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宛如仙境。 但此时的张子祀却丝毫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郦逦已经去得远了,而在这南天师道的势力范围内,他不能不为她的安危感到忧虑,但是他亦知道他无法阻挡她的决定,在刚才争执的时候,他才清楚的意识到内心的矛盾:无论如何,他还是不愿轻易的在妖的面前表现出对于道门同道的怀疑与不信任。
郦逦坚持认为必然会有袒护与隐瞒,而他却宁愿认为南天师道与陆静修还是会遵守最起码的道门戒律,不应当会护短包庇玷污门墙的弟子,他甚至希望已经知道这一切的陆静修会有霹雳手段,早于他已将那恶道绳之门规处置,只不过处置的结果还来不及告诉给他知道而已。
这种想象中的严厉举措让他觉得安慰,但是他却害怕他的信任会再一次在事实面前化成泡影,而这种担忧是他无法告诉郦逦的。
一切之前难以想象并相信的事已经发生得太多了,让他实在无力再承担这种摧毁信任的感觉——似乎在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内,他之间所认定的事所相信的人都在不约而同的向他显露出他从所未见的另一面来,而这一面似乎已足够摧毁他原来的所有认定与坚持。
他无法让自己的相信一切都是假象,所以,他坚持先询问过陆静修后再做决定,可是郦逦却认为一切的关键在于那个道士,只有先找到他,沉冤与罪恶才能昭白。
争执的结果是郦逦忿然的独自离开,而他却踏入了太虚观。
司阍的道士似乎无法相信四十二任天师的亲身降临,在张子祀第三次表露自己的身份之后,他才恍然惊醒一般的将张子祀延请入内,而还不待张子祀走到大厅,已经得知的消息的陆静修便匆匆的从后堂迎了出来。
有片刻的迟疑,张子祀还是向陆静修执了后辈弟子礼,恭声道:“子祀冒昧前来,请世叔恕罪!”
“贤婿请起,请起!”
陆静修待他跪下,才微笑着扶起他。
张子祀心中一沉,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陆静修的这一声称呼,其实已将他此行的身份限定为南天师道的贵婿,而非执掌道门的领袖天师,在刚才初见时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瞥,他已经留意到了陆静修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之色,而他,亦相信深悉察心之术的南天师道宗主陆静修决无理由对他潜藏的情绪毫无所察。
“先天师修成大道,神仙谱中又多一人,实在是道门可喜可贺之事,”
陆静修微笑捻须,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道士,亲热的说道:“我不能亲临那场盛事,实在有憾事,幸好你二叔亲历盛事,回来之后对你赞不绝口,三场大醮超度天下苍生,亦为先天师遗泽万民!”
张子祀见他绝口不问自己的来意,语气熟稔得至亲间叙话家常,心中异常别扭,正想横下心直言来意,却听陆静修话风一转,已说道:“不过贤婿来得正好,否则我也准备要派人去向贤婿说明那姚府惨案一事……”
张子祀霍然一惊,却见陆静修目光坦然诚恳的看着自己说道:“你二叔说你当时与那道士交过手,那道士习的竟是我南天师道的法术,哼!”
说着,陆静修的脸上全是深恶痛绝的沉痛之色,恨恨道:“不知这奸贼是从何得知本派的修练法诀,本派一贯门规森严,因此历年来因触犯门规而被驱逐的弟子为数着实不少!只是其中不少人虽然心术不端,但还无明显恶迹,所以依门规也罪不至死,想来便是因此弥下这大祸,只是这些人如今散布四海,说不定又另收门徒,因此一时之间,也难察究竟是谁。这等灭门惨事,传扬出去,大大有损咱们道门声誉,但咱们名门正派弟子,岂能轻爱一已声名,任由奸贼逍遥法外,因此正想与贤婿商量,不若以天师之名,联合天下正道,合力追缉此獠。亦以此向道门众弟子显示天师整肃门风的的决心,教再有人想做恶也再没那胆子!”
张子祀没料到陆静修一番话说得如此堂皇,就算说是推托,也是推托得滴水不漏,因此心中竟有瞬间迟疑,想道:“他说的这话,倒也并非无理,郦逦终究是妖,她虽称是循气味至处,但未始便没有借故挑拨我道门矛盾,嫁祸之意。”
但这个念头甫一生,心里便觉一阵难过,想道:“不,我不相信郦逦竟会骗我!”
