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碰了一下,听她道:“你还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明白呢?我只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
张璞见她形容这等可亲,又忍不住问道:“你真是万妖之王么?”
“万妖之王?”
那女子微微的笑了,“我天生为走兽之主,统御群兽,手下修为精深之兽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们都说他们是妖,你说我是万妖之王,那也不算错。”
“那你为什么会被囚在这井底之中。”
那女子微微仰着看着月亮,轻轻道:“一个人呀,当他连性命都不要的时候,就是神也不能抵御的呀!”
“我不明白。”
话虽如此,隐隐约约中,张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孩子的心还没有让他全部知晓。
那女子悠悠道:“呀,四百年了,我已经整整四百年没有再瞧见月亮了,我在山林的时候,是夜夜与它为伴的,不知道月上的那位仙子还是一样的寂寞么?”
“月上的神仙,是嫦娥么?”
“是呀,她已经忍受了千千万万世的寂寞,她还必须忍受下去,而我呢,也要千千万万的世的忍受下去,神,这便是神的悲伤么?”
“我不明白!”
张璞是越来越觉得这个麒麟兽有意思了,虽然她说的话自己大部份都听不懂,但他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女子了,觉得她很亲近,原来这便是妖么?
那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明白什么,小家伙,我是你第一个见到的妖么?”
张璞点点头,想了一想,又道:“不过你跟别人说起的不一样。”
那女子轻扬嘴角,道:“怎么不一样呢?难为还会有人这样说我,哪怕我的真身都只会显示出人的貌样,可是在人的心里,我始终还是妖。”
“妖都长得你这样的模样么?”
那女子微微的蹙起了眉,“妖是可以自由变幻的,你难道不知么?我的模样,那年,我想变做一个人,恰恰便在若耶溪边见到了她,她的容颜叫我见了便心动,从此以后,我便幻成了她的样貌。这几千年来,我都再也没有见过比她美丽的人啦。”
张璞咋舌道:“你究竟活了多少年?”
那女子样貌的麒麟兽沉吟着,过了一会才答道:“这可真记不清了,仿佛混沌之初,做为走兽的神族,我便已经存在了。”
张璞忍不住道:“那你怎么会被囚于这井底?”
“这个你或许应该问你的父亲,天师府的天师,”
她的脸上的神色很是平静,却流露出某种忧伤。
“这四百年来,你一直被囚在这井底么?”
“也曾经有人召唤过我的魂魄。”
“是谁呢?”
那女子微张开嘴,正要回答,张璞却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道:“你不应该对孩子说这样多。”
张璞骇极回首,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很复杂,可是却并不是在生气发怒。
麒麟兽微微的笑了,道:“妖族的孩子,从小就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事。”
“可是他是人类的小孩!”
张子祀严厉起来。
麒麟兽又笑了起来,她的容貌叫七岁的孩子都能觉察出妩媚来,道:“这是一个秘密么?狡黠的人呀,你为什么要避讳呢?难道你还不知么……”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张子祀已经扬手,在他的掌中早已经画好一张驱灵符,当符纸贴到那个水雾人形之上时,便如艳阳下的积雪,水雾迅速的稀薄消散了。
张璞忐忑不安的抬起小头看着父亲,他想这次父亲定然会有严厉的责备,可是父亲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有些不安的握着父亲宽厚的手掌,却发觉父亲一贯温暖的掌心却俱是冷汗与冰凉,张璞是真的诧异了,他怔仲不安的偎着父亲站着,平生第一遭不敢说话,不过过了多久,他听到父亲温和的说道:“七岁,璞儿,真了不起,你画的召灵符便召唤出了麒麟兽的魂魄,我真的以你为傲,璞儿,你没有辜负我的期许,也没有辜负你的娘亲,爹爹的心里很是欢喜!”
张璞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偷眼看父亲,可是父亲并没有欢喜的样子,他眼中的神情那样飘忽,让年幼的张璞无法体会父亲的内心,“刚才的真的是麒麟兽的魂魄么?”
父亲肯定的点首,他握紧爱子的手,“可是以后别再尝试这样的冒险!”
父亲话里的郑重让张璞也郑重的应诺,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麒麟兽究竟是人是妖还是神,她说她是神族?”
父亲冷冷的反驳脱口而出,道:“人、妖、神有区别么?”
可是他随即便为自己在孩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懊悔了,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在人的眼中,妖永远都是妖,哪怕她拥有与天地同寿的生命,她,她还是妖!”
