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转过身去。
墨云闻言诧异半晌:“真没想到,临危受命,知难而进,明知是口陷阱,自愿往里跳的人实属罕见。真真令人肃然起敬。我家姑娘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涕零。”说着屈膝跪拜:“奴婢墨云,拜见新少奶奶。”
如蒨急忙转身搀扶:“如此大礼我岂敢消受,我们同是患难中人,今后必要姐妹相称,况且姐姐已然皈依佛门,何来主仆之称。”
“快吃饭吧,有什么消息吃了饭再说。”曹霑也来相扶。
墨云站了起来:“不行,小平郡王请准刑部,准许我们今天午后探监。咱们得马上就走,不能耽搁。”说着,一把拉上曹霑往外就走,如蒨顺手抓了一只竹篮,把桌上的食物装入篮内,跟了出去。
刑部大牢,石壁木柱,铁链环门,鬼影绰绰,阴气森森,狭小的铁窗很少射入阳光,因此牢内白天也点着一盏小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可见一幅狱神像悬于壁上,狱神爷绿脸蓝睛、狰狞可怖。
管家丁汉臣衣衫肮脏褴褛,鬓发蓬松散乱,倒卧在一堆乱草之中。
稍顷,铁链声响,牢门半开,墨云、曹霑和如蒨侧身而入。
曹霑看了看牢房里的这一切,一股凄惨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走近丁汉臣,轻轻地叫了一声:“丁大爷!”
丁汉臣睁眼一看便是一惊:“霑哥儿!您怎么来啦?”
“多亏墨云去求了老福晋跟小平郡王,说明金狮子被弘普勒索去的原委,小平郡王才为咱们多方奔走,尽力疏导,请准刑部让今天午后能来探监。”
“好,好……”
“我阿玛哪?”
“又过堂去了。”老丁转眼看见如蒨:“这位姑娘是谁呀?”
“她就是陈大人府上的千金,父女反目自来投亲的。”曹霑代为引荐。
丁汉臣扑伏于地连连叩首:“老奴丁汉臣,拜见新少奶奶,给新少奶奶道喜!好人哪!好人!”
如蒨放下竹篮也急忙跪倒:“丁大爷是曹家三代老人,就是我们的长辈,侄妇何敢受此大礼。”
如蒨回手抓过竹篮。墨云明白她的意思,忙从其中拿了馒头和一碗菜,递给丁汉臣:“大爷,吃口家里的饭吧,这都是新少奶奶亲手做的。”
“哎,哎……”老人家咬了一口馒头,顿时老泪纵横:“孩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你听了受不了。你少臣哥因为不去捉拿十三龄,反替紫雨收尸,被判了个临阵脱逃,发往边陲军前效力,归期不定啊!”
墨云听罢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一软便失去了知觉。幸被曹霑一把扶住:“墨云!墨云!你醒醒,你醒醒!”
“唉——”丁汉臣长叹了一口气:“我准知道她受不了……而今也好,一个充了军,一个出了家。罢了!罢了!命啊!别不信命,还有你们……”老人家忘了如蒨在场,自悔失言,把下边的话咽下去了。
墨云刚刚苏醒过来,就见牢门开处,曹被推了进来,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一时站立不稳,跌倒于地。
曹霑抢上一步,将曹扶起,抱在怀里:“阿玛!阿玛!我们看您来啦!”
曹眼含热泪,声音微弱:“孩子,我好悔呀,好悔呀,当初何必那么贪心,一定要官复江宁织造,还要那么显显赫赫、威威扬扬,钦差大臣能跟两江总督,平起平……坐……”曹一阵晕眩。
众人急呼:“老爷!老爷!阿玛!阿玛!”
曹重新睁开眼睛,喃喃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曹说着,忽然站起来,昂首捋发,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呼天抢地般悲愤而歌道:
金满箱,银满箱,
转眼乞丐人皆谤。
昨怜破袄寒,
今嫌紫蟒长。
因嫌纱帽小,
致使锁枷扛。
正叹他人命不长,
哪知自己归来丧。
唉——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曹言罢目光四散,一腔鲜血,喷在墙上,溘然长逝。
众人急呼:“老爷!老爷!……”
曹霑抚尸大恸:“阿玛!阿——玛!”
