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你先住在府里,有了准信儿再告诉你。”
“嗻,谢福晋,谢王爷的天恩。”墨云伏地叩首虔诚礼拜。
乌云遮月,夜色如墨。只有陈家如蒨姑娘卧室的窗户还亮着烛光。累了一天的小惠,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然入睡,还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细小的鼾声。
如蒨合衣而卧,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出神,继而是左翻右转不能入睡。她索性坐了起来,穿鞋下地轻轻地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凝思苦想,看着镜中的自己,才只一天的工夫,怎么会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看着看着不觉泪盈于睫不禁潸潸。
如蒨心乱如麻思绪不宁,她慢慢走到书案前,剪了剪烛花,信手铺了一张花笺,提笔蘸墨,略一思索挥毫写道:
残烛暗,散微光,
红绳顷刻变飞霜。
好似黑夜渡迷航,
辗转费思量。
投萧寺,寻曹郎,
凄苦饥寒我能否承当?
何况地久且天长,
辗转费思量。
悔婚约,择膏粱。
自有温柔富贵乡。
负心又恐世人谤,
辗转费思量。
指迷津,求上苍,
上苍默默意彷徨,
不为弱女做主张,
辗转费思量。
五更鼓,曙临窗,
千秋信义玉尺量,
如蒨誓不丧天良,
不必费思量。
如蒨思索已定,愤然掷笔于花笺之上,斑斑墨迹溅满字里行间,她陡然而立,去推醒小惠:“小惠!小惠!趁着天没大亮,你去给我雇辆车来,可千万不能让老爷、太太知道。”
小惠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一阵茫然:“姑娘,您要上哪儿啊?”
“小卧佛寺。”
“小卧佛寺?……”小惠恍然大悟:“您要自己去投亲?”
如蒨向她深深地点点头。
“这……”
“我想了一夜啦,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也只有这一条路啦,我如果悔约另嫁,得让人戳我一辈子脊梁骨。人生在世,富贵无非过眼云烟,要紧的是守一个‘信’字,言而无信,还能算人吗?”
“姑娘,就凭您这番话,我豁出去老爷的这顿毒打,也给您雇车去。”
“小惠,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吧。”如蒨说着屈膝便拜。
小惠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下抱住如蒨:“姑娘,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两人互相依偎着,泪水沾湿了对方的面颊。
万里晴空炸惊雷。曹霑经受如此重大的打击,怎能入睡,他思前想后反躬自省,翻来覆去也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玉莹又错在何处?黎明时分,天已破晓。曹霑犹自面壁饮泣,他想着奶奶也许如今还尸悬梁间吧?惨哪!他如今体会到什么叫家破人亡……
突然,门外有人轻轻地敲敲窗户,继而问道:“劳您驾,有人在屋里吗?”
曹霑翻身坐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有人,有人,施主是来烧香拜佛的吧,我马上去给您通禀主持。”
来的人正是陈如蒨。当曹霑拉开屋门的时候,如蒨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见他蓬首垢面、双眼红肿、服饰不整、神情颓丧,心中料定八九此人就是曹霑,别看他如今是这副模样,但是能让人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灵秀之气,脱俗之感,英雄失落之悲,同时暗暗庆幸自己,有一种知己相逢之慰。
如蒨缓缓地说:“我不是来烧香拜佛的,敢问先生,芷园曹宅的大公子霑哥儿,可是寄居在此庵?”
曹霑一愣,看了看来人一张清水脸,未施脂粉,年纪大不过二十,衣着朴素但却落落大方,体态端庄,淑贤凝重,虽然是愁云遮面,却遮不住天生的丽质、高雅的情操,真可谓神清骨俊,婉转幽柔。尽管如此,可是并不认识:“在下正是曹霑,请问姑娘?……”
“我姓陈……”
“姓陈?……”
“小字如蒨。”
“噢——”曹霑恍然大悟,这就是陈辅仁的女儿,给自己聘娶的妻室,可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找我呢?曹霑未加思索,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如蒨姑娘,您……怎么来啦?”
这句问话真叫人难于回答,如蒨站在门边一语不发,二目低垂,泪水如注。
曹霑也像麻木了似的,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屋里屋外都像冻住了似的,一片冷寂。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还是如蒨先开了口:“霑哥儿,有什么话……能让我进去说吗?”