心中迟疑不定,倒有些后悔方才没听郦逦的话等寻到那道士再来见陆静修。
又怕她若孤身在庐山寻找,竟为南天师教道士所遇,又不禁担心起来。
一时恍惚,便没留意陆静修又说了什么,猛然间忽听他说到:“倒是你与心儿婚事既已议定,虽遭逢变故,但婚事久悬……”
当下吃了一惊,生怕他催促婚事,忙推托道:“世叔所言之事,姑母已有计议,说是不久便遣使至此,与世叔商议,一切有赖长辈主持,小侄就不敢乱置咀了。”
他只觉自己对这段金瓶姻缘实有一种说不出抗拒之意,但根结却是自己也不明所以的。
自古婚姻之事,皆由长辈做主,因此他这么一说,陆静修倒也不便多言,两人不着边际的闲聊一阵,张子祀便托词教中有事,籍故离开。
陆静修再三挽留,无奈他去意甚坚,只得亲送他到山下,亲热叮嘱许多,方才折还。
龙虎山与庐山,同处江西,相距不过数百里,御风飞行,数个时辰便可抵到。
但张子祀却踯躅庐山,眼看金乌西斜,百鸟倦归,不禁对自己的此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茫然与可笑来,他想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郦逦,虽知与她相见无益,唯有多增烦恼,可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去寻她。
他心里痛恨自己的这种软弱与挂念,可是身不由已,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知郦逦此时身在何处,只是茫然寻找于庐山诸峰间,既害怕见到她后会情难自禁,又担心她早已离去,从此再无相见之机。
只觉又如身处洪炉之中,而煎敖他的,却不知是郦逦还是造化了。
庐山诸峰,他一个个的踏遍,但直到夜色已深,却依然没能寻到郦逦的踪影与气息,他心里有隐隐的欢喜,更多的却是无边的凄凉与恐惧,仿佛既将来临的便是永世不能相见的命运,他心慌意乱,又遍寻无着,便攀上庐山最高的五老峰,只觉所站之处危岩削立,层崖断壁,万仞无倚,峰下鄱阳湖在夜下看来宛如一面巨大的水镜,隐隐绰绰的荡漾着,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陷井,危机四伏但又引人入胜。
他忽然觉得他对郦逦的寻找正如他此时的处境,身处绝壑之上,明明可以不跳将下去,可是下面的的黑暗却似有着说不出的诱惑与吸引,而他,却在他心的鼓励下想要义无反顾的跳下去,那怕是万劫不复,那怕是粉身碎骨。
他端立不动,可是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离,并坠落下去。
他呆望着脚下的万仞绝壁,忽然间觉得,他的生命也似这座山峰一般,舒缓从容的攀上顶峰,可低头一看,却是前无行路,唯有万丈深渊。
他怔立良久,眼看夜空晦暗,无边乌云裹住明月,伸手几不见五指,那五峰隔断的隐蔽处便有一道白光显了出来,他的心顿时剧烈的跳了一下,不加迟疑的便朝那白光处掠去。
五老峰其实本只是一座山峰,只是在峰顶又一分为五,彼此相连,五峰并峙。
因此山峰之间垭口极狭,加上绿嶂叠叠,那道白光又不如何耀目,是以在月光之下竟难以察觉。
他赶到那白光所在之处,这才发现原来两峰之间形成一处天然狭谷,极陡极狭,两侧峰边树木茂盛,伸出的枝叶相接,正好遮住那狭谷,此时无星无月月,那狭谷之中更是黑暗之极,唯见一道白光与一柄黑剑相搏,白光黯淡,黑剑锋锐,不过转瞬之间,已几度将那白光割裂,只是那白光亦甚顽强,裂开之后立时便又重聚,护住方圆一丈之地。
那柄黑剑绕着那道白光盘旋,发出低沉威胁的啸声,似乎既将化成惊雷,将那道白光炸成灰烬。
张子祀心中狂跳,他此时已然确感觉到了郦逦的气息,只是甚为微弱,似乎已受了重伤。
黑暗林中,也瞧不见那黑剑的主人,只从那剑气之中,却能辨出御剑之人正是南天师教中的高人。
他知此时郦逦与那黑剑主人斗到已到关键时刻,眼看那黑剑绕行之势,高低变化,宛如禹步,隐含低沉威胁的啸声,显然是御剑者伏雷诀已成,不须多时,便可发出。
而那白光已颇黯淡,左支右拙,显已无力抵挡伏雷诀,等剑身吐出惊雷,必然化为灰烬,而那道由郦逦真气所化的白光,必将在这一击之下飞散,随之散去的,只怕还有主人的魂魄。
他见此时郦逦生死已在顷刻,若待剑上惊雷吐出,便神仙也是无救,只觉心中突然宛如波涛汹涌,挟带万钧之力轻易的便将防止堤坝冲溃,只剩下一个念头宛如巨大孤岩般醒目的树立在心头。
当下不由自主的便出双手,一掌微屈虚抓,一掌却向上翘散五指,五指飞动的屈伸变化,其灵活似乎根本不是生长人手掌之上,而本来就具有了独立的生命, 随着他指尖的扭动,两峰间的空隙似乎在瞬间缩小,黑暗之间竟生出茫茫的迷雾将眼前的一切笼罩住,迷雾之中,似乎一切都不复存在,山石、树木、白光、黑剑……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陷入了无尽的迷雾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他于是投入了这茫茫之中。
“是谁,是谁?”