一辆牛车上拉着一口白皮棺材,车上坐着一身重孝的曹霑和如蒨,还有墨云。
曹霑怀里抱着灵幡如醉如痴。牛车在街心缓缓行进。
牛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一座新坟上插着灵幡,坟前放着灰瓦的香炉,其中点着三支香,一盘苹果,一盘点心,还有一碗白酒。
曹霑、如蒨和墨云跪在坟前,顶礼膜拜。
大家礼拜完毕站起身来,墨云一回头,一声惊叫:“霑哥儿,你看!”
曹霑顺着墨云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荒坟,坟前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他念着碑上的刻字:“紫雨之墓”,“义父丁汉臣谨立”。
曹霑不觉“啊!”了一声。
墨云一头撞过去,抱住石碑:“紫雨姐姐!你看见咱们姑娘了吗?她的气色好吗?她跟你诉委屈了吗?她都跟你说什么啦?……唉——她能跟你说什么哪?恩恩怨怨都了结啦,都了结啦!……我给你磕个头,你就保佑还活在这苦难人间的亲人吧!”墨云以头触碑,幸被曹霑一把抱住,才避去一场新的灾祸。
小卧佛寺东跨院的耳房里。
桌上供着用白纸写的曹及吴氏的灵位。灵位前燃点着线香,两侧是一对素蜡,还有几件简单的供品。
墨云跪拜灵前,曹霑、如蒨跪在两侧陪灵、还礼。
祭奠过后,三个人都站起身来,墨云向他们诡秘地一笑:“你们二位看我像个尼僧吗?”
如蒨觉得她话里有话,诡秘的笑颜更加令人难猜难测,她走过去拉住墨云的手:“姐姐,何出此言哪?”
曹霑也有同感,猛然间他想到:“啊!我猜中了,你想还俗,对吧?”
“哈哈,哈哈……”墨云笑得很爽朗:“从前我们姑娘总说你一阵聪明、一阵糊涂,果然如此。霑哥儿,你怎么不好好想想,我们主仆到毓璜顶之后,她就起不来炕了,我们哪有精力跪拜佛前,祝发为尼呢?”
“这样说来你们并没有出家?”曹霑顿时恍然大悟。
可如蒨犹自不解:“既未出家,何以又做如此打扮呢?”
“香山距此虽不算远,可也不能说近,扮作尼僧,岂不方便了许多。霑哥儿,这一招儿还是受了卿卿的启示。”
“那太好了,我还想劝你还俗呢!”曹霑满脸的喜色溢于言表。
“说实话,我们姑娘临终之时是有遗言。”
如蒨问了一句:“玉莹姑娘怎么说?”
“姑娘让我回芷园,好歹再伺候霑哥儿几年,九泉之下她也好安心。可是谁知道二次遇祸急如迅雷,让人不及掩耳。这些天来我是前思后想,想我小小年纪竟遇过三次抄家,三劫三难,真让我心如枯井、万念俱灰,再也无心留恋这茫茫浊世。如今正好有个机会,我决心回香山,顺水推舟祝发出家,倒可以枕石漱流,寄兴山林,六根清净,一心向善。”墨云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阿弥陀佛,神佛怜念,指我迷津。霑哥儿有这样义骨侠肠的如蒨姑娘相伴,不单我放心,我们姑娘也一定会含笑泉下的。话已说完,我们也该分手啦。”
如蒨抢上一步,拉住墨云的手:“你怎么能说走就走,还是多盘桓几日,我们也好促膝长谈再盘算盘算。”
“不用了,我意已决,得空再来给新少奶奶请安。”墨云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愿死者的亡灵,保佑您跟霑哥儿没灾没病,平安度日吧。”
曹霑满怀离愁万种,他慢慢地走到墨云身边:“让我送你出西直门吧。”
墨云点点头:“其实不必,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过,不让你送,你是不会安心的。好,走吧。”
西直门外车马喧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曹霑跟墨云走出了西直门,墨云将曹霑拦住:“回去吧,霑哥儿。”
“让我再送你一程。”
“君不闻‘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吗?”
“那,我给你雇辆车。”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是往日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就凭你那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三个月一石七斗五老米度日,你可要处处节省,勤俭于家,再一说,久居鹫峰寺也终非长计,总得想想办法找个营生啊,口遮身要紧。”
曹霑频频地点头。
墨云转身欲走,但是她又回过身来:“霑哥儿,还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什么话,你说?”
“那书,你还写不写啦?”
