一身“本事”威震幼儿园的,谁不服?谁不服也得服陈法那身本事,再不服,老师也得服!陈大拿是警察,刑警队队长,你老师?老师再了不起也得服警察!水良那时候也服警察吧?这又说不清,反正是陈法后来变成了小泡泡,在内心深处屁颠屁颠地跟着水良,再后来屁颠屁颠地身体力行地跟着水曼。可人家水曼就是不理他,人家水曼气着他,呕着他,让他心尖痒痒,就是不同意跟他结婚。也就因为这不结婚,陈法才在心里记着念着想着水曼一辈子吧?
水良来了。水良的到来和二德的胜利似乎是同一天。就在二德身体向后退的同时,二德的脑子出了轨。凭什么我要让?凭什么?我让谁?让给陈法?就因为他那身本事?可是不让,陈法有谁治?他爸可是陈大拿呀!他把目光盯向了水良,他认为这个“新人”不一般。
他一向有自己的哲学,认为自己不会看错。
水良就是在二德求助的眼神中冒大泡的。他笑纳了二德送上的玩具,这简直史无前例,从来只有陈法享有收别人玩具的特权。所有人都知道水良丧失了作为一个“新人”的基本规范,陈法铁定记了这个“新人”的仇,这个水良,就等着陈法“收拾”吧。所有小朋友的眼前都出现水良被打的画面,那画面警告着他们,仿佛要飞起来追他们,可是他们又多么希望陈法被打败一次,一次就好,没有别的奢望。
这“收拾”来得早,因为陈法要换牙了。
中午开饭,李老师高声叫着,大家要守纪律,文明用餐,说完出了门。会男友?见朋友?这都不得而知,似乎老师就有着那么种可有可无的权利。况且在她眼中,这不过是帮孩子,还能玩到天上去?陈法抱着自己那碗鸡蛋汤,发现有片黄瓜竟烂了一角,他心里骂着摘菜的,洗菜的,切菜的,煮菜的,然后仔细瞧着那片病黄瓜,孤独,忧郁,有着无以名状的苦闷,偶尔挤着腐烂的皮肤对他歌唱,仿佛病了一个世纪。他后来想,这黄瓜的心是空虚的吧?痛的,颓废的,对“鸡蛋汤世界”充满绝望的。那深深的,无尽的悠长悠长的心气儿,让他陈法立马觉得不对味儿,让他觉得这片黄瓜在向他挑衅,让他气急败坏地拿起勺子,决心把那片黄瓜撇出去。呵呵,丢掉你,你不会心气儿高了吧?可就在将勺子竖起的那一刹那,他犹豫了,那片黄瓜舒殿开了紧皱的皮肤,像是等待别人的处理,那种服帖又无奈的样子刺激了陈法。他可怜起那片黄瓜来,怎么办呢?在丢与不丢之间,他想到了水良,他抬起头看了看水良,发现那小子正抱着鸡蛋汤狼吞虎咽,管他黄瓜、柿子还是鸡蛋呢?“这也是挑衅。”陈法心里想,他较劲似的狠狠咬了那片黄瓜一口,确切地说是连勺子一起咬了。这下陈法觉出问题了,有颗牙松动了。巨大的痛惹怒了他,他把小铁碗往旁边一撂,张口冲桌上的人喊,“你给我找牙!我有颗牙掉了。”全班小朋友谁也不敢怠慢,都认为说的是自己,大家全乱了,钻桌子,爬椅子,有的还出了门。呀呀,陈法的牙呢?哪去了?
王玉:浪 漫(3)
唯有水良不动,二德看水良不动,他也不动了,有些小朋友也不动了。陈法见状急了眼,举着一个拳头对准水良,“你,给我找牙去!”水良没动。“你们给我停下!”全班都停了下来。陈法拿着老师的小戒尺走过来,指着水良,“你,给我找牙去!”水良去了,他打从心里头怕那戒尺,就像怕宗明一样。于是,全班看着水良自己找牙。陈法哈哈大笑起来,水良停了手,他看着陈法笑,发现陈法的大笑中有一排整齐的牙。他窝了火,冲陈法喊“你牙没掉!”陈法停了笑,全班都静了,像是在等待,期待着两人各展“本事”。陈法伸了伸拳头,“我就是没掉”。他走近水良,气氛凝固了,陈法在水良面前站定了,张开嘴,指着那颗松动的牙说:“看见了吗?就是这颗,松了点没掉!”水良看着那颗牙,白白的,还有点冷绿色,他恶心了,那是黄瓜吧?反胃了,可他却说:“你能让我摸摸吗?”陈法惊了一下,奇怪地,竟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水良的手碰到了那颗牙,然后使劲拽,拔了下来。陈法哇的一声哭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他爸陈大拿怎么打他,严苛地教育他,埋怨他不听话,他怎么晒本事欺负人………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味道比那烂黄瓜还不如,他多想重新来过,他绝不吃那片烂黄瓜,就让它在那碗汤里烂吧!但事实是,那颗牙拔出了陈法对水良的怕,出自内心也止于内心,绝不表面妥协,同时拔去了所有人对“本事”的顶礼膜拜,拔起了一堆水良底下的小泡泡。
而陈法只能拿着那碗鸡蛋汤给李老师说:“食堂里有人偷懒,里面有烂黄瓜。”所有人都知道,哦,一片烂黄瓜呀。
“我也让水曼来了。”陈大拿说。
“哦,那行!”陈法笑了。
某年某月某一天,午饭时刻。陈法欺负了一个小女生。原因是这个小女生竟公开抢先他排在第一,这简直不可思议。水良再厉害,他陈法也只在心里服气,他再迁就王英,也是遵循父命,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陈大拿把一孩子从他的流浪老子那,捡到他家来,成了他弟弟。
所以陈法是愤怒了,他假装笑眯眯地走过去:“这位同学,你站错队了吧?”
