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心者,禁也,一身之主。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五藏藏五神,魂在肝,魄在肺,精在肾,志在脾,神在心……制之则正,放之则狂。
清净则生,浊躁则亡。
明照八表,暗迷一方。
但能虚寂,生道自常。
永保无为,其身则昌也……”
郦逦听他忽然缓缓念诵,虽不明他念的究竟是些什么,只觉他声音温柔平和,传入耳中竟是说不出的舒适,听将下去,竟然是收敛真气的妙法,她此时痛苦不堪,也不及多想什么,便只依着张子祀所授渐渐聚敛真气,过不多时,果觉体内原来紊乱狂暴的真气竟又渐渐汇成一体,柔顺的在体内流转,心中不由大喜,知道如此再运转数次,真气自然重纳归和。
只觉得依他所授运转真气,初觉不适,但多行几次,只觉体内真气自然流转生长,竟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待抬首向他致谢,却见张子祀神情古怪,怔怔凝望自己,眼里的神色竟是说不出的伤感,不由奇道:“你……怎么了?
”
张子祀见她面上现出红润,说话之时也不似方才那么虚弱无力,一桩心事放下,另一桩心事却又浮了起来,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想道:“我,我竟然将唯有张氏嫡系子孙方能知悉的五雷正法总纲教授给她,我,我想来是已经颠狂了……”
郦逦见他仲怔不答,微嗔道:“喂,你究竟怎么了?
你刚才教我的是什么修练决窍,这般灵验?
”
张子祀心中愧疚无限,良久才答道:“那是我们道门修练的无上秘法,没想到道妖殊途,你竟然也可以以此修行。
”
郦逦不悦道:“其实我们自能修得变化之后,非但灵智开启,而且亦脱了兽身,若是变化为人,其实与你们常人也无异。
”
张子祀有些想说:“其实你们若不变化成人,只怕也不至于被人视为仇敌。
”
但这话终于没说出口,只摇头道:“法术变化,与父母生养,只怕还是不同,你既然已经痊愈,我也便要走了!
”
说着,便转身离开。
郦逦没料到他说走就走,忍不住叫道:“别走,咱们话还没说完呢,你为什么要救我?
而且还将你们道门的无上秘法教授给我?
”
张子祀不答,其实也是不知如何回答,只顾大步踏出那林障,心中一片混乱,想道:“我为什么救她,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传以她道门秘术,也不明白……”
隐隐的,只觉得越与她相处,就越是沉溺,到时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因此在这一刻,竟是盼望离得她越远越好。
郦逦见他不答,背影便已消失,她可不似张子祀般有太多顾忌,稍一犹疑,便追了出来,叫道:“你要去那儿?
”
张子祀硬起心肠不理,只顾大步向前,觉察到她在身后一直不离不弃的跟着,心中说不出焦躁,当下停了脚步回视她道:“你定要跟着我干什么?
”
却见郦逦嫣然微笑道:“你救了我一命,我们妖类恩怨分明,须得报了恩才能离开,你生气什么?
怕我跟在你后面被人瞧见了,影响你的声名么?
”
张子祀被她道破心事,不禁默然,见郦逦神色渐转哀婉,凄然道:“我……我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原来……”
蓦然间心中一软,低声道:“不,不是。
”
却见郦逦神色转瞬间又飞扬起来,笑道:“那么你不介意我与你一道?
”
张子祀暗悔自己心软,可终是不忍再坚拒她,当下道:“我要去庐山太虚观,你跟我一道可着实危险。
”
“庐山太虚观?
”
郦逦眸子一转,微笑道:“啊,是南天师道,你与陆静修的女儿定了婚,这次是要拜谒泰山去了?
”
也不知为何,张子祀听着她说这话,只觉得说不出的刺耳,忍不住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不过我去南天师道却是为了另一桩事。
”
他知自己若是不说,郦逦也必会追问,当下便将姚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郦逦随手拈着一条树叶在手中把玩,听他说完,便微笑道:“难怪你刚才听我说人也杀人放火时,神情那么古怪……”
见张子祀现出恼色,才转正色道:“你这样去南天师道迫人交出凶手,人家肯么?
你没什么证据,连那道士的名字都不知道,陆静修可不是傻子,难道还会坦承这事?
”
张子祀怒道:“难道他还信不过我?
我与那道士交过手,他所习之术,所画之符分明就是得自南天师教真传,我还能看错了,姚府此时一片灰烬,还叫没有证据?
”
郦逦凝视他片刻,忽柔声道:“你贵为天师,怎地还不如我这个妖通晓人情世故?
