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郦逦避开他目光,垂下头道:“你当年就是这样忘记的,……世间的事真是奇妙,我曾经希望你会想起那些事,可是如今,我却盼望你永远也不会记起,免得心中以后痛苦难安,却再不能忘记了。”
张子祀猛然间想起姑母那晚的话:“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幸福……”
当年自己的忘记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忽然泛起一股寒意。
“也许会想起,也许不会,”
郦逦柔声的说道:“可是我知道,无论如何,痛苦终究会比愧疚、悔恨好一些,你说呢?”
张子祀默然无语,只听她又道:“不过这位道长修为不弱,只怕我施法时会抵抗,你能不能暂时封住他的真气呢?”
张子祀点点头,陆镇修却已抢先叫道:“张子祀,有种你便亲手杀了我,别教妖孽折辱于我,我宁肯死于你手下,也不想被这妖女羞辱!”
郦逦道:“我才不会羞辱你呢,何况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些了,现在生气着急也不过多此一举。”
张子祀默察方位,道:“你向前方行八步后右转,三步停后再行五步。”
郦逦依他所说,眼看着该是越行越远,谁知竟反走到了陆镇修身后。
张子祀看了脸色难看的陆镇修一眼,低声道:“得罪了!”
说着踏前几步,双手推出,只见陆镇修退了一步,便如枯叶般的软软倒在地上。
“世间的生灵,或许都曾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越是不愿去想,便越是不能忘记,”
郦逦默立片刻,忽然轻声说道:“只是人寿不过百年,痛苦与经历便不够久远,不象我们,很多往事,如果不能忘怀,那如何熬过漫长的时光?所以很多妖都会不畏艰辛,去昆仑山坐忘峰取一株忘忧草回来,将那些不愿记起的事统统忘却,重新开始。可是服用忘忧草,却会将一切都忘记,悲伤痛苦固然会从此消逝,可是曾经有过的欢愉幸福,也会从此不复存在。失掉这一切,剩下的又还是原来的自己的么?而很多往事,就算很久都会不愿想起,也不代表就是要将它们彻底抛弃忘怀,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当我们可以忘情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的想将那些往事拿出来回味,好象你们人对待自己的某些珍藏一样,虽不会时时带在身边,可是偶尔也会拿出来抚摩感受。所以这样的时刻,我们都会将它封印起来,等待某一天不再介怀时,再取出来回味感受。”
张子祀默然,只觉得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隐含着某种伤感,不由想道:“人生短促,经历已多,妖活千年,只怕感触更多,无论沉迷往事还是易受感染,都会成为修行的妨碍,无法排解便成心魔。所以她们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将所有不愿想起的往事忘记。”
他忽然间觉得好奇,望着郦逦冰雪无尘的清丽容颜,忽想道:“她记得多少,又忘记了多少呢?”
郦逦似乎猜出他心中好奇,竟向他转眸笑道:“不过我可什么都不曾忘记过,我活着并懂得世事的时光还不够久长,不到需要忘却的地步,可白虎他们自混沌鸿蒙始,便历经世间沧桑,你猜他们想要忘记的会有多少呢?所以若是你以后会为你所记得的事感到痛苦时,那么请你想想,还有许多……他们的心里的痛苦比你更多更久。”
说着,她已俯下身子,左掌按住陆镇修的头,无数根晶莹的银丝突从她的掌中涌出,而随着她低低的的吟念,陆镇修的头上竟也生出无数根相似的银丝,银丝生出便与郦逦的银丝相连。
在两人银丝相连的那一刻,原已晕迷的陆镇修竟霍然坐起,猛的睁开眼,目光茫然的看着前方。
郦逦缓缓伸出右掌,那束暗紫色的火焰又自她掌中生出,并逐渐没过她的手掌,越涨越大,火焰的虚空中,刚才的情景竟又重现,陆镇修先茫然的看着,忽然间看到了张子祀出现时候,他头上的一根银丝竟倏的明亮起来,并剧烈晃动,郦逦掌中的银丝亦似受感,忽然飞速涌动生长,有十余根银丝涌到了那闪烁的银丝边,竟缓缓的那根闪烁的银丝裹住,一层又一层,晶莹的光芒渐渐笼住了那根明亮的银丝……随着那根银丝的逐渐黯淡,重现于郦逦掌中的情景亦逐渐模糊,最后复归为一团混沌。
暗紫色的火焰渐渐熄灭,银丝、火焰……仿佛茫茫中记忆中有一道尘封的门被推开,耀眼的光芒遍布于其中,张子祀的心猛然震动,竟不敢逼视,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黑暗中,往事却如残存的图画一帧帧浮现在他心头,先是模糊,然后清晰,最终连为一体,仿似挥之不去般的牢牢停在他的心间,他恐惧之极,不禁大声的喘息起来,“呀,呀,”
他不由自主的高声大叫,却没留意到自己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尖锐,一如他幼时的童声。
郦逦轻轻将陆镇修放下,缓缓走到正在地上滚动哀叫的张子祀身边,目光哀怜的看着他。
十二年的光阴,已经将当年的童子变为玉树临风的少年,可是十二年的改变,依然不足以抹去过去的伤痛。
她亦不由得想起那个中元节的夜晚:凄清的月光,杂生的荒草,青石的古井……人与妖似乎自有生之日起便伴有的仇视与敌对,究竟留下过多少不堪回首的故事呢?