曹霑从怀里取出来,保存完好的玉莹的绝笔长诗:“我要是不写,是对得起死的,还是对得起活的?!”
墨云见曹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她赶紧说:“在大街上,你可别哭……”
“唉——我觉乎着,我的眼泪都流干了,如今只剩下欲哭而无泪啦。”
曹霑回到鹫峰寺,已是晚霞流金暝色四合。他走进屋里,见桌上放着一锭官宝,一坛南酒,还有一个四屉的食盒,便问如蒨:“这是谁送来的?”
“一位姓敦,一位姓文,你跟墨云刚走,他们就来了,等了你半天,说了好多安慰咱们的话,你没回来,他们说改日再来,留下银子,还有酒食。”
“消息传得真快呀,我们是同窗学友,那位敦大爷叫敦敏,是英亲王阿济格的六世孙,他家早被贬为庶民了。很有学问,苦于不得志而已,故而他对我的遭遇必怀同情之心。”
“那位文先生呢?”
“他是个乐天派,上无父母,下无妻小。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都不饿了。”曹霑说着打开酒坛子,斟了一碗酒,闻了闻:“好香啊!”再掀起食盒的盖,头一层是切好的烧鸭。曹霑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块烧鸭,频频地点头:“好,好,知我者敦公也。”
如蒨不解:“此话怎讲?”
“请夫人记下,敝人最喜食者,南酒烧鸭也。”
如蒨也来凑趣儿:“好好,妾身谨记在心。”二人相视而笑,这也是二次抄家以来,夫妻俩头一次面有悦色。
曹霑把酒喝干,然后铺上一张白纸,抓过笔来,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五个大字《金陵十二钗》。
如蒨不明白:“这《金陵十二钗》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提起来话长了,自从我们家江南遇祸之后,直到重入芷园开始复苏,我曾经耳闻目睹过几个女子,都是因情致祸,因淫致命,这使我有感而发,便写了一部小说,定名为《风月宝鉴》,旨在‘宣色空,戒淫妄,警世人,以补青天’。”
“这意思不是挺好吗?”
“玉莹开始也认为挺好,她为我誊抄书稿,表妹嫣梅还为小说中的人物画了绣像,家父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他说‘野物不为牺牲,杂学不为通儒’。并且认为这一切都是玉莹的唆使,故而先遣紫雨,后逐玉莹,可就在她被逐的前后有所体察,幡然省悟,她认为女子不是祸水,不是孽根,而是这世上受苦最深、受压最重的苦人,所谓:‘自古红颜多薄命!’”曹霑从怀中取出绝笔长诗,递给如蒨:“你看看吧,她在诗中说得比我透彻。”
如蒨接过长诗,认真地看过,大为感叹:“真是一代才女,文墨见识皆出我之上!”
“如蒨,果是由衷之言吗?……会不会因为我夸了她两句……”
“哈哈,哈哈……”如蒨笑弯了腰:“为人妇者,妒,触七出之条,何况玉莹姐已然作古,先生俗矣。”
“哈……”曹霑也笑了:“是我俗,我俗。我是怕……”
如蒨用手捂住曹霑的嘴:“不描了,越描越黑,你要著书立说,可惜我无力为助,我去给你买文房四宝,家里有南酒、烧鸭,我再给你配两个凉菜,算是祝君撰写《金陵十二钗》开工大吉。”如蒨说完拿了竹篮子,转身欲走。
“请留步。我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这么认真?”
“我想取个号。”
“噢,说到取号,我还不知道先生的字是什么呢?”
“庚帖上没有吗?”
“……好像没有。”
“好,我告诉你,学生姓曹名霑字天佑。而今想取号雪芹。”
“雪芹……其意何在呢?”
“《东坡八首》想必是姑娘读过的?”
“不能全记。”
“其中第三首:‘自昔有微泉,来从远岭背。穿城过聚落,流恶壮逢艾。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岁旱泉亦竭,’”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如蒨接着吟咏:“枯茶粘破块。”
曹霑接咏:“昨夜南山云,雨到一梨外。”
如蒨接咏:“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
曹霑接咏:“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
如蒨接咏:“‘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我懂了,雪中之芹,虽只寸许,但因它有宿根,日后必能生发、成长、壮大!有志气,有血性,铮铮铁骨,从今以后我就叫你雪芹如何?”
“好啊,不过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你没说。”
“什么重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