姚府既已经成为一片灰烬,所有证据那便荡然无存,你凭什么说放火杀人的是堂堂南天师教的弟子?
就凭夔牛的话?
陆静修若在你面前承认有教中弟子会行这等事,以后张扬出去,南天师教还不声名扫地?
所以这事,他是死也不会认的,更加不会在你面前承认,就算真有其事,也必百般抵赖,你这未来女婿可还没亲到那般程度。
”
张子祀默然,无论是从姑母的含蓄的暗示中,还是他对于任何人对于自己名派声名爱惜的了解,他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有可能的结果。
只不过心中无论如何不愿承认,而且总怀着一个良好的愿望,那便是陆静修不是这等藏污纳垢的宗主,这等惨绝人寰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姑息的。
此刻这番心思被这个女妖明白无误的说出来,让他实在不甘,便道:“我不信陆宗主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定要向他问个明白。
”
郦逦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过了一会,才道:“你还不如先将那道士擒住,然后再去找陆静修,这样就算陆静修抵口不认,你还可以有个人证!
”
张子祀道:“你说的,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那道士早已经走远,我也没通天的本事,却到那里找去?
”
郦逦浅浅一笑,半是矜持半是玩笑的道:“你没有通天的本事,说不定我有呢?
你带我到那被焚的姚府之处,我想我应能感应到那道士的气息,然后咱们可以循那气息找到他!
”
张子祀又惊又喜,几乎是失声道:“此事已经过去数月,你还能感觉到那气息么?
”
郦逦眨眨眼睛,道:“我真身本是山中狸猫,鼻子的灵敏程度只怕你根本想象不到……你想想,白玉詹都死了几百年,我都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寻到境一院,你说几个月前的事,我能不能知道?
”
外篇《逆天》 第九章显晦逆从人莫测 曾经的繁华,已是满目疮痍,但倾颓焦黑的瓦砾堆中,嫩绿青草却已生出,在风中绰约摇动,成为这死亡之场中唯一的生机。
张子祀默然的看着这一切,过去的一切在他眼前晃动,似乎是在无声的提醒着他,曾经和睦富足的家庭,青春美丽的少女,却在转瞬间化成劫灰,则这些,却全与他有关。
“我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似乎是想打破眼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不由喃喃的道,却没觉察到自己的双手已经紧紧的握成了拳,那么紧,却又那么的无力。
“他真下得了手,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
”
“其实这有何不明白的?
他唯有杀人灭口,教死无对证,才能将整件事彻底的销毁,不至成为他或是南天师道的把柄!
”
“何至于此?
”
张子祀恨恨道。
郦逦手指一弹,一股劲风便荡起张子祀的衣角,露出金银双线所绣的八卦图案,“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悉了你的身份,但据我猜测,若是他知道,当然要杀,因为你既然是天师,领袖道门,自然不会放过他,你的允诺以他人品自然是不会相信的,天师要责难他与南天师道,是难事么?
到时留下姚府中人对证,他如何分辨?
如果他不知道你的身份,那么姚府中人更加要杀,因为死无对证后,你一个年青道门弟子,去向他师长说什么也是没用,何况他当时丑态百出,都落在姚府中人的眼中,心中的忿忿可想而知。
”
她微微一笑,道:“之前我还怕辨不出他的气息,可是此刻,他的怨恨这般明显,想要察觉不到却也不易。
”
张子祀道:“南天师道也是道门有数的大宗,门下弟子如此不堪,怎会丝毫不知,容其玷污门墙?
”
郦逦有心刻薄几句,但话到嘴边,终是忍住了,“你看,”
她缓缓摊开手掌,一丛暗紫色的火焰突然从她的掌心燃起,将她纤细雪白的手掌裹在当中,渐渐的消失无形,虚空的火焰无风自舞,原来手掌所在的位置忽然重现了当日的情景。
明灭不定的火焰中,重现的昔日情景看似亦充满了虚幻与摇摆,在这种扭曲的不真实中,张子祀又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姚家上下,也看到了他当时不曾留意到的——那道士在跪地哀求时眼中稍纵即逝的刻骨怨毒,似乎要将整个世间都化为火海的决绝怀恨。
如果当时能留意到这些,一切都将不同吧?
