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的家族.
"杰希卡,走开,"妈妈喊道,"我敢断言,你连脉络里都有病."
我正幻想着特拉法格的炮声,被她这一喊,我就严肃地走回多福庐,接着,那天下午,我又漫步到了小河边.在多福庐的花园外边,有一块草地,久已杂草丛生,任其蓬乱.过路行人稀少,因此把这块地叫作"荒地".我走过"荒地",看到一束用白带子系着的紫罗兰.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一看,原来这花束是放在一块微微隆起的草地上.我跪下来把草拨开,露出一坯土来,约有六英尺长.
象是一座坟,我在想.
究竟是谁葬在这块"荒地"上呢?我坐在河边,忖度着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我看见麦迪正在衣橱那儿分拣床单.我对她说,"麦迪.今天我看到一座坟."
"今天是复活节,我料想你是在教堂墓地看见的,"她反驳了我一句.
"哎,不是在教堂墓地.是在'荒地'上."
我看见她吓得露出惊慌的样子,随后,她就转身走开了.她一定知道在"荒地"上的那座坟的来历.
"是谁的坟?"我盯着她问.
"杰希卡小姐,你可再不要把人们放在证人席上,你太好刨根问底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该知道.我想,也许是什么人在那儿埋了一条爱犬."
"这倒有一半说对了,"她松了一口气说.
"但是做为一条狗的坟又太大了.不,我看埋在那儿的是个人……一位已埋葬了好久,而又未被遗忘的人.有人为纪念夏活节,放了一小束紫罗兰在那儿."
"杰希卡小姐,请你赶快离开我这儿好不好?"
她慌忙地抱着一大叠床单走开了.她明知是谁葬在那"荒地"上,唉,可是她不肯说出来.
一连好几天,我缠着她,但从她那儿,一无所获.
"唉,算了吧,千万,千万,"她终于喊了出来."总有一天,这个你本不该知道的事,你会把它弄个明白的."这句隐语滞留在我的脑海中,但始终打消不了我的好奇心.
那年春天,对岸奥克兰大厦那边,很是热闹.商人不时登门访问,大厦里仆人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还经常有啪啪作响的声音,原来是把地毯拖出户外,拍打灰尘.
随后,有一天,一辆车子转入奥克兰车道.我急忙冲过去,到了对岸,爬近房子,躲在矮树丛里,接着,我就看见一个人,从车上被扶了下来,又被架到轮椅上.这个人,面孔红红的,嗓音洪亮.
"帮我进去,威尔茂特!"他喊道."出来帮帮班克."
我多么想能够看清楚些呀,但是又不得不小心.这红脸汉显然是个有力气的人.于是,我觉得我该隐避着不动才好.
这一小队人马,终于进了大厦.我转身往桥上走去,我觉得好象有人在尾随着我.我拼命地跑,一直等过了桥才停下来,朝后面望去.我看到树林深处,有点动静,但又摸不清,究竟那是个男子,还是个女子.我开始担心起来,生怕有什么人看见了我,会告诉妈妈.如果他,或者她,真地向妈妈讲了,那可就真要有点麻烦啦.
次日下午,我决心去问麦迪关于奥克兰大厦房主的事.麦迪总是留给我这样一个印象,就是,只要我能引起她的话头来,她就会一大串、一大套的告诉我.
"麦迪,"我说,"昨天有一位坐轮椅的人推进奥克兰大厦.我看他象曾经碰到过什么意外事故."
她点头."那就是他,"她说."他就是你们称之为新富的那种人."
"暴发户,"我大声大气地告诉她.
"你爱那样说他就是了,"她说,"反正,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倒想能走进奥克兰大厦.他是不是长期在那里?"
"你要是断了一条腿的话,兜来兜去就不那么便当了.白开脱大妈说,她估量他是回老家安居的."
"白开脱大妈是谁呀?"
"她在奥克兰,当厨师.过去,在奥克兰时,我就认得她."
"那你三天两头地看见她?"
麦迪噘着嘴."哎,碰见相知二十年的人走过,我可不能鼻子朝天,不理人家呀.我们这里就好象容不下白开脱大妈或者管家威尔茂特."
"我完全懂得.还有,他丢掉一条腿,对吧?"
"你又来盘问喽,小姐.你就好好地呆在小河的右边,不要老问些与你不相干的事."
时值七月酷热的一天,我正坐在河边,向奥克兰地界望去,忽然出了一件事.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向我这边来了.有一条花格子毛毯盖在这人的膝上,因此,我也弄不清他是否只有一条腿.我留心望着,当时这轮椅看来越走越快.
