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犯人东倒西歪的都睡着了。
黑虎小声地叫了声:“曹先生,醒醒。”
“我没睡着。”雪芹翻身坐起。
“您帮我写几个字。”黑虎拿出纸笔:“您写上‘不放包寿松,你只有三天的阳寿了’。”
雪芹提笔就写,写完递给黑虎:“这干什么用?”
“您给他写的那张状子已经递上去了,我怕这狗官不识抬举,今天夜里我再给他送把杀猪的刀去。两下里使劲儿,谅他不敢不放人。”
“对,您可得小心哪。”
“放心吧,没事儿。”
雪芹送黑虎来到牢门口,黑虎低声的喊:“小六子,小六子!”
牢头揉着眼睛过来了:“什么事儿,黑爷?”
“开门,我出去一趟。”
“天亮前您可得回来。”
“你放心吧,我跑不了,饭馆里还欠着那么多账呢,你还?”
“我哪儿还得起啊。”
黑虎出了牢门,与雪芹恭手作别。
好不容易挨到转天东方破晓之前,雪芹刚眯瞪着,牢头就来叫醒雪芹:“曹爷,黑爷一直没回来?”
“没有啊。”
“这位亲爹!非砸了我的饭碗子不可!”牢头磨头又走了。
雪芹在牢里看着牢头跟没脑袋的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来回踱步。先还觉得可笑,可是日已西沉了,雪芹也觉得开始不安了。他问包寿松:“黑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唉——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哪!”
“嘿!您这么一说我的心都悬起来了。”
翌日凌晨,牢头又来问雪芹:“曹先生,黑爷还是没回来?”
“可不。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县太爷让偷偷地把包寿松放喽。”
“那这事是办妥了?”
“他的事是办妥了,我的事儿可是要砸磁呀。包老爷,你走吧。”
“是吗?我谢谢您了。”包寿松给牢头请安。
“谢我干什么,你得一谢曹先生,二谢黑爷。出去之后千万记住!什么都别说。记住喽,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嗻嗻。”包寿松向雪芹深深一安:“我谢谢曹先生啦!”他就势跪下要给雪芹磕头,被雪芹一把抱住。
“一年零八个月了,要是没有您,我这辈子就算冤沉海底啦。”
“我没干了什么,该谢的是黑爷这一刀。”
“要不我等黑爷回来再走吧?”
牢头急忙拦住:“别价!谁知道县太爷什么时候又变了心眼儿了呢,快走,快走!”
“头儿,您替我谢谢黑爷啦!”
“没错儿,没错儿。”
包寿松走到大牢当中,先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双膝跪倒:“老少爷们儿、各位兄弟、我出去唱戏挣了钱,一定给大伙儿打酒来喝。”言罢一个头磕在地下,泣不成声。
众犯人俱都跪下还礼,无不动容。
包寿松走了的当天夜里,黑虎冯三回来了,带来了酒跟肉。
牢头打开牢门让黑虎进来,牢头高兴了:“黑爷,我差点儿没急死,这两天您干么去了?”
黑虎见大伙都睡了,压低了声音跟牢头说:“我得回趟家,瞧瞧老娘跟嫂子。再找点银子,为曹爷办点事,你拿点儿酒跟菜自个儿喝去吧,我得跟曹爷聊会儿。”
雪芹听见声音坐了起来:“回来了。包寿松走了,县太爷把他给放了。”
“那没错,前天晚上我到了胡知县的内宅,这小子带着他老婆出去了。我把您写的字条拿刀插上,给他钉到枕头上,他敢不放人?”
雪芹一伸大拇指:“真灵。”
“我又回了趟家,瞧瞧妈、瞧瞧嫂子,给她们留下点儿钱。嫂子给我做了碗热汤面,有自个儿家里腌的茄子包,还有两块臭豆腐,老妈妈给烤的窝头片,这顿饭那叫香,这真是俗话说得好:‘要饱还是家常饭,要暖还是粗布衣’,我吃完了,喝完了,上澡堂子洗了个澡,然后您知道我上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艳香楼啊!”
“艳香楼?”
“对,我找到他们掌柜的,这小子外号叫混江龙,他也听说过黑虎冯三在江湖上有一号,我问他曹先生是怎么进的大牢?
“这小子还真不含糊,他说:‘是我给送进去的。’我问他:‘凭什么?’他说:‘人是他挤兑死的。’
“‘证据呢?’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小子没词儿啦。
“‘是曹先生在房梁上拴了个套,把那姑娘给吊上去的吗?’他还是回不上话来。
“我走到他的对面:‘你说话呀,混屎虫!’