他自问,目光却木然的看着紫焰中离去的自己,以及那再也无力改变的过去——他看见他们一个个如何的死去,最先是姚廷肃,他神情和善的走到那道士身边,压根没意识到转眼间便是灭顶之灾,他嘴唇才动了动,话还不及说出,便被木剑贯穿了胸口,由生到死这短短的刹那甚至没有让他脸上的神气与笑容有丝毫改变,众人呆怔之后惊惧茫然的神色,然后又是一剑……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再看下去,让他突然间感觉到一种滚烫得几乎令他不能自己的东西缠住了他,让他在这一刻竟有种无法面对自己的的感觉。
厌恶而绝望。
“我会寻到他的,”
仿佛承诺般,他听到郦逦温柔肯定的声音,以及里面含有的寻常人难以觉察到怜惜,仿佛得到了某种力量,他睁开眼,却见郦逦掌心的火焰已经熄灭,过往一切已彻底的消逝不见了。
“好!
你带我去寻他!
”
张子祀咬牙切齿的道:“无论如何我也杀了他为姚府上下报仇!
”
“但愿你这次能说到做到!
”
一个声音响起,似讥似赞。
无须回头,张子祀也能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果然,郦逦已经抢在他先应诺:“肯定能做到的!
”
只听夔牛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怎么竟跟天师教的人混在一起?
咱们妖什么时候竟要给道士效起劳来了?
”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由他驱策本是我应做之事,”
郦逦坦然答道。
“救命之恩?
”
夔牛狐疑道:“你在说笑么?
他会对你有救命之恩?
”
“我骗你做甚?
”
郦逦皱眉道:“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他要走了,你埋骨此处的事,我迟些日子会告诉白虎的,不过你埋骨之处风水颇佳,既然现在已能聚形,想来要待自行察知自己的其它骨头埋处也不大难,说不定自己的就能拼将起来……”
夔牛怒道:“我才不须白虎相帮,它从来行事摇摇摆摆,没甚决断,当初既然不愿为了我与青龙翻脸,此时我也不会领他的情!
”
郦逦不悦道:“你这老牛,说话真没道理,当时之事,青龙未必全错,你也未必全对,明明是你霹雳性情,白虎为你周旋求情,已经得罪不少你们东海的妖怪,你还要让他如何?
如果不是它,你此刻只怕早被挫骨扬灰了,还能有今日?
”
夔牛听她如此说,更是怒气勃发的叫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我罪有应得?
那么这人明明是人,还是道士,为何体内会有白虎的真气?
为何白虎便能……”
他话未说完,郦逦已经打断他道:“两事情形大不相同,你什么也不知道,别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有得重生的机会,爱较真的牛脾子便改一改吧!
”
口中说着,已伸手强扯着张子祀腾空而去。
张子祀与她行出一程,才顿住身形问道:“它要说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么?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是你知道,玉娘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
“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再问呢?
”
郦逦的声音很温柔,可是神情中却隐然有叹息哀婉之色,但这神色不过一闪即逝,她随即便以轻快的声音说道:“这夔牛其实也是直性子的良善之辈,但话语凶恶总是得罪人,青龙一直都很厌恶他,终于有一次找到借口将他处死,不过他与白虎的关系很好,这次他有重生之机,白虎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
“我不想知道这些,”
张子祀有些恼怒的道:“我想知道的是我应该知道而不知道的事,而不是你们妖怪间勾心斗角的往事,你,白虎,玉娘,我,曾经在过去发生过什么事?
你告诉我!
”
郦逦咬着唇,良久,良久,才说道:“过去,我不能告诉你,现在却是不愿告诉你,”
她的目光怜惜的看着张子祀,似乎有些犹豫的道:“总之我觉得你若是永远想不起来了,只怕反而是件好事。
”
她话才说完,便似恼恨自己的语气软弱温柔般又提高声音坚决道:“反正你别问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若再问,我便不给你找那恶道了!
”
说完,便瞪大眼睛看着张子祀,满脸俱是威胁之意。
但张子祀却没有她料想中的恼怒,还不及等郦逦软化,他已轻声说道:“那你带我去寻那恶道吧!
”
接下来的行程既出人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因为循着过往的气息,两人竟渐渐走近庐山,越近得一分,这一人一妖之间便越是默然无语,只是郦逦心中怀着的是自己也不明白的担忧,而张子祀却在做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盘算:如果南天师道果真藏匿了那恶道,他应当如何?
如果陆静修拒不交出那恶道,他可以完全不顾忌道门的颜面,与两宗的修好么?
他想起他未过门的妻子,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殷殷叮咛,他不是难以抉择,只隐隐得觉得辛酸:为什么人生中总会有些选择如此艰难却又不得不为之?
这种感觉让他失望之极。
庐山太虚观位于庐山金鸡峰上,群山环抱,侧临双瀑,远远便能听见瀑声如雷,水光浮空,阳光之下变幻万千,稍一凝目,便觉似有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