时光越是久远,彼此间的伤害便越是深刻,以至于身份成为比恶行更加原始的罪孽。
麒麟兽、白玉詹、白虎、张绛玉、张子祀还有自己……未知的还有多少呢?
漫长岁月中究竟有过多少纠缠不清与刻骨铭心呢?
她忽然间有说不清的感伤,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张子祀。
随着那扇门被推开,记忆亦随之汹涌而至,张子祀紧闭着眼,眼泪却还是轻易的冲过这道软弱的堤防,原来这就是被隐瞒的真相,原来这是就自己的所失去的记忆,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自己是会选择是还是否呢?
他终于想起了他十岁中元节的那一晚——以及那些所有一直为他遗忘的所见所闻。
他想起自己在与姑母的争执之后,不忿的独自来到了灵泉井畔,他怀着对妖王白虎精的好奇藏蹲在院中的荒草里中。
为了白虎可能的到来,姑母显然已特意调走了巡察的守护弟子。
因此,空阔的院落里唯有荒草伴着青石古井,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孤寂。
而七月十五的夜晚,月色比一年中的任何一次月圆时都显得更加的明亮圆润。
如水的月华洒落在灵泉井中,似乎与井水也溶为了一体,显得份外的凄清。
灵泉井中的寒意与月光的清冷融在一起,亦令十岁的他也似体会到了平常不能领会的感受。
他凝视着灵泉井光滑冰冷的青石井壁,从先祖们囚禁着号称“万妖之王”
的伟业丰功,到如今姑母怯懦的退让妥协,不知不觉中,他竟生出一种无法描述,也从未有过的忧郁心情。
他亦为自己的荒唐行为感到激动——他,未来的天师,竟这样偷偷摸摸的等待妖王的到来。
月渐中天,秋草上布满了露水,而妖王白虎却还没到来。
最初的兴奋激动渐渐在等待中被消磨殆尽,正在他开始想到自己冒失可能受到的责罚时,却忽然间看见一只雪白的小兽不知何时到来,正安静的伏于他脚边。
露水落在它光滑的皮毛上,如同缀在上面的一粒粒珍珠。
这小兽长得甚是好看,外形象极了猫,却又比寻常的猫要大上许多,一对眼珠清澈如露水,里面竟流露出狡黠的光芒。
他想了半晌,也想不起府中何时曾有过这样一只猫,但见它生得可爱,忍不住便又伸手摸了摸它的长毛。
见它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似乎通晓人性一般,竟忍不住道:“喂……”
谁知才说了一个字,那猫便迅捷无比的扑到他身上,用爪子盖住了他的嘴。
他吃了一惊,也不及多想,五雷真气自然涌出,只见青光一闪,那白猫便被震落在地,滚了几滚,方才又立了起来。
他才一用力,便觉后悔,生怕伤了这只可爱的白猫,谁知见它虽然滚倒了一大片荒草,却不似受了什么伤的样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当下道:“你……”
才说了一字,那白猫向前跃了一步,却又猛的止住,只将一双晶亮的眼睛望定他,伸出一只爪子,却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电光火石间,猛然醒悟到:“它只不过是要提醒自己不要说话而已。”
当下忍住了到口的话,向它点了点头。
那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流露出一抹笑意,这才放下爪子,懒懒伏下。
他对那白猫充满了好奇,不由走到它身边,见它微蜷身子,温顺之极,不由又摸了摸它,这才想道:“它竟能在五雷真气下逃得性命,必然不是寻常猫儿,又这么懂事,难道竟是妖物?但……但妖物,怎么能进咱们天师府中,难道……”
心中一震,便立时跳起来叫道:“你是白虎!”