那小女生怯生生地说:“没有,我是要买煎鱼吃,我一直喜欢吃鱼。”
陈法才没心情管她爱吃什么,说:“您排队了吗?”
“这里空出一大截,我以为是为照顾新生专门留的。”
“哦,你还真无辜。”
“的确嘛,你为什么不往前站站,故意空出五六个人的位置来干吗?”
“噢,我乐意。”陈法一向这样,他无论排什么队都这样,谁让他是“老大”呢?他就是要试试看谁不服他。他继续微笑着,把小女生刚打好的鱼抢过来,倒在地上。王英就站在陈法后面,他忍不住说:“陈法,太过分了吧?”陈法瞪了他一眼,又轻蔑地看着小女生。
“你,真不讲理!”那小女生委屈地看着陈法,嗑着泪,就是不哭出来。
陈法笑笑,“你哭呀,哭………”王英说:“陈法,你干吗欺负一个小女生,人家还是新生呢?刚入学就出现这种事,绝对会留下阴影的。”陈法又瞪了王英一眼:“闭嘴!我就是要看她哭,哭吧,喂,哭……”
小女生圆睁了大眼,狠狠地在陈法脚上踩了脚,陈法“哎呀”一声跳了起来,随即滑倒了,正摔在刚打翻的鱼上,一个大马趴。饭堂突然安静了。陈法突然回忆起幼儿园里被当众拔牙的情景,竟如此相似。他感到熟悉又陌生,心脏随之小跳起来。饭堂里仍然安静,没有人觉得滑稽,或是觉得滑稽却不敢笑出声来。一串笑声传来,那个小女生笑了,“哈,哈,哈……”
陈法也许就在那个瞬间爱上小女生的,嗑着泪的真实的笑,“哈,哈,哈……”,小酒窝震颤着,仿佛两滴水在荷叶上跳动。陈法是真的被吸引了,他觉得自己像青蛙王子,发现了可以栖息的新荷。王英没说话,只是在拉陈法时深深地看了小女生一眼。
王玉:浪 漫(4)
可此后几天里,陈法没见过小女生。直到有一天,水良领着小女生过来,说:“看,我妹妹水曼。”王英第一次仔细看水曼,觉得她像极了湖乡的湖水,他似乎早见过她。她的身上似乎有片水作的光华,会动,流动起来让你和血液也跟着跳动了,他觉得自己像只小鸟停在了水曼的肩头。
从那天开始,陈法和王英都觉得自己变成铁杆泡泡贴上了这对兄妹。
“爸,请她也没用,她不会嫁给我。她喜欢王英。”陈法低了头。
后来陈法问过,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水曼笑笑,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愿做别人永远追逐不到的天风。陈法,你会永远喜欢我,这我小时候就知道了。我对你太放心了,你永远都不会忘了我,永远在我身边像水良一样保护我。而王英不会,他有自己的现实,不会被我牵绊。我错过他,他会将我完全忘记,谁不愿在更多的树荫下乘凉,那么清爽。
陈法说:“你也要留一点影子的树荫。”
天晴的时候,阳光照在金黄的树枝上,反射开来,那种温暖是影子永远不知道的,王英在偶然间知道他把温暖独占了。
“那不一定,”陈大拿说,“王英要走了,去送送他。”办公室里,有个叫陈法的孩子用一种不知喜忧的表情看着陈大拿。
几天后,陈法去火车站送王英。王英说:“我把你当亲兄弟,真的。”王英抱抱陈法,他记得离开父亲的第一个生日,是陈法陪自己度过的,在校园里少爷般的行走也是陈法给他的。陈伯伯的关心,父亲一般的爱,也是陈法分出来的。瞧,现实中,他的确实欠陈法。
陈法沉着脸:“你爱水曼吗?”
“爱吧。”王英把“吧”字轻轻地吐出来。陈法享受着这个“吧”字,品味出自己的希望,最后发现那是绝望。王英的一个“吧”字竟抵得过无数次“我爱你”。这个“吧”字被王英玩弄的模楞两可,击打着他的心。对你爱的人永远不要说“也许吧”。永远不要说“可能吧”。这多折磨人,然而王英在这时候多半说:“爱即折磨”。
陈法的表情松开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还有版权,水曼的版权属于王英,自己不能剽窃更不能盗版。可陈大拿多半认为,盗版这事在中国多半可行。
王英走了,带着他那个令人回味的“吧”,陈法为这个“吧”远远地看着水曼。水曼漂亮的大眼睛果然像湖水一样,陈法发现自己的审美观越来越像王英了。他自语道:“我们是兄弟吧?”
五年了,王英没有回来,拒绝像冬眠一般压在陈法的头脑里,不时地苏醒在水曼的口中。
陈法说:“嫁给我吧?”水曼说:“不。”
很多人劝她“陈法不好吗?陈法多好,对你也好。”水曼想,陈法好吗?陈法好呀,从她很小就好,那个小时候,在她跌倒时拉起她的手,问她,你没摔疼吧?揉揉的陈法;被人欺负,那个举着拳头,亮“本事”给她出气的陈法,那个挎着水曼的胳膊大声地警告所有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