“‘你嘴里干净点儿。’他还挺不服气。
“‘我要是不干净呢?’
“混江龙那小子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我一伸手又把他按到凳子上:‘干什么,想动手?黑爷爷给你露一手,让你这混屎虫也开开眼!’我拿五个手指头抓住一把瓷茶壶,稍一用力,说了声‘开!’茶壶被抓得粉碎。‘告诉你混屎虫!你给我撤了状子,怎么把曹先生送进去的,你怎么给接出来。’
“这个混蛋还真犟,他说:‘我要是不呢?’
“‘今天晚上劳民伤财你可别后悔!’我说完了,走到楼扇旁边,推开窗户使了个旋风脚飞出窗外。
“我四平八稳落到地之后,回头一看,那小子站在窗口满脸的不服。这不是成心斗气儿吗?好,昨天晚上,我给兔崽子的后院放了一把火。趁着那伙王八犊子们救火的工夫,我把他们装银子的小箱子给端啦!”
黑虎喜形于色:“我没糊弄这个混屎虫,这回,连拿带烧,少说也得让他破费一千两银子!”
“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报应!”
“三天之内,他小子要是敢不撤状子,我就给他放把大火,烧了他的艳香楼。”
没到三天,牢头果然来报喜:“曹爷,先给您道喜。黑爷,您这把火还放的真来劲儿,艳香楼的那小子撤状子啦。曹爷您可以回家了。”
雪芹向黑虎一安到地:“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黑哥的侠肝义胆,过两天我带酒来,请黑哥跟大伙儿醉一回。”
黑虎抱住雪芹:“兄弟,咱们这个朋友算是交定啦!”然后转对牢头:“让饭馆送饭来,多加八个菜,我给曹先生送行。”
在夜阑人静、疏星冷月之际,雪芹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家中。
如蒨深感意外,迎上去扶住雪芹:“他们放了你啦?”
“多亏黑虎冯三给艳香楼放了一把火。”
“放火?”
“烧了他们几间后罩房,让他撤了状子,那个王八头也就乖乖地服输了。”
“绣春的尸体呢?”
“都这么多天了,当然是老鸨子给埋了。”
“埋在何处?”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鬼我也得把她接回家来。”
“对,她死得很烈,但是也很屈、很惨。咱们为她招魂吧。”
“好。”如蒨找了一张大纸,泼墨挥毫写下七个大字:“为绣春妹妹招魂。”
雪芹住的小跨院有一口枯井,一尺多高的石头井沿上还有个木头井盖。如蒨就在井盖上点燃两支素烛,小香壶放在中间。此时月色昏暗,长夜寂寥。
如蒨、雪芹站在井前点燃三支线香,高高举起,以为奠祭,然后插在壶内。
如蒨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跪在地下,双手合十轻轻地说道:“绣春妹妹,你回来吧,我和雪芹的家就是你的家,你送给我的绢帕我收到了,我舍不得用,我要把它永远保存起来,我知道你的心思,这比珍宝更要珍贵,这是一个姑娘的一片真情,一片挚爱……一片……”如蒨已然哭得泣不成声,下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头磕在地下,很久没有起来。
雪芹眼含热泪开口吟道:
天铸聚首,落红成阵时候。
晨昏相厮守,
更劳芳卿侍巾帚。
积年累月,耳鬓厮磨,两情绸缪。
纤指度宫商,夜残更漏,琴韵幽幽;
《桃花吟》清歌一首,
情浓意柔,犹在耳边留。
雨暴狂飙骤,
弱柳遭践蹂。
卿身虽受辱,
永却上重宵九。
人间真有怀梦草,
踏破青山也寻求,
杏雨黄昏后,对盏胭脂酒,
与君话轻柔。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转瞬之间到了曹夫妻十周年的祭日。墨云前脚进了鹫峰寺雪芹和如蒨住的东耳房,丁汉臣拿着一只竹篮子,后脚也到了,他进了屋门先给如蒨请安:“给新少奶奶请安。哟!墨云先到了,好,好。”
如蒨跟墨云急忙站了起来,如蒨说:“我可不敢当,都十年的媳妇了,您还叫我新少奶奶,多不好意思,我给丁大爷请安。”
墨云也说:“我也给丁大爷请安,看您的气色可真不错。”
丁汉臣赶紧还礼:“这可不成,主是主,奴是奴,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变。”
“什么主是主、奴是奴,两位老家儿走了,您就是我们的长辈。”
“哎,不成,不成,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丁汉臣说完,往里屋瞧了瞧:“咦,霑哥儿呢?”
