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头来却见张子祀已经停住脚步,衣袖伸展,手臂竟似平长数尺,一把握住自己的手掌,一时竟动弹不得,再眼看他脸上神情淡定若无事,但不知怎么竟能知道自已想要踏出脚步,不再随众,而能一把拉住自己,忽觉这个天师道法虽高,但这般洞悉人心,却似有些诡异。
心中没来由的爬上惧意,当下不敢再造次,退了一步,说道:“失礼了!教主勿怪!”
张子祀缓缓放开他手掌,淡淡道:“没什么,咱们上台去罢!”
灵虚子“呵呵”
的笑道:“大护法师,这里是咱们天师道中的要地,便是老头子,平生来过之次也是廖廖可数,教中的规矩,你莫要见怪才是。”
灵虚子的辈份极高,额达自然深知,听他这么一说,只“哈哈”
笑道:“那里,那里,倒是我不识规矩,有失礼数了!”
灵虚子笑道:“我听大护法师说话时口音似是蜀中一带,难道云游之时最是偏爱那里?”
额达道:“那里,那里,我虽是在异域长大,但家母却是蜀人,只怕便是因此带有蜀音,道长只怕没想到罢?我可并不全是异族咧!”
说话之间,众人早已经走上土台走到那崇虚堂前,堂门虚掩,张子祀随手推开,淡淡说道:“室中简陋,各位莫要见笑!”
只见室内宽大,果然无甚摆设,一个着青衣道袍的少年平躺在地上,听见动静,睁开眼来看见众人,脸上不禁微现惊讶之色,但他才张开嘴,还未说出话来,已听张子祀说道:“璞儿,你且闭上眼睛,不必多言多想,再来多少人,你也只当是清风拂身。”
张璞眨了眨眼睛,目光转到母亲的身上,微露出笑意,然后又眨了眨,似在问好,这样微笑着缓缓闭了眼睛。
在他的身周,却围着七盏大灯,中燃一盏;每盏大灯周围,又各围了七盏小灯,在那已燃的大灯周围的七盏小灯也已经燃起了三盏,却尤有四盏未明,而其余诸大小各灯,虽早已经摆设齐妥,却均未曾点燃。
看到眼前的情形,灵虚子面色陡变,不由看向张子祀,见他神色平静,静默不语,但眼神之中却深不可测,一时间心慌意乱,竟说不出话来,却听姬御阳脱口说道:“张教主,你竟在行此事么?”
一时间饶是灵虚子久阅世事,也不禁心神为之大乱。
而姬御阳更是觉察到自己失言,不由好生自悔,当下紧闭了嘴,不敢多说一字。
额达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众人似乎在一瞬间内同时僵硬的表情,室内的气氛似乎也在同一瞬间内被凝结了,唯有天师道的教主张子祀的神色平静如初。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灯盏之上,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不禁在他的唇边浮起。
第七集 天师之府 第六章 芳魂 张晦众人各在房间歇息梳洗,只道过不得多时,自有天师教中人来告知究竟,谁知眼看时辰飞逝,竟不见孤云等人来招呼,唯到中午饭时,有道僮送来了食馔,倒也精美异常,只是此时众人面面相觑,均觉奇怪,再问道僮究竟,但那小小孩僮,却知道什么?
一问摇头尽是三不知,唯只礼貌周全,恭请各人用了饭,便自退了出去,然后便再无人前来。
甘木、虞竹成等人倒还罢了,约了张晦四人在房中闲聊,一时间倒也并不寂寞,只是南宫全却不免心中生出恚怒,想道:“好啊,原来天师教看不起咱们,当咱们是来打秋风的么?”
又坐了一会,还不见天师教中有人来相陪,孤云、张璞也无一语送到,虽然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但还是心中愤怒,只道天师府中众人轻视,着实气闷,若不是想起一路之上张璞与孤云待自己好生客气,早已经要冷笑离开了,眼看众人不来,他在屋中却是无聊,当下便说出门去逛逛,谁甫一出门,却一眼瞥见走廊之上站着一个飘飘的身影,正是元姬,欲行又止,似乎正有踌躇,不禁心生疑惑,当下悄然随在她身后。
谁知没跟几步,便被元姬觉察到了,微转眼眸,似笑非笑的瞥向南宫全,这么一回眸子,饶是南宫全早知她艳色无双,也不禁得神魂一荡,想道:“回眸一笑,百媚俱生,这鬼女倒也当得!”
心中一想,便即分神,不敢再看她容貌。
元姬睨着他,轻笑道:“南宫,你如何不敢看我?”
南宫全被她一激,当下抬眼逼视着她,冷冷道:“我如何会不敢看你?”
