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人,何苦还视其它妖如仇敌呢?” 绛玉手掌一扬,一道碧光电射而出,白猫反应虽快,立时便跃起,但身上还是被绛玉那一掌凌厉的劲风生生刮下一块毛来。
那白袍男子身形一动,侧身挡于白猫前,不悦的道:“纵然它所说冒犯了你,你也不该立施辣手要伤它性命。
”
绛玉冷然道:“她身为妖孽,敢来我天师府,便不当存侥幸之心”
那白袍男子道:“嘿,天师府,我难道不是来去自如?
你不过是怕她张扬你之事罢了。
”
那白猫附合道:“就是,就是!
”
他偷眼望去,见姑母脸色铁青,天青道袍也微微颤抖,显然是心中气恼已极。
不由又向那白袍男子望去,谁知这一眼望去便有些失神——倒不是因为这白袍男子容貌俊逸异常,只是他神情不怒自威,目光若电,气度慑人,叫人一见之下,便再也难忘。
绛玉显然是强压心中怒火,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是定要护着她么?
”
“这是自然。
”
“那不成,”
绛玉几乎是愤然的道:“我决不能留她活命,有损我天师教声名。
”
那白袍男子嘲讽的一笑,目光一转,伸手一抓,他便只觉自己立时被一股巨力攫住,竟毫无挣扎之力飞到那白袍男子的手中,“这孩子,你也要灭口么?
”
他望着满脸惊讶的姑母,心中又羞又忿,因此一言不发。
只听那白猫叫道:“他只是一个孩子呢!
”
姑母脸上的神情由震惊渐转冷峻,然后,他便听见了姑母冷冷的道:“这孩子年纪还小,便敢不守规矩,妄入本教囚禁‘万妖之王’的禁地,如此不懂事的弟子原就留他不得!
”
他心中不是不明白姑母的用意,却还是不禁被这句话所刺伤,那白猫失声道:“他可是你们教中的弟子呀,就算违背了规矩,也不当死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
他的心里正自酸楚着。
却听白虎精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傻瓜,人家不过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话罢了,你倒还当真了?
”
那白猫奇道:“说给我们听的话?
”
白虎精缓收手掌,将自己拢近怀中,目光却是定定的看着绛玉:“我只怕你舍不得伤这孩子一根毫毛!
”
绛玉道:“我天师教素来令行禁止,就是天师亦不得例外,何况他一个普通弟子就敢犯禁,自是决计不能饶过……”
白虎精打断她道:“他是普通弟子么?
”
说着,右掌一翻,已掀起了他的衣角,显露出金银丝线绣出的八卦图案,“天师教中担任至高地位者,所绣的八卦都为黑白两色,唯天师嫡子女可绣以金银两色以示尊贵,我听说你哥哥张仲言十年前添了一位独生子,想必便是他了?
”
他顿了一顿,看着面色惨变的绛玉,悠悠又道:“我与你们天师教斗过这么多年,难道竟连五雷真气都不能辨知?
这孩子年纪不大,却身负至纯真气,普通弟子,只怕没这待遇罢?
在我面前撒谎骗人,未免可笑了吧?
”
绛玉默然不语,忽然怒视着他,喝道:“我叫你不要多事,你为何要偷偷来此?
”
他本来一贯听姑母的话,但此时也不知为何,被她一喝,竟忍不住抗声回道:“你……你为何又要偷偷来此,如果我不来,怎……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
绛玉没料侄儿竟敢顶嘴,脸一红,随即又转苍白,低声道:“有些事,你不懂!
”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道:“你说顾忌白虎精,不愿轻易伤损弟子,孩儿虽然不忿,却也明白苦心,但……你与妖怪有旧,这……”
说到激动之处,竟梗住说不下去。
绛玉脸色更加苍白,低声道:“我……”
但一时间也实不知道如何辩解,说了一个字便也再说不下去。
白虎精冷笑一声,提着他走近井边,目光却依然望着绛玉:“你们张家世代以鲜血为禁制来封印麒麟兽,你说我今日是否能用他的鲜血解开封印呢?
”
他不由骇然,抬头看向白虎,只见他神情冷峻,唇边似隐隐有一丝笑意,但目光沉静,却看不出寒意,这种复杂的神色让他有片刻的迷惑,但随即,心中的惊骇却平静了下来,然后,便听到姑母焦急惊惶的哀求:“不,不要,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虽然流着天师之血,但没有盘古神斧,也不能解开历代血之封印呀!
你放过他吧!
”
姑母的哀求让他恼怒,于是大叫道:“才不要求他呢!
我是堂堂天师教弟子,岂可向妖王哀怜乞生?