第一集 风雨如晦 第五章 惊变 张晦是极跳脱的性情,练习这道家的修炼心法,开始之初学习这打坐静心,实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总算他天生有股韧劲,又牢牢记得了那晚母亲所说之话,小小心灵,竟也懂得强迫自己来做这不喜欢之事,在他心目之中,除了母亲,最重要之人莫过于虞家父子,为了不被他们知道真相后厌弃自己,虽深心中甚是厌烦,竟也修练得十分刻苦。
但也不知为何,他虽然是十分刻苦修练,进境却甚是缓慢,郦逦心中原来甚是焦急,但见张晦体内的妖气却也不再翻腾,渐渐也便放下心来。
时日流逝甚快,转眼夏去秋来。
绿水村中的日子一如往日的平静,只是却有许多的村民开始生病,初时症状只是全身虚软无力继尔卧床不起,不几日七窍流血而死,短短几日,数十个村民死去,整个小村顿时陷入恐慌之中。
虞大叔连夜的赶去几百里外的州里请来著名的大夫,可是依然找不出生病的原因,更不必说治病救人了。
失去亲人的村民们日夜悲啼,家家关门闭户,昔日热闹和谐的绿水村子里顿时萧条起来。
须知原来绿水村地处深山腹地,十分僻静,人本来就不多,这短短几日便死了这许多的村民,其余之人的恐惧实在是无以复加,也有少数一些村民携了细软,投亲奔友而去,但没有亲友可投奔之人,依然只能留在这昔日美丽而如今却阴冷恐惧如人间地狱的所在。
因为还在有人不断的生病然后死去。
虞大叔也约束着竹成兄妹再不许出门,他虽然博览群书,又与村中大姓虞家的族长、村长商议过许多次,可总是不知道原由。
村民们求神拜佛,日夜焚香祈求,可是却并没有什么作用,依然不断的有人生病死去。
渐渐的,虞大叔也害怕了,许多没有亲友可投的村民宁肯弃家逃到深山之中,也不敢再呆在这村里,可是却另有一桩尴尬处,后逃出来的村民每每便发现早先出逃之人的尸首,尽是身体四肢骨骼仿佛被大力绞断,然后饥饿而死,村民自发组织搜查之人,竟在各个离村之路上寻到先逃之人的尸体,便是逃入深山的村民尸体也渐被发现,竟很少有幸免的,又或许竟是没有找到。
郦逦将儿子约束在家中,心中却颇有惊疑不定,张晦平素活泼胡闹惯了,虽然被关在家里憋得难受,但也知村里出了大事,也不敢叫母亲担心,乖乖呆在家里,只将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尽其所有无所不为。
虞大叔也瞧出自家儿子的无聊,便将三个孩子聚拢在一起,在河边捡了许多石子,用墨汁染了其中一半,寻了木板刻出棋盘,教三个孩子下起围棋,围棋虽是静功夫,但孩子初学,也觉十分的兴味,竟然在家里呆得安心有趣了。
、可是村子中的人还在不断的死去,每天日夜村里都充斥着绝望的哭声,一日张晦自虞大叔与竹成下完棋,正自要回家倒头大睡,却见母亲坐在烛边怔怔发呆,模样十分入神,竟没听到自己进屋,不禁心中大奇,走过去在母亲耳边大叫一声,只把母亲惊得跳了起来,自己也乐得大笑。
“今天与竹成下棋可赢了么?”
郦逦捋捋儿子乱糟糟的头发,下棋如今已经成为他最感兴趣之事,虞大叔夸他下棋颇有天赋,竹成虽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却总是下他不过。
张晦欢天喜地,这正是他今天最最得意之事,道:“娘,今天虞大叔让我六子,我竟然胜了一盘,我要好好想想,明天多赢大叔几局!”
郦逦也在旁边见过他们下棋,可对这摆石子的游戏实在没什么兴趣,对一向好动的儿子竟然会喜欢这样安静的玩艺着实感到惊讶,不过以如今之情势,他能乐于此道津津有味倒也不失为件坏事,不禁微笑鼓励儿子了。
张晦这才想起母亲刚才的出神,不禁问道:“娘,你方才在想什么?”
“呀,方才,”
郦逦掠掠鬓发,“我在想以后如何是好?最近村里这许多事故,我总怀疑是有东西在做怪!”
她自己是妖身,便不肯说是妖孽做恶。
张晦想了想,蓦然明白了母亲在说什么,不禁叫了起来,“娘,你是说村里有妖怪么?”
他自知自己体内竟然有妖的血源之后,对妖之事一直大感兴趣,缠着母亲问了许多,也对妖不禁有了许多亲近之心,此刻听母亲一说村中竟有妖物,不禁大是兴奋。
郦逦看着一脸兴奋的儿子,不觉好笑,以指点他额道:“我对你说过,我已经失去了法力,怎么可以确知,不过是猜猜罢了!”
张晦想了想,又问:“娘,那会是什么妖呢?”