元姬格格一笑,却不再理会他,只径自向前飘去,到长廊转处,忽然回首道:“我要去寻处所在,你要跟便跟来罢,不必偷偷摸摸的。”
南宫全怔了一怔,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随她而行,见她一路翩翩,状似行走,实则足不点地,偏这能飘会飞的人儿却规规矩矩的沿廊而行,还似寻常人一般,跟她走了一阵,不禁莞尔,笑道:“你走路的模样,倒似大家的闺秀。”
“你是想说我已经是鬼了,怎么还学着人一般行走,是么?”
元姬头也不回的问道,声音中却并无愠意。
南宫全没料到她如此聪敏,微感意外,当下道:“我言下并无讥嘲之意!”
“有与没有,又如何呢?”
元姬的声音中,已没有了一贯的笑意,顿了一顿,才又轻轻说道:“我初亡之时,灵智未失,因此决不肯相信自己就此已死,但是墓穴封闭,从此就是幽明隔绝,我就只能呆在那空荡荡的墓穴之中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然后在那里面日夜想着那些活着的人,也许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那些所有我挂念着的,曾经挂念过我的人,我们永远不能不再相见了,所以你相信么?直到看着我的肉身逐渐腐烂,化做白骨,我还不肯相信我已经死去,我日夜都盼望着墓门能够开启,我能够重新回到那人世间去。”
南宫全听她说得平静,但想象她所遭遇的情景,不禁心中恻然,一时间做声不得,只听元姬说道:“终于有那么一日,有人开启了墓门,但那却是盗墓之人,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卷走了给我殉葬的所有珍藏,那些所有可以令我忆起我的过去的物件,然后尽数的带走……但我却不恨他们,因为他们终于给我留下了可供出入的洞穴,我爬了出去,那时正值深宵,月很冷,高高悬在天际,晚上的山风大得很,我几乎要在风中站立不稳,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只看着四周空荡荡的,我的墓碑也早已经被损毁,沿着走过去,在残碑之上,我看到了那些我所熟悉的名字,原来时光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他们也都已经变成同我一样的亡魂了,在那一刻,我所有的等待与期望就都失去了意义,所以我孤零零的坐在陵边,我在等待日出——我记得曾经听人说过,鬼魂是不能见到阳光,如果鬼魂出现在阳光之下,就会化做飞灰,从此不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被带到那地府,去喝那忘川之水,却重新投胎,或为牲畜,或为人,但我最终却变成了一缕孤魂,只能单独的存在这个天地之间,所以在那一刻,我方知生之可贵,方知魂之可憎厌,所以我宁肯化做飞灰。”
元姬边说边行,身形丝毫不停,声音异乎平常的平静,也有道僮过往,但显然知道他们身份,也无人阻拦,也无人惊诧,只远远的避开,遇上也只微一稽首,并不多话。
于是南宫全听她淡淡说来,心中却似被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拨动了,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元姬慢慢的说道:“我静静的坐在墓前,等待日出的到来,可是在日出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他却先来了,他看见我,似乎感到很惊讶,于是问我:”
你不知你若不躲进阴暗之处,便会在阳光之下化为飞灰么?
‘我说:“我知道呀,可是所有我关心的人都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投胎做人,忘记了我,我又为什么要继续留存下去呢?’他很奇怪,便进了我的墓穴察看,出来时便连连叹息:”
当时正是为我家人爱我惜我,所以墓穴不透,并伴有至宝相镇,至使我魂魄不离,竟不能重入轮回,但也未尝不是机缘,我的寿数已不在地府之籍,若能有心修练太阴练形之秘术,便可长存于世间,修成鬼仙。
而他,正好知道这秘术,既然机缘巧合,便可传授给我。