”
白虎精冷笑着,手臂倏伸,他只觉身上一松,随即便没入了黑暗之中,不由心中狂跳,但黑暗阴冷之中,却听见姑母的惊呼声,猛然醒悟:“他还没将我丢进去!
”
此时眼睛已渐适应了黑暗,见鼻尖离那幽冷井水,不过一线之距,水波微潋,寒气直入胸臆。
“麒麟兽已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你要下去陪陪它么?
”
白虎精的声音从井口上方清晰的传来,他呆呆不语,心中实有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井水的下面,囚禁着号称“万妖之王”
的麒麟兽,不知道它会是怎么样的形貌,这几百年来的幽禁生涯,是不是已经令它恼怒欲狂了呢?
它一定怀着冲天的怨气吧?
他一面想着,一面便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只觉得这灵泉井中,竟是异乎寻常的寒冷。
姑母嘤嘤的哭泣低语,忽然遥遥传来,他听不清姑母低低的说了些什么,却能清楚的辨出那哀求的语气,这种软弱的哀求让他的愤怒无可自制的压过了恐惧,而如疯虎般的大声吼道:“不要求它,不要求它。
你丢我下去,我才不怕呢!
”
他一遍遍的重复叫着,似乎如此便可压倒恐惧,只是声音渐渐嘶哑,竟布上了他不愿听到的哭腔,在狭小的井壁之间来回荡漾。
“好个倔强的孩子!
”
白虎精的声音似是夸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这种姿态越发激怒了他,他不由得在白虎精的掌中用力挣扎起来,并且用尽全力的迫出一道雷劈向白虎精,冰冷的井水飞溅,那将他握于掌中的力量却稳若般石,丝毫不为所动。
“不,不要莽撞!
”
姑母哀求的唤道:“子祀,你修为不足,妄驱真雷会走火入魔的!
”
他却恍若未闻,竭尽全力的驱使身上的所有的力量结成真雷劈向白虎,在此时,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够伤害白虎,只是觉得这样的发泄倒也畅快。
那冰冷的井水溅到身上,也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井底幽黑深处,似乎传来隐隐的叹息,白虎也似颇感意外,微笑的道:“你们张家倒生了个倔强孩子!
”
“求你放过他吧!
求你!
”
狂怒中,姑母的哀求声清晰的传入他耳中,“他是我一手抚养长大,如我亲生孩儿,白虎,请你顾念着我与他的情份,请你怜惜我为了他一生孤苦,放过这个孩子吧!
为了他,我亲生兄长恨我入骨,在这世间,我唯有他一个亲人了。
你明明知道他的鲜血是解不开封印的,何苦白白伤他的性命?
你放过他吧!
就算我求你……”
“他亲眼见到今晚之事,也会如你亲生兄长般恨你入骨,只怕再也不会当你是亲人了。
”
“那……那也好过我会看着他死去!
我宁肯他亦恨我入骨,永远也不原谅我,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去,他太小了,他什么都没经历过……”
“那你不怕他会说今晚的事么?
这不是你最讳莫如深,最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么?
”
“我……我顾不得那许多了,白虎,你虽然活了无穷岁月,可是没有父母子女,所以亦永不会懂得父母疼爱子女之心,那是哪怕明知要承担无尽痛苦,也是甘之如饴,只须他平安康健,那么我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这种感情,便如当年一见,那怕明知会误终身,却也心甘情愿,绝无后悔!
”
“不,不,我不要,”
他忽然间哭了起来,他的手无力的垂落到冰凉的井水之中,那冰凉的井水,似有柔软的温暖握住了他的双手,井水涟漪,似是叹息。
他想起他刚才曾经那样怨恨过姑母,可是在这一刻,爱与感动似乎又超过了怨恨。
他的身子忽然被提起,跌落在草地上,月光下,他看见跪倒在白虎脚下的姑母泪流满面,在这一刻,他不由得爱恨交加。
“为……为什么……”
他含糊不清的哭叫着,身子不由自主的蜷成了一团,痛不欲生,是的,他忽然间明白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叫做痛不欲生,他用力的将头撞向井壁。
一双温暖的手却阻住了他,泪眼模糊中,他看见白虎的神色已然缓和,甚至是带着悯怜的看着他,一声叹息自妖王的唇中逸出,“罢了,罢了,”
随着叹息一并生出的无数根耀眼的银丝,在月光之下,他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
……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去,原来这就是姑母不愿为他所知的过去,张子祀突然间全都记忆起来了,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他终于想到了,因那被遗忘的那一晚而带来的所有的不解:姑母为什么会那样害怕自己知道真相?
父亲为什么郁郁而终?
