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还是顽固，你不肯相信我的话，我突然生起气，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生气过，因为我不能向你证明，其实人与妖之间，也曾经有过真情，人之妖之间，其实除了仇视之外，也曾有过另外的东西……” “其实我相信了，”张子祀低声道：“也许我只是不愿相信罢了，就象我明知道南天师道不会公开处置那恶道，可是我还是想试试，我还是告诉了陆镇修，我还是要去太虚观，我终是不肯死心……” 郦逦轻轻的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相信了，”她的眸子突然间亮了起来，“否则，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我，就是相信我并不坏，并不是生为妖就必定邪恶的！” 张子祀不自禁的握住了她的手，听郦逦满足的道：“所以我后来也不计较了，你不知道以前的事也算了，如果那会让你不开心，那就永远不要知道好了。” 张子祀想起她后来态度大变，不但不加提醒，反而处处回避，果然是不再想让自己的知道了，不由心中温暖，只听郦逦又道：“其实我从来都不想伤害谁，我只是想救出麒麟兽，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想，说不定你姑母看到我与你在一起，会心里害怕，竟会放了麒麟兽……” “你真傻，她怎么会这样做呢？”张子祀叹息一声，道：“就算为了我，她也不会这样做的，何况，她也根本做不到，就算有了天师之血，没有盘古神斧也无法破开封印。” 郦逦道：“也许盘古神斧根本就是传说之物，否则，白虎这么多年怎会一无所获，也许上天当真注定了麒麟兽要被永远囚禁在那小小的井中。” 张子祀默然无语，却是不知道当说什么，既不能安慰也无法做出鼓励，良久才道：“世间生克变化自有定数，眼下说不定是时机未到，留待日后再说吧。”他看了郦逦一眼，收了连山印所设的结界，见夜色昏暗，不见天日，竟是不知时辰几何。“此处多留不益，趁天明之前，我们走吧！” 郦逦指着陆镇修道：“但他只怕得明天方能醒来，我们放任他不管么？” “我们将他扶到太虚观门前就是，明早自会有道僮发现他，”张子祀说着便将陆镇修抱了起来，正要离开，忽见两点火光，正向这里移来，心道：“连山印中阻隔外界，就连另有人来了，我也不知！”他知庐山左右大多为南天师道弟子，便怕郦逦的妖气被发现，当下解下道袍将她裹住，然后挟起陆镇修跃到最高的一株松树之上。他虽知此举若又被人看见了，只怕又得多添麻烦，可是要蔽住她的妖气，除此之外又别无它法。身边软玉温香，心中一荡，忽听郦逦轻声道：“若被发现可麻烦了，若是人多，我可没有足够的法力封他们的记忆。”当下低声道：“只有两人。”郦郦“嗯”了一声，道：“两人却是不妨，只盼莫要越来越多。”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想道：“眼下夜色深沉，你的妖气全为我道袍所蔽，除非来得是陆静修，否则谁能发现？” 只见那两人走近，火光映出面孔，张子祀依稀熟悉，正是南天师道的弟子，辈份还不低，因为陆静修招呼自己的之时，其中胖的那个道士便陪侍在后。 “大师兄，”那略瘦一点的道士唤道：“好象有人来过，不过没有挖掘的痕迹，”他顿了一顿，似乎迟疑的道：“你说他埋在这里，谁能发现挖掘呀？好歹大伙同门一场，死后还要给他挫骨扬灰未免太过无情了！” “你知道什么？今日张天师亲来此处问罪，幸好师父搪塞过去，可是我看那张天师临走时的神情却是不肯干休的，万一他神通广大找到此处，你要师父如何说？你也知道咱们两家婚事近了，可决不能教一些不相干的事破坏了。”说着已拿出随手所带的铁铲，泥土纷飞的挖掘起来。 两人挖得一会，那瘦道士又道：“其实丹阳子也算条汉子，知道张天师对此事穷追不舍后，就立刻拨剑自刎，临死前还说决不贻祸师门。” 那胖道士“嘿”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他若不拨剑自刎，还等着师父动手么？咱们师父……”顿了一顿，又道：“他好意思么？为点子小事，将人家全家都杀了，拿了人家那许多金银还有脸若无其事的回来了！若不是师叔知道此事后追问他，他只怕要一辈子装聋作哑。” 那瘦道士道：“也幸好师叔提前知道了此事，提前准备，唉，只不过他运气也实在不好，偏偏遇上的是新任天师，这可好了，谁也护不了他，有甚办法？其实做这样事的，各门各派皆有，有他这么倒霉的倒不多！他也是转错了念头，早知如此，拿了那许多金银远走高飞，谁能找回，偏要回来，倒可惜那些白送的珠宝，我听说其中有一块白玉，通体无暇，你猜孝敬的是谁……”正说着，忽然停下，却是已经挖出一具棺椁，恶臭味溢出，想来丹阳子已经死了不少时日了。 那胖道士投下一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蓬火焰从地下升出，顿时将那具棺材吞没，不须多时，便焚为灰烬。 那胖道士这道：“索性他也死了，如此一来，只怕大罗神仙下界，也再找不到他踪迹了。”那瘦道士随口恭维了几句，两人掩埋好痕迹后，才又拿着火把去了。 郦逦见张子祀似乎怔怔望着眼前一切，似乎又似看到了另外的地方，他的神情异常平静，只是目光异常遥远，她自然不知道，张子祀的眼前浮动着的画面，的确久远又清晰。 那是个初夏的清晨，院里蔷薇开得正盛，清晨露珠犹未晞，从室中望去，满架红艳。微风拂动，香飘入室。 这一切，似乎都还离他这么接近，就连那个声音他都还记得，“公子，历代天师的事迹，你可尽皆知晓了？” “知晓了！”境一院敞大的书房中，年方七岁的自己按捺着心中的不耐，镇定的与凝目自己的中年道士对视，恭恭敬敬的回答。 “嗯！”老师玄微子的声音拖得很长，显然是因为看出了唯一的弟子不过表面恭敬，其实早已经神驰天外的缘故。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依然神情和蔼，语气温和。 “请公子告诉老师，正一盟威四字何意？” “当年道祖于本教天师治传道统于祖天师，尝有言云：‘天道教历任天师皆可承袭道统，步纲蹑纪，统承三天，为的是佐国扶命，养育群生，整理鬼气，伐诛邪伪，因此与天下万神，皆分付为盟！张氏后世子孙，皆应牢记此言，勿失勿忘！’因此本教又唤‘正一盟威’教，‘正一’是正以修道，伐诛邪伪，统承三天，佐国育民；盟威便是与神盟威之意’，这便是本教的宗旨与由来！我说得对么？”那清脆无停顿的回答令得老师原本微蹙的眉头不由散了开…… “正一盟威……”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嘲讽的笑意不禁在他唇边漾开，良久，他仰起头，凝望着不久前还笼于黑暗中的夜空，此刻流云散尽，月明星稀。 他忽然间，便有了恍然如梦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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