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请安!”
雪芹抓住十三龄的手仍然不放:“龄哥儿,江边上打倒张吉贵的是你吧?”
十三龄一乐:“不错,正是我,我偷了曹佩之的银子,才让你速离江宁,我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就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们,如今已经进入山东地界了,不会有什么事了。前边有个小庙,可以过夜,你们跟我来。”十三龄说完前行引路。走不多远果然有一座小庙,但已破旧不堪,门窗不整,墙皮脱落,神像已经倒塌,地上放着酒和食物,雪芹等四人席地而坐,饮酒叙话。他们一路上,听到的,看到的,都与南巡有关,话题自然围绕着南巡。
十三龄酒已半酣:“南巡!南巡!坑害了多少人!哎!真是可惜呀!”
“可惜什么?”雪芹关切地问。
“当年我从北京逃出来,流落在山东,结识了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叫房。乾隆已然出京了。前些天他在济南官道上埋伏,准备刺杀乾隆,可惜未能得手反被拿获。”
李鼎惊叹:“这可是千刀万剐,灭门九族之罪呀!”
“偏偏遇上个奇怪的山东巡抚!”
“奇怪的巡抚?!”
“此人名叫白准泰,案子是由他亲自审问的!”
“白准泰,我听说过这个人,人送美号白马将军。当年在江南遇祸之时,他还周济过我们千两白银呢?”
李鼎关切地问:“他是怎么审的这个案子呢?”
“嗐,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十三龄又喝了口酒,接着说:“房大哥被拿之后的第二天,白准泰升坐大堂。把戴着沉重镣铐的房大哥,押了上来。他昂首屹立,站在堂上。
“白准泰用手一拍惊堂木:‘嘟!大胆狂徒见了本抚为何不跪?’
“‘我和雄狮猛虎为群,岂肯跪你这猪羊犬马之徒!’
“众衙役喝喊堂威:‘威——武!’
“‘你们喊什么,这些个只能吓唬小孩子!’房大哥说罢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白准泰一笑:‘哼!原来是个疯汉!押下去吧。’”
十三龄继续说:“我的朋友弄不明白他是何意,故而在当天夜晚,偷偷地到了巡府衙门后堂,探听虚实。只见白准泰正在亲自修本,说房大哥乃一疯癫之人,并非真正刺客。”
“后来呢?”嫣梅问。
“乾隆一怒,降旨杀了房大哥,白准泰也被革职解京。”
雪芹叹道:“真是个奇人!”
“龄哥,今后你还唱戏吗?”嫣梅有意发问。
“北京回不去,江宁待不下。要唱戏,恐怕只有在没人听的地方唱喽。”
“唉——”嫣梅十分感叹。
“嫣梅姑娘想听吗?我就侍候您一段。”十三龄说着,站起身来边歌边舞: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时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技艺精湛,不减当年啊!”雪芹深有感慨地说。
“那就再来一段儿。”十三龄还欲再唱,却被李鼎拦住:“别唱了,夜深人静的。”
十三龄一乐:“好吧。”他从腰里取出一些碎银子:“我这儿还有点儿散碎银子,拿着做盘缠吧!”
“我有。我还有。”
“别客气了!”说着把银子塞在雪芹手中。
“你们在这儿歇到天亮再走,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说罢欲待离去,复又转过身来:“芹哥儿,令叔曹颀在灵岩寺出家了,你顺路应该去看他一眼。”
“是吗?!”雪芹把十三龄送到门外,双手抓住他的胳膊:“龄哥,今日一别何时再见啊?”
十三龄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
“龄哥,这次江宁重逢我觉乎着你要干一件什么事儿。”
十三龄一乐:“兄弟,你真机灵,是要干一件大事。不过,眼下不能说,跟你也不能说。如果办成了,你一定会知道!”
雪芹一愣:“惊天动地?”
十三龄一阵激动一把抓住雪芹的手,向他频频颔首。
两个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再说什么,默然良久,最后还是十三龄跟雪芹说了一句:“夜深了,风大,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长清县郊外,灵岩寺的菜圃里,有一个老和尚手持锄头,在菜园里侍弄菜蔬。
雪芹端详半晌,急步上前:“五叔!”
老僧神情木然,一语不发。
“五叔,我是曹霑呀!您不认识我啦!”