又是为什么临终前还要逼迫姑母发下这样的毒誓,甚至就连他对郦逦所怀有有那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全都不是没有原由的。
他想起姑母的话:“这种感情,便如当年一见,那怕明知会误终身……”
他不知道姑母当初遇见并心动不能自制的是谁?
只是现在的他,也已经明白了姑母当时的感受,不是不知道一旦心动,便是沉沦,便是相误终身,但是依然不能自制。
他甚至领略到姑母内心的所有痛苦,因为隐隐的,他觉得他也将承受姑母所曾经承受过的一切,那也是白玉詹曾经承受过的吧?
只是白玉詹选择了决绝的囚禁,而姑母,却在无尽的等待中耗尽青春,最终白发。
他不知道自己的又会有怎样的选择,只是他此刻已经明白:有些诱惑,那怕最坚定的道心也无从抵御。
而那些少年时以这千回百折不可能变迁的信念,其实远不如想象中的稳固,很多年幼时觉得荒唐无稽的错事,其实亦不能全然远离命运的摆布与捉弄,是是非非之中,其实充满偶然,所谓的坚持,终究太过脆弱。
但如今的他却为自己当时的激烈反应感到可笑——当时的他,是当真恨不得能立刻死去的呀,他是如此绝望而悲哀,因为他觉得他爱着的,信任着人背叛了他,姑母在那一夜里显露出来的另一面将童年时的他彻底的击倒,一个单纯的孩子是无法理解世事的复杂以及成人的情感,他当时所计较的只是欺骗与背叛——对他以及天师道弟子天生应有的斩妖除魔誓不两立的决心。
但十二年的岁月流逝,终究还是改变了一切。
孩子远比大人纯粹,只有他们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如今的自己,其实也早已经背离了最初的坚持。
只是这种背离以在姚府时的动摇始,最终以刚才两难抉择时得以完成。
他苦笑着睁开眼,却看到郦逦忧郁的目光正不安而愁苦的望着自己的,她的担心,其实亦与姑母一样吧?
担心自己的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在信念的破灭后会任何决绝的举动,又或者会伤心欲绝,痛不欲生,但,其实不会了,他再不是十岁的孩子,已再没有那样的纯粹的信念坚持,很多事,他都已经能够看到另外的一面,亦能接受那另外的一面。
只是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的心不由为柔情所充占,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只掩起他嘴唇的白猫,那只抢在他之前冲出去掩护他的白猫,原来早已相识。
看到他脸上竟然隐现笑意,郦逦越发不安,她不得不伸出双手按住张子祀,一边搜肠刮肚的想着安慰的理由,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的道:“你不要激动,有些事也是不得已,你姑母其实真没有做过什么损害你们天师教的事,只是……”
“我知道,而且她也发过了毒誓,今生都不会做出有损天师教声名的事。
”
张子祀的反应越是平静,郦逦反而越是担心,“所以……呃……”
她踌躇着,想寻个更好一些的理由来替绛玉分辨。
“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出寻死觅活的事了,”
张子祀苦笑了笑,“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总要比当年多懂些事吧?
”
看着郦逦惊讶的神情,于是又道:“可能你已经忘了你是个孩子时的事了,如果你还记得,那么你就会知道,孩子时的坚持,长大后往往都会变的……”
“我……我是妖,没当过孩子。
”
“那么就说我吧,”
张子祀忍不住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地上的陆镇修,低声道:“其实在我心中犹豫要不要杀他的那一刻起,我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无论是谁,在面临生死选择的时候,首先想的还是保全自己。
在那一刻,我就已明白,其实谁也没有权力居高临下的去蔑视谁,指责谁。
”
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郦逦竟有短暂的缄默,然后红晕迅速浮上她双颊,这让她看起来竟似有些害羞。
“其实,其实,”
她讷讷道:“其实还有些事,你不知道。
”
“什么?
”
“我后来常去天师府,常常都见到你。
”
郦逦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低着头道:“白虎在你姑母的恳求之下封住了你的记忆,她恳求白虎永远不要让你再记起那天晚上的事……我本来想以让她放了麒麟兽为交换,可是她不肯,白虎又不愿强逼她。
我见白虎总是麒麟兽的事烦恼,便常常来天师府,想要另外找一个救麒麟兽的方法,后来便见到了你……我看到了你跟绛玉争执,见你在梨花树下心神不宁……我便忍不住出来跟你说话,有时候,我很想让你再想起那些事,让你知道,你所以坚持的,其实你的同类也未必人人信以为真,你所信任的人其实早就背叛过了…… 我不忿,因为你对我们没来由的仇视其实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我想,我答应过白虎决不会说出当日的事,可是启发你想起来总不算违誓吧?
所以我一直找机会见你,我第二次见你时,你独坐在峰上,那一次,我几乎就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