一个恼怒的声音大声问道,这声音张子祀只觉依稀有些熟悉,可又想不出主人是谁。
但随着声音的扬起,他立刻便辨出了声音主人所处的位置,但他盼望听到的那个声音却缄默着。
“明明是同道,如何胡乱出手?”
那个恼怒的声音继续道。
张子祀不发一言,他不惜耗费真气结出连山印,将这狭谷强行遁入所施印法之中,便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因此只默默的在印中搜找郦逦的气息,只盼一旦寻到,便携她往生门脱印离开。
“要救妖孽么?难道是妖孽的同党么?”
那声音继续喝问。
“是,是你么?”
忽然,那个为他所期盼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叫道。
虽然只是简单几字,但声音含有的惊喜与等待却令他瞬间觉得所有的一切冒险都是值得的。
他迅速的辨清位置,但才拉起郦逦的手,眼前忽然一闪,竟有一道光明绽出,照亮眼前迷雾。
外篇《逆天》 第十章 半生梦破寒江月 “是你!”
那个愤怒的声音倏的化为惊骇。
张子祀的心不由一沉,借那光明望向那声音所在之处,便见陆镇修手持黑剑,满脸不能置信的看着自己。
在这一瞬间,他感到的竟不是恐惧,亦不是惊慌,最先浮上心头的那个念头,竟是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决绝,但几乎是同时,这个自然而然最先想到的念头就让他不由自主的颤栗了一下。
“居然是你!”
陆静修脸上的惊骇仿佛是具僵死的面具,牢牢的挂在脸上,声音喃喃的说道:“原来她竟然是与你一道来的!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张子祀一愕,不禁看向郦逦,“那个道士已经死了,尸体就埋在此处,”
她垂着头,低低的说,声音中隐含歉疚。
张子祀不由苦笑了笑,知道此时无论再说什么也不能够辨解了,他自然料想不到与郦逦斗法的人竟是陆镇修,南北天师道曾经源于一家,陆镇修是南天师道的嫡系传人,能破他结出的连山印八门之一自是不足为奇。
“好啊,堂堂天师教张天师,竟然与妖孽同流!”
陆镇修咬牙切齿的道:“你此时祭出连山印,就是想阻隔外界吧?那怎么还不快杀了我?不怕我将你的丑事抖出去么?”
他与郦逦斗法无暇他顾,才被张子祀乘虚而入结成与外界隔阻的连山印,他出身道门嫡宗,自然知道晓连山印的厉害,因此才言顾左右,然后全力一击,谁知张子祀所结的印界,竟是超出他想象的坚固,他冒险出手不过破了八门之一,但如此一来,连山印也便生出瑕疵,不能再保持茫茫混沌之象,因此竟让他看到结印助妖的人竟是张子祀,惊骇之外立时心如死灰,他自知张子祀因何而来,此时竟然又撞破了他的丑事,无论如此,他都已不可能再留自己的活命,即如此不若索性强硬到底。
张子祀见他视死如归,反倒踌躇,他本意就是不想伤人又要救郦逦,这才结下阻隔天地灵气的遁阵,但此时自己身份败露,若留陆镇修活口,不但自己声败名裂,便是天师教的千载英名也因此而毁,但若取他性命灭口,那么这般行径,又与那道士何异?
他平生从未面临过如此艰难的抉择,只觉得全身俱为冷汗浸透,心中两个念头此起彼伏,明知有个念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可偏偏无法弃之不想。
陆镇修见他目光闪动,不安与杀机交替在眼中出现,只道今晚必无幸理,索性横下心肠, 冷言挑衅道:“怎么?下不了手么?你既然已与妖孽同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是怕心中有愧么?哼!我倒真想要看看你以后如何日日夜夜受良心煎熬,你以后对着我那侄女,不知可能心安理得?当然也说不定你恶事做尽,麻木不仁,那会受良心煎熬,以为你会愧疚,未免也高抬了你!”
张子祀双手颤抖,心中天人交战,却忽听郦逦低声说道:“我……我有办法!”
不禁向她望去,见她双眸莹莹,望着自己,目光中微流露出凄楚之色,低声道:“你……你不必杀他,因为我能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再想不起今晚之事!”
顿时大喜过望,脱口道:“若果真如此,那就两全其美了!”
陆镇修冷哼讥讽,他只不理会。
但郦逦脸上却丝毫不见欢喜之色,望着自己的目光中更流露出踌躇之意,不由一怔,只听她幽幽道:“只怕天下没有能够两全其美的事,他能忘了今晚之事,只怕你却不能够,以后……以后同样会受往事折磨,不能安宁。”
张子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看着郦逦失声道:“你……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