‘“ 南宫全问道:“你说的那人便是御魂堂主罢?!” 元姬身形一顿,看着南宫全,忽然嫣然一笑,说道:“不是,你猜错了,他是司造化。” 南宫全做梦也没料到她所遇之人竟是司造化,一时间怔怔难言,只听元姬又道:“你想不到罢?我死后遇到的第一人竟是魔道的教主。只是他虽向我好意相劝,但当时的我却懒得理会,只恨不能尽早消散了魂魄,化为飞灰,免得还能目见有感,徒然悲伤,若再是年年岁岁,这般凄清苦寂的日子如何捱过?他见我执意想要化做飞灰,多半是觉得又惊讶又有趣罢?后来太阳出来了,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的感觉的我,竟然会在那一刻觉得有说不出的灸热与疼痛,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形体在阳光之下飞散开来。后来的事,你猜得到了罢?” 南宫全道:“是司教主出手相救,又收聚了你的魂魄罢?” 元姬轻轻“嗯”了一声,接道:“但我当时以纯阴之气为阳气所伤,本来合当魂魄飞散,谁也不能相救的,幸好他手中正有一件奇宝,便是这件天缕玉衣,他以天缕玉衣强聚我已散的魂魄,搏杀了相柳,得到他的一双招子,方能令我重聚魂魄,重回日光之下,唉,你是不会不知道象我们这样已经死去的人才会懂得能够重回人世,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她说着,微微扬起头,注视着耀眼的阳光,悠悠的说道:“所以我每当行走在阳光之下,都觉得自己又似活到了过去的时光。 ” 南宫全虽早知元姬其人,但御魂堂主妒心极重,是以为了避嫌,他以前正眼也不敢多看元姬,此时才听她说起自己的故事,不禁默然半晌,才猛然省起,说话之间竟不知不觉同她穿庭跨院的走出极长一段路,眼见这里庭院渐显荒芜,也不见有道僮侍女,显然已经是极僻远之处,不禁又觉奇怪:“她怎地竟似熟悉这里一般?”他心中虽然有疑,却没说破,只是跟着她一路而行。又行得一会,却见她在一扇门前停住。 元姬眼波转动,微笑道:“南宫,迫不得已,我还是要穿墙出去了,你若要跟来,便自行设法罢!”说话间,身形展动,似已变成薄薄一片纸,自那门缝之中钻了出去。 南宫全微一犹豫,但终究心中好奇,所幸周围无人,当下便跃墙而出,只见松柏之间夹了一条小径,见元姬迎风而立,衣袂飘飘若仙,当下问道:“你究竟要去何处?” “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你要跟着我来么?” “你究竟怀了什么目的?”南宫全疑虑更重,忍不住问道:“如何你竟会熟知天师府地形?” 元姬却不理会他,只移动身形沿小径而行,南宫全见她不答,只得跟上,追问道:“你究竟在打什么念头?” 元姬道:“南宫,你问我话时语气咄咄逼人,你当你是谁?”顿了一顿,冷冷道:“我去那里,怀什么样的目的,需要对你说明么?” 南宫全没料到她片刻之内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道:“你若是拿我当敌人看待,何必对我说了方才那番话?何况你一路相随到这天师道来,难道我竟会以为你别无所图,一心只是为助我得回魂魄么?” 元姬回转身子,目光斜睨着南宫全,娇声笑道:“我有所图?我能有什么所图?” 南宫全对视着她目光,忽然也自一笑,“其实你有什么企图?又干我何事?我问你,也不过为着好奇罢了!” 元姬的目光闪动,说道:“那么你何须多问,随我来便知。” 南宫全果然不再说话,默然随她沿径而行,走出里许路,便又见一巍峨宫室,殿宇巍峨,宫阙重叠,画栋雕梁,一眼望去也不知道有多少间,他虽是初来龙虎山,但于其建构却也并非不无所知,当下猜出这里应便是天师教中正一玄坛所在的上清宫,历史极为久远,已经几毁几建,每一次再建,都令这里更加美奂美仑,纵是皇宫大内,也不遑多让。 既然猜出,他心中便更觉疑惑,元姬究竟想做什么呢?虽然有金缕玉衣之助,但是她究竟只是一缕魂魄,这天师教中多的是能收鬼除妖的高人,一招不慎,只怕难逃魂飞魄散之祸,如何她竟这般大胆?正想间,却听元姬说道:“你瞧,这便是上清宫了,上清宫明里只有四方八门,但其实隐门无数,咱们过来这条路,只怕便是他们教中之人也知道不多。” “那你又如何知道?” 元姬又是一笑,却不回答,当下飘到那宫墙之外,向南宫全说道:“我可要进去了,你来不来可随便你!若是不敢,便快退回去罢!” 南宫全虽知她是在激将,却也不肯示弱,当下“哼”了一声,跃入墙内,但移目四周,心中却是着实警惕,知道天师道中高手极多,自己这般冒昧闯入,实犯了大忌,若真追究起来,只怕张璞都不好代为分辨。但心中虽有顾虑,却也当真好奇元姬的所图,只见元姬进得墙内,妙目展望了一下四周,忽然衣袖一长,搭在南宫全的身上,只见那长袖卷动,竟在片刻竟将南宫全上身裹住,南宫全一惊,正要挣脱,却听元姬说道:“你可莫要挣脱了,免得教人看见了你。” 南宫全一怔,道:“你说什么?” 元姬轻笑道:“若不能令人暂隐身形,如何能称做仙家宝物?” 南宫全大怔,不敢相信这薄薄若冰绡似的衣衫,竟会是传说中可隐身形的宝衣,但眼下情形,也不容她不行,但元姬身形飘动,他只得跟上,只见她一路飘行,似乎早熟路径,重重院落,行过竟是无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