引路的小和尚笑嘻嘻地说:“他是个哑巴。”
“哑巴?”雪芹一愣。
李鼎对雪芹悄声地说:“我看也不像你五叔!咱们还得赶路哪。”
雪芹无奈,叹了口气,只得跟着李鼎和嫣梅寻旧路而归,当他们走到山坡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撕肝裂胆的哭声,雪芹回身望去,只见那个哑巴和尚扔掉锄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雪芹回身上山:“五叔!五叔!”哑巴和尚拔腿就跑,转眼之间潜入树丛渺无踪迹。雪芹停下脚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的心上像让谁戳了一刀,语音低沉地叫了一声:“五叔!”屈膝跪倒,一个头磕在地下……
雪芹和李家伯侄一行三人风尘仆仆,跋涉千里终于在通州张家湾码头下了船。雪芹停住脚步四下张望,码头上仍然非常热闹。嫣梅不解地问雪芹:“你找什么?”
“二十三年前,江南遇祸,我阿玛就是在这儿,一下船就让慎刑司的番役给逮走啦!”
“唉!我们家也是一样,往事如烟,别想它了。今天是八月中秋,你跟如蒨正好团圆。”
“可……你真能忘得了吗?”
“可也是啊。”嫣梅点了点头,“苦海冤河,切肤之痛,痛心疾首啊!”
李鼎无意插话,叹了口气,扬声诵道:“阿弥陀佛!”率先离去。
雪芹与李家伯侄一行回到小卧佛寺的东跨院,但见房门落锁,而且锁上已有锈痕。
“咦!如蒨会到哪儿去了呢?你们伯侄稍候,我去问问方丈。”雪芹说完转身跑向后院,来到方丈院轻敲房门:“月朗法师,我是雪芹哪,我回来啦。”
房门开处月朗站在雪芹面前:“啊!是芹哥儿,快请进来。”
雪芹边请安边问:“如蒨呢,好像离开很久了。”
“你走之前她就怀孕了。给你道喜。”
“咦!她没跟我说呀!”
“她怕跟你说了,你就不下这趟江南了。所以你走之后没有两天,丁大爷就去回禀了陈太太,陈太太就把她接回娘家去了。你快去吧,我算计着也就要临盆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祝你喜得贵子。”
“哎,谢法师了,借您吉言,借您吉言。”雪芹大喜过望,请了个安磨头就跑。
雪芹连蹿带蹦地来到东跨院:“大喜事儿!大喜事儿!如蒨怀孕了,要临盆了,快给我道喜吧!我要得儿子啦!又逢团圆节,双喜临门啊!”
由于早产,性命垂危的如蒨辗转病榻,叠声呻吟,地下点着火盆,火光荧荧。
顾氏守护在一边,轻声地呼唤:“如蒨,如蒨!给你请名医去啦!”
“奶奶,我怕是不行啦。”
“你可不许胡思乱想的。”
“孩子呢?”
“他睡得可好了,别动他。”
此时,小惠一步闯了进来,大声呼叫:“太太,姑娘,这真是喜从天降啊!姑老爷回来了!姑老爷回来啦!”
顾氏惊喜万状:“真的?!”
“奶奶,应该是真的,应该是……”如蒨惊喜过望,一阵晕眩。
顾氏大声惊叫:“如蒨!如蒨!”
在此呼叫声中,雪芹及李氏伯侄走进室内,见状大惊。
雪芹扑到炕前:“如蒨!如蒨!”
嫣梅、李鼎也都围到炕边齐呼:“表嫂!表嫂!”
“如蒨姑娘,你醒醒啊!”
如蒨苏醒过来,看见雪芹,悲喜交集,反射地挺身坐起,泪水盈眶:“雪芹,没想到你真回来了。没想到我想见你一面,你就在我面前了。可是我万万也没想到,咱们年纪轻轻,半途就要分手啦!”
“如——蒨!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如蒨吃力地将身边婴儿抱起:“幸喜曹门有后,得续香烟!我替他取名松儿,愿他康健长寿如松如柏!”说时,手指柜橱,只见内有一个睟盘,放着小孩抓周儿所用的各项小物件:“你看,我已然把抓周儿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盼他自幼爱惜笔砚,长大以后,攻读诗文,得继父传!”
雪芹频频颔首。
“你要多疼他,多爱他,只要他能够无灾无病,长大成人,我在泉下,也就无牵无挂啦!”
雪芹接过松儿:“如蒨,你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你的病是积劳成疾,经过诊治细心调养准能好,准能好……”
如蒨看看李家伯侄问雪芹:“这二位是谁呀?我没见过。”
“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李家表大爷、这是他的侄女儿嫣梅。”
嫣梅亲切地叫了一声:“表嫂,我给您道喜!”