“据我想,总不会是修为很深的妖辈罢,死去的村人有些象是中毒而死,所以我想,一则修为精深的妖多半不会同寻常人为敌,而且若是法力极深的妖辈,弹指间便可令这小小绿水村灰飞烟灭,哪需要这样长的时日,还要用毒为辅?不过,也说不定它是对村中村民有极深的怨恨,所以才要这样报复,妖一贯是最恩怨分明的。”
“娘,如何设法救村民一救呢?”
郦逦不禁苦笑,“晦儿,娘虽然也曾有千年的修为法力,可是现在跟寻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纵然有心,可却无力。”
张晦跃跃欲试道:“那,娘你教我!”
“你多大年纪?”
郦逦捏了捏儿子的脸,“大凡能这般做恶之妖,纵然法力不济,起码也有数百年的修为,你如何是对手?何况呀,教你修练的五雷正法,已经几个月了,你第一层都未突破,须知第一层可是最容易修炼的,纵然道门资质寻常之辈,三个月也可以进入第二层了,第二层难些,寻常人要学三年,可到了第三层,许多人便是穷一生之心力都未必能为,就不知道你能如何了?呀,我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学这些这样慢呢?枉你总以为自己聪明,唉,道家那画符箓便可聚天地灵力驱敌的本领,我又没学过,否则倒可以试试。”
张晦吐了吐舌头,又想了想,“娘,那咱们告诉虞大叔,看他有什么法儿救救村民。”
“我倒也想过,可,可总怕被他们看破咱们的身份,晦儿,人是最厌恶妖的。”
张晦抗声道:“那么村民怎么办?”
郦逦念起这村村民之良善,待自己母子的诸般好处,也不觉迟疑,正要说话,突听得门外锣声大作,有人大声尖叫:“有妖怪吃人啦!”
不觉一惊,抱住儿子,想起自己法力尽失,若真是有妖做怪,那可实在危险不易对付。
门外锣声大响,有人大叫:“大伙出来打妖怪呀!”
张晦是最好事不过之人,哪里忍耐得住,早已挣脱母亲怀抱,一溜烟的跑出门来,刚出得门来,却见虞竹成也已经跑了出来,当下两人牵了手,随着村民向发声之处奔去。
只见上百人手中高举火把,烈焰熊熊,将一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持了刀枪棍棒,正向地下一下下的猛戳,举起之时,尖部便带了殷红的血迹。
只见群情激愤,不少村民大叫:“打死它,打死它!”
张晦虞兰成好奇之极,费了好大力挤进人群,靠得甚前,这才看见地上一条粗大如水桶般的巨蛇正自紧紧缠住一个村民,它身上被枪戳了几个窟窿,鲜血如泉水般涌出,聚在一滩,它显然被村民激怒了,嘶叫着昂起头,一团黑雾便从它的口中喷出,这黑雾中显然蕴有巨毒,离得近了的几个村民立时抽搐着倒在地上,围着的人纷纷后退。
只见那蛇在地上扭动着,慢慢放开了缠着的村民,那村民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那蛇却显然不敢罢休,扭动着向人们追来,口里喷着黑雾。
一时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张晦看得不禁心里一动,想起那日水中所遇的巨鳝,这蛇与那巨鳝花纹虽然不似,身形也更为巨大,但扭动缠绕之状却与那巨鳝十分相似,当下转头向虞兰成说道:“兰成,你瞧……”
话未说完,却见虞兰成小脸煞白,便改口惊道:“你怎么啦?”
虞兰成拉着他退了几步,又深吸了口气,再看张晦毫无异状,这才叫道:“你没闻着那般子腥臭之味么?我真想吐!”
张晦怔了一怔,道:“我没有闻到呀!”
猛然想起母亲之言,但却来不及细想,因为村民们此时也已纷纷后退,早有眼快之人一把扯住这两个小孩一起后退,那条巨蛇却摆明了不肯罢休,它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式纽动着追来,它张口,嘴中并没有红信,只是喷出一团团的黑雾向人袭来,退得慢之人一触及那黑雾,便及抽搐着倒地不起。
其它人更是惊慌,纷纷将手中的刀枪向这掷去,只见刀枪插在它身上,鲜血迸流,这条巨蛇竟似浑然无间,只是扭曲着追来,一边吐着黑雾,间或猛然跃起,被它尾部扫中之人,无不惨叫着倒地。
张晦与虞兰成第一次见到这样惊怖的场面,要不是有人拉住,早就呆了,只是众人惊慌退散,那巨蛇不管不顾的追来,却也并无良策驱退它,正在众人心寒胆战之际,突听一个稳定的声音道:“用火把掷它!”
正是虞大叔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