那猫身子猛的弓起,瞪大了眼睛,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脱口而出后,又觉后悔,因为堂堂的妖王自然可不能是这样一只猫,更加不可能这样对待自己,不由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正自心念转动,那猫却忽然一溜烟的窜到一处茂密的荒草之中。
他跟了过去,见那猫低伏在草势茂盛之处,竟察觉不到任何气息存在,若非它皮毛实在白得耀眼,可真不容易寻到。
那猫见他过来,便点了点首,侧过身子,便似在暗示他低伏一般。
然后还伸爪飞快的在地上画出一个爬倒在草从中的男孩,虽是廖廖几笔,但却栩栩如生,他立刻认出这是自己,只见那猫伸爪飞快的扫去那图,居然又伸爪画出一只正抬爪搭在井边的老虎。
他看着那猫画画,不由自主的目瞪口呆,心中捉摸不透:“这——难道真是只猫儿?”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那白猫的毛突然全部竖起,眼中流露出惊讶之极的光芒,猛的伸出爪子拉他的道袍,他当时心中混乱,也顾不得多想,便依它的吩咐趴了下来。
这么一趴,才发现这白猫竟然选择了一个绝好的观察之所,高大的荒草恰可没住身形,草丛的空隙间,却可以清楚的看到灵泉井那黯青色的粗糙井壁。
他不由得疑窦顿生,想到:“这猫选择躲在此处,也是想准备偷看到些什么呢?”
但一切容不得他多想,因为一幅微微飞扬的裙裾,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令得他不禁的屏住了呼吸。
那深青色的素洁裙裾,轻柔而灵动,在夜色中轻轻飘扬,隐隐透出的那一抹暗红,宛如风雷过后,天际间显出的那抹极碧反红之色。
裙裾的主人行走无声,沿着那小小的古井逡巡良久,却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你先我一步!”
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青石井边,又多出了一袭白袍以及一个爽朗的男子声音,“十多年不见,却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你们张家可真得天地灵气所钟呀。”
那青裙的女子与那白袍的男子默默对视着,有伤感有惋惜,却唯独没有应有的敌意。
这个出人意料的发现令他震颤不已,“不会的,不会的……”
他在心里大声的叫:不,不应该是这样的静默叹息,不应该是这样熟稔语气……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与愤懑溢满了他的心,他没有勇气再抬起头,只能呆呆的望着那白袍与青裙,心中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我不象你们,永远不会老去。我们的锦绣年华,不过是你们的弹指一瞬。”
仿佛是回答,亦仿佛又是谓叹,那个为他所熟悉的声音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隐约的惆怅,却又那样的温柔,仿佛站在她对面的,正是她睽违已久的好友。
竟然是玉娘,竟然是他的姑母玉娘!
在这一瞬间,同样在他心中明晰的还有那白袍男子的身份,为什么竟会是这样?
他不禁将脸埋在了土里,三年前的旧事忽然在心头浮现,当时的他还只七岁,正满心热切的期待父亲的归来,因为父亲承诺过他,会将他期待的东西带回来,可是当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归来的时候,却发现父亲根本已经忘记了承诺,在他鼓起勇气提出后,父亲只报以歉然而不以为意的微笑,在那一刻,希望变成了泡影,信任化做了辜负,那一刻的悲伤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几年之后他已经忘记了当时想要的是什么,却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那种感受。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胸口,灼烧着他的心:“为什么连玉娘也骗自己呢?”
眼泪从他的眼中涌出滴落,无声的渗入泥土之中。
“呵呵,”
白袍男子微笑着道:“对于你们大多数人来说,我们的所有美好都不过是幻象,都只为迷惑人心而化,所以无论多么美好都无法掩饰我们与生俱来的罪孽与丑陋。所以,你不应该来此。”
但绛玉只是沉默的站着,既不反驳也不动怒,良久,却忽有水滴坠下,其中一滴与青草上的露水混为一体,将那根青草也压得弯了一弯。
“你还带了客人来?”
那白袍男子忽然道,他立刻便感觉到一道如电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颤抖了一下,正想不顾一切的站起来,却见身边白影一闪,却是那只白猫如电般蹿到了井边。
“是你!”
那白袍男子有些责备的道:“果然是你跟来了。”
“喵,”
白猫响亮的就应了一声,然后猫的口中发出的却是少女的清脆声音:“明明是我先你而至,怎能赖我是跟着你来了?咦,这一位便是张嗣德的女儿么?”
“她是谁?”
“你怎可如此胡闹?”
绛玉与白袍男子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但那只白猫却只是懒懒的扭了扭颈,侧过来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张子祀泪眼模糊的脸上,里面流露出的同情之意,“我怎么胡闹了?不过好奇罢了,”
猫嘴里一张一合的吐出人声,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法令他惊讶,他只是呆呆望着白猫,想着自己的心事:“我要不要出去,向玉娘问个究竟呢?一定是有原由的,一定有!”
“快离开这儿,否则莫怪我伤你性命。”
绛玉冷冷的道。
白猫却漫不经心的昂首,目光狡狯:“为何要我离开?你既然视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