李鼎合十稽首:“阿弥陀佛,如蒨姑娘,菩萨会保佑你早日康复,更祝你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请恕我不能还礼,雪芹你先替我招待客人吧,把孩子给我。”
“好,好,”雪芹放下松儿正欲待客,就听见小惠在门外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
陈辅仁一挑门帘走了进来,雪芹急忙上前请安:“岳父您吉祥!”
“,你回来了,好好,正是时候。如蒨病得可不轻啊!这二位是……”
“这是我表大爷李鼎,这是表妹嫣梅。”
“李老爷见过见过,产房不便,请外屋坐。”
雪芹、陈辅仁及李鼎伯侄来到外屋,小惠献茶。
陈辅仁怀着好奇心问:“李老爷怎么会皈依佛门了呢?”
“唉——这可真是一言难尽,将来找个机会咱们长谈。”
“也好,也好。”陈辅仁转对雪芹:“你怎么回来了?还去不去啦?”
“唉——也是一言难尽,晚上没事儿我跟您详细回禀。”
“嚄,又是一言难尽,好,好……”陈辅仁一言未了,门外有人喊了声:“回事。”
陈辅仁急忙站起:“我请了太医院的大夫,想必已经到了。”及至他到门口,原来是衙门里的一名差人:“给陈老爷请安!您刚走就从驿站转来一封信,上面写着‘急’字,我就给您送来了。”
“好好,你回喀吧。”陈辅仁拆了信细看:“江宁知府衙门来的?”他看了雪芹一眼,继续看信,待到看完勃然大怒!“好啊!这个说一言难尽,那个也说一言难尽,果然是一言难尽!”他把信往桌上用力一拍!“你偷了人家曹知府一千五百两银子,给一个臭婊子赎身,你们真可谓是男盗女娼,你玩婊子,替婊子赎身,还要我来出钱,我女儿为你生孩子,病得死去活来,你却有心思在外头花天酒地,胡滥烂赌,姓曹的,你还是人吗?还有点良心吗?你这畜牲!”
“岳父,可她是我的表妹呀!”
“什么表妹,是婊子!”
“她真是我的表妹!”
“她是真真正正的臭婊子!你们给我滚,都给我滚蛋!”
“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吧!”嫣梅大叫一声冲出门去。
“嫣梅!嫣梅!”李鼎随后追出。
“表妹!表大爷!”雪芹最后追出。
从里屋传来顾氏的喊声:“老爷!你别嚷嚷了!如蒨不好啦!”
陈辅仁进入里屋:“如蒨!如蒨!我的孩子!”
如蒨口不能言,一只手指着门口。
陈辅仁跟小惠喊道:“把那个畜牲给我追回来!”
“哎,我去。”
陈家大门外。
嫣梅已然跑到胡同口。
李鼎拦住雪芹:“你回去照看如蒨要紧,我带嫣梅去刚丙寺了。多少苦难,多少污辱都过来了,今天的事不算什么,你放心吧,阿弥陀佛!”
这时小惠一步跑出大门:“姑老爷!姑老爷!快回来吧,姑娘不好!”
“啊!”雪芹大惊,返身往回就跑。
陈辅仁泪流满面:“如蒨!如蒨!阿玛的亲闺女!”
“如蒨!如蒨!你不能丢下我们,就这么走啊!你就是奶奶的命根子!”
陈辅仁跟顾氏顿足捶胸,直哭得死去活来。
这时雪芹一步闯入,他扑跪在炕边,用手去推妻子:“如蒨!如蒨!”可惜如蒨一动不动,只是瞪着一对眼睛,眼皮一眨不眨,雪芹用手去探她的鼻息,如蒨已经气绝身亡了,雪芹立时感到失去了一切,他疯了似的用额头碰击着炕沿,哭喊道:“如蒨!如蒨!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哪!”幸好小惠伸手垫在炕沿的条木上,才使雪芹不致重伤。
雪芹突然停住哭声,挺身而起解下腰间的包袱,从中取出书稿:“如蒨,我料你灵魂离去不远,就把我这半部书稿,半生的心血,权当纸钱为你烧化了吧。”说罢投入火盆,顿时火光大作,熊熊烈烈烟雾弥漫。
“如蒨哪如蒨!我明白了,如今我全明白啦!不公不允,以强迫弱,污泥浊水,残暴酷虐等等等等,都是因为气数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