“那自然,那自然。”曹霑退了几步,谦恭的肃手相让。
如蒨走了进来,解开她手里的小包袱,取出自己的婚书庚帖,放在桌上。
曹霑看了一眼,一种敬仰之情油然而生。但是敬仰归敬仰,现实归现实。岂可同日而语,曹霑想了想,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如蒨跟前:“如蒨姑娘,实在抱歉,我这儿连口热水喝都没有,您先坐下歇歇,我去雇辆车,您还是尽早回去吧。”
如蒨眄视了一眼曹霑:“可惜霑哥儿满腹经纶,聪慧过人,您就不想想,今天的事决非探亲访友,是那么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吗?”
“这……话虽如此,可是如蒨姑娘,曹家被抄家封门,您知道犯的是什么罪吗?犯的是附逆谋反的大罪,如此大罪皇帝岂肯轻饶,昨日籍没家资,我阿玛陷监入狱,从今而后我这犯官后裔,将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亲朋侧目,告贷无门。如蒨姑娘,您若一步走错,就如坠万丈深渊,衣,不能遮体,食,不能果腹,有苦难伸,有冤难诉,今生今世难见青天,苦难终身,追悔莫及呀!”
“霑哥儿,你这一番话更见你心怀坦荡,人品高洁,可是你说的这些,在来之前我都想过了,只是我想,人生在世,难道仅只为的是追名逐利、锦衣玉食?倘若如此,岂不徒存人身而实同猪狗。我想人生在世,当以信义为重,既然已经下了庚帖,定了吉期,你我就是夫妻名分,理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甘苦与共,肝胆相照,若从家父之意,命我与你悔婚,曹家籍没查抄,陈女另行改嫁,曹霑你入你的地狱,如蒨我升我的天堂,你受你的哀愁凄苦,我享我的荣华富贵,本可以就此罢手,分道扬镳,可是……霑哥儿,不该呀!临危逃遁,背信弃义,让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人前讥讽,背后唾骂,决非如蒨所为,我宁肯做曹家的犯妇,誓不做陈府的千金!”如蒨言罢以帕遮面大放悲声。可是她心里畅快多了,肺腑之言倾泻千里,这其中有喜有泪、有苦有涩……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席话说得曹霑心潮翻卷,激动不已,过了好半天他才吃吃地问了一句:“姑娘此来,陈大人知道吗?”
如蒨坐下来,摇了摇头。
“那……”
“那怕什么?”如蒨把桌上的庚帖婚书往前推了推:“这就是咱们的凭证。”
突然,有个男仆人在院里喊:“是这儿,就是这儿,回老爷、太太,大姑奶奶在这儿哪!”
如蒨、曹霑向院中望去,只见陈辅仁和顾氏,先后走进院来,陈辅仁怒斥男仆:“什么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的,胡喊乱叫,混账!”
男仆被训得莫名其妙:“嗻。”
陈辅仁夫妻走进耳房,怒容满面。曹霑神情尴尬,不知所措:“岳……不不不,陈、陈大人……”
如蒨一见顾氏悲从中来,一头扑在奶奶怀里,母女抱头痛哭。
陈辅仁拍了拍如蒨的肩头,叹了口气:“唉……孩子,别哭了,跟阿玛回去吧。”
如蒨止住哭声,双颊泛出一阵喜悦:“谢阿玛。”然后走到曹霑跟前,向他递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谢谢阿玛。”
不待曹霑答话,陈辅仁背过身去:“跟他有什么相干!”
“咦?”如蒨一愣:“阿玛,您不是说让我们跟您回家吗?”
“谁说让他跟你回家啦?我是说让你跟我回家,跟他悔婚!”
“使不得!使不得!”
“他阿玛是反叛!”
“那也使不得!”
“犯官后裔,得倒霉一辈子!”
“我绝不!”
“你,你敢!”
“阿玛,从小您就教我要知‘三从’,晓‘四德’。道德、伦常、气节、操守上都得一丝不苟。人生在世要以礼为上,以贤为根,以德为本。这许多道理,为什么您今日都只字不提了呢?”
“这……”如蒨问得陈辅仁哑口无言,脸上变颜变色。
“您十分崇尚程朱理学,克守‘弃私欲,而从天理’之说,如今为什么不让我嫁给曹家的霑哥儿,您看,”如蒨指指桌上的庚帖、婚书:“这就是天理,悔婚再嫁就是私欲!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自古皆然。阿玛,您请回吧!”如蒨说完向父母深深一安,然后转身面壁而立,呜咽声碎。
“疯啦!简直是疯了!”陈辅仁暴跳如雷,跟顾氏大声的吼叫:“你还不把她拉回去!”