“他去买供品去了,您瞧灵位都写好了。”如蒨说着给老丁倒茶。
“嗐!我晚了一步儿,您瞧,我全都带来啦。”老丁边说边从篮子里往外拿供品。
墨云走过去帮着丁大爷拿东西,却转过头来跟如蒨说:“少奶奶,今年是十周年的祭日,能不能在大殿上祭奠祭奠?”
如蒨想了想:“照说是应该,不必等雪芹回来拿主意了,我去跟月朗主持说说看,估摸着能行。”说完走出门去。
没过了多大的工夫,雪芹也回来了,如蒨也回来了,她跟大伙说:“月朗主持一口应承,还说要为二位老人家诵经哪,她已然吩咐小师傅们收拾大殿哪。”
“这事闹大了!咱们也快去帮一把,拿上东西快走。”雪芹抢先拿上灵位,头一个冲出门去。
大殿的东侧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上安放着曹夫妻的灵位,以及香烛、供品之类的东西,弥勒佛佛龛前,也同样设摆了供品,点上了一对素蜡,燃上三支线香,在长明灯的光照之下,整个大殿中香烟缭绕,薄雾弥漫,月朗主持领着四个小尼姑击磬诵经,佛号低回悠扬宛转。令人闻罢欲脱尘俗,醒世超凡。
雪芹、如蒨、老丁和墨云跪在桌前,双手合十顶礼膜拜。月朗主持与小尼姑诵毕经文,磬击三敲以为结束。
雪芹谢过月朗主持,慨然长叹:“二次遇祸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了,阿玛、奶奶在天有灵,可知道您儿子过的什么日子吗?扪心自问,我行我素无愧于心,可招来的却是恶意的攻击和无端的诽谤。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言未尽泪已分行。
其余众人俱都哽哽咽咽,欷歔有声。
月朗主持击了一下磬,然后说道:“法轮常转,否极泰来,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坎坷过后,自然百福并臻!”
就在这个时候,陈辅仁家的丫环小惠,突然闯进大殿:“姑娘,姑娘,老太太来啦。”
雪芹、如蒨赶紧迎了过去:二人齐称:“给奶奶请安!”老丁、墨云也给顾氏请安:“请老太太安。”
月朗与顾氏见礼。顾氏问道:“这是在做什么佛事啊?”
月朗说:“不是做佛事,今日是雪芹父母十周年的祭日。”
“噢!原来如此,来巧了,我也要给亲家磕个头,祭奠祭奠。”
“不敢当!不敢当,点支香也就是了。”雪芹话没说完,顾氏已然跪下了,雪芹、如蒨、老丁、墨云急忙跪下赔礼。
拜祭之后如蒨才问:“奶奶,您怎么来了?”
“好了,好了。”顾氏说着从小惠手里取过一封信来递给雪芹:“如蒨的表叔曹佩之新升任江宁知府,请您岳父举荐个可靠的人去给他做刑房师爷,你岳父就举荐了你,从陈家论(读吝)是你表叔,从曹家算,是你们连过宗的叔叔。这总算得上是可靠的人了吧。”
“我阿玛怎么没来当面交代几句?”如蒨问。
“这……你阿玛今天该班儿,宫里要来取东西,他上缎库了。他没多说,只说了四个字。”
“不知是哪四个字?”雪芹问。
“好自为之。”
“对对,好自为之。雪芹,还不谢谢阿玛、谢谢奶奶。”
“可我……”
“江宁一行,故地重游,寻些轶闻轶事好写你的小说啊!”如蒨怕他拒绝,急忙为他寻找理由。
“啊!着。”雪芹大受启发。
“其二,聪明人不言自明。”如蒨以目示意。
“找寻李家伯侄……如蒨姑娘,我又要给你下拜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可别犯疯病!”如蒨一言出口,引得哄堂大笑。
老丁上前一步:“霑哥儿,等您在江宁安顿下来,趁着我这腿脚还能行,我送新少奶奶下趟江南。”
“好好。”雪芹频频点头。
墨云走到雪芹面前:“芹哥儿,此次下江南祝你一帆风顺,一路平安。找到李家老爷跟嫣梅姑娘一定替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