“老爷,孩子刚才说的,可都是您教的呀!老——爷……”顾氏觉得自己站立不稳,只好坐在板铺上,掏出绢帕掩面而泣。
陈辅仁怒火中烧直奔如蒨:“你走不走?走不走?!”
如蒨面壁抽泣,一动不动。
“你给我回去!”陈辅仁伸手去拉如蒨,如蒨一甩袖子,甩脱了陈辅仁的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气得陈辅仁怒不可遏咬牙切齿,他抬手要打如蒨。
如蒨转过身来,面对着父亲,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您何止跟我说过千遍万遍,今天您为什么要自食其言了呢?”
问得陈辅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悔自责:“程朱理学,又是程朱理学……”
顾氏见此光景,喊了一声:“老爷!可不能逼出人命来呀!”
一言提醒了陈辅仁,他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可别……别后悔呀!”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对我说来,只有这一条路啦!”如蒨语气温和,意志坚定。
“好,好……好!——”陈辅仁眼里噙着泪花,“程朱理学,断送了我的亲生女儿……”一步一挪地走出房门。
顾氏站起身来,从手腕儿上褪下一只金镯子放在桌上,跟在陈辅仁的身后走了。
夜阑人静,旧方桌上点着半支残烛,桌上摆着一些素斋。曹霑和如蒨对坐桌边,显然谁也没有吃饭。默然良久,还是曹霑先开了口:“如蒨姑娘,令尊大人出于一片爱女之心,决无恶意,而且说的也是实话……您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曹霑说完慢慢地站起来,走出房门。
曹霑也无处可去,信步来到大殿上,借着高悬梁间海灯的微光,但见三十九尺长的卧佛,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此时此刻的曹霑真是感到欲哭无泪,欲笑无声,过了很久很久,他自觉心中一阵酸楚,以低沉的声音,叫了一声:“奶奶!——”便扑倒在蒲团之上。
月落星沉,晨曦微露,一线曙光霞色射入大殿。
曹霑曲蜷着身子睡卧在蒲团上,当他渐渐醒来时,发现如蒨的一件夹袄覆盖在自己的身上,他翻身坐起来把夹袄抱在胸前,铭感五内,荡气回肠。
曹霑站起身来,想去看看如蒨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但他没走了几步,就发现如蒨瑟缩着身子在殿角假寐。曹霑的脚步声惊醒了如蒨,她想站起来,可是因为屈膝瑟缩过久,一时又站不起来,如蒨只好把手伸给曹霑,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男人的手,几多羞涩,几多信任,几多依赖,几多给予,都蕴涵其中。
曹霑把如蒨扶了起来,如蒨从手臂上褪下顾氏留下的金镯子递给曹霑:“把它换了钱,买点粮食和家用的东西吧。”
当天的晚上,天街如洗皓月初升,曹霑寄居的两间小耳房,被如蒨整饰得干净利落。新购置的简单用具,也都摆设得井井有条。
方桌上一对小红烛被点燃,一壶酒四盘小菜,还有两碗喜面都放在中央。
曹霑、如蒨对面而坐,两人默然相视,如蒨被曹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先举杯在手:“新婚之夜,让我先敬霑哥儿一杯。”
曹霑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接过酒杯放在桌上,然后面向如蒨两膝跪倒,恭恭敬敬一个头磕在地下:“如蒨姑娘,临危受命,大义凛然。请上受曹霑一拜。”
如蒨急忙跪倒相扶,四目相触百感交集,他们相互拥抱在一起,热泪沾襟悲不自胜。
月朗主持用托盘端了一碗素馅的饺子,走了进来,见此状况颇为感动:“阿弥陀佛,一对患难鸳鸯,劫后相聚,让我这界外人也要动容,吃了这碗子孙饺子吧,我祝福贤伉俪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数日之后,曹霑和如蒨正要吃午饭的时候,门被猛的推开,墨云一步闯了进来,一眼看见如蒨,先是感到一阵茫然,她转过脸来看着曹霑:“这位是……”
如蒨听曹霑说过墨云如何如何,今日一见料定八九来的就是她了,所以如蒨主动的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我叫陈如蒨,广储司的陈大人便是家父,曹宅被抄之日,也该是我们成亲之时,我誓不二嫁,所以自来投亲,为此竟致父女反目,骨肉成仇。”如蒨说到这儿,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