眼看轮椅失去了控制,飞快地直往斜坡滚动,看来,不一会就要滚到河边,非翻车不可.
我没有耽误时间.我迳奔斜坡,淌过小河,爬上对岸,正好将椅子一把抓住,差一点,这椅子就要跌到河里.
在他眼睛还没有望见我之前,这人一直在喊,"班克!我的天呀,你在那里,班克?"当时,我把自己身子紧紧顶着轮椅,用尽全身力量才把轮椅挡住.
这人向我露齿一笑,他的脸比以前还要红些."好的,好的!"他喊道.
"你干得好."
他摆动身前的车把,轮椅掉转到与河流成平行的方向,开始向前走去.
"好啦,"他说."这样好些了.这个害人的东西,我还不太习惯.你一定知道,要不是多亏了你,我早就翻了车啦."
"是的,"我说."那可能的."
"你住在哪里?"
"河对岸.我们那边."
他点点头."我真幸运.你住在那边?"
"是的.住在多福庐."
"你不是一位克雷沃玲吧?"
"哎,我是克雷沃玲一家的.你是哪位?"
"我名叫亨尼卡."
"你准是那位买下奥克兰产业的人."
"正是这样."
我大笑起来,他也跟着大笑起来.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这对我们两人似乎如此有趣,但是,说真的,也确是有趣.
"克雷沃玲小姐,那么,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这里不太舒服.我要把椅子摇到那边有树的地方去."
我在他旁边走着,心里在想,这倒是个惊人的奇遇.他把椅子停靠在树阴下,我坐在草地上.我们各自端详着对方.
"你可是位矿工?"我问道.
他点头."奥帕尔."
我浑身激动得打颤."奥帕尔!"我喊道."我的名字就叫奥帕尔,可是人们从来不这样叫我.总是叫我杰希卡.取名奥帕尔本是很普通的,你说是不是?"
"奥帕尔.克雷沃玲.这名字,我叫起来,很响亮,"他说.他的两颊显得更红了,一双眼睛湛蓝晶亮."对于一个老采凿工来说,没有什么再比奥帕尔更美丽的了."
"一位什么人?"
"一位奥帕尔矿工."
"你做些什么?请告诉我一些有关情况."
"你嗅着了大地的秘密,你就有所希望,有所幻想.每个矿工都在梦寐以求,思想能找到世上最瑰丽的宝石.""你在哪里找宝石?"
"哎,多少世纪以来,奥帕尔宝石一直是在匈牙利开采的.那是种乳白色的.
我要的是一种澳大利亚黑色奥帕尔."
"你是从澳大利亚来的?"我问道.
"那只是我找到奥帕尔的地方,我本人是从祖国出发的.澳大利亚的奥帕尔蕴藏极富.我们连那大地的表层还未搔到呢."他停了一会,仰望着天空.我敢说,他不见得认得我.他在万里以外,地球的那一端,象他说的那样,采凿他想获得的黑色奥帕尔.
"澳大利亚的奥帕尔是顶好的,"他接着说下去."那儿的奥帕尔质地更为坚硬,又不象其他宝石那样容易裂开.这种宝石是能够带来好运道的.很久以前,人们一向相信奥帕尔能带来好运,并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皇帝和大富翁们通常佩带奥帕尔以防灾难侵袭.人们常说奥帕尔可以保你不致中毒,还能医治盲目失明.
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没有,"我热烈地表示赞同.
"这类宝石叫做'奥库露斯.梦迪'(译者注:拉丁语的音译,意义是"世界的眼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供认我的文化水平还没有那么高.
他告诉我,意思就是"世界的眼珠"."还有,你说你的名字叫奥帕尔?也叫杰希卡.你要知道,我喜欢这名字.杰希卡.这名字怪友好的."
他从他的小手指上取下个戒指给我看.我把它套在我的大拇指上,可是连这大拇指也显得过于纤细.我注视着这块奥帕尔,宝光闪闪,射出湛蓝色的光芒,夹着红、黄、绿的彩色.
"真美丽,"我说着就把这戒指还给了他.
"这块宝石来自新南威尔士州.总有一天,那里会有一些很巨大的发现.可是,我本人是不能参加的了."他轻轻地拍着那花格子毛毯."这行业带有危险.
我永远不会忘记发生事故的那一天.我正在岩洞里收集珍宝.这些宝石,就象蚌蠔一样,紧贴在岩洞顶壁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运道.忽然间,发出了隆隆声,洞顶塌陷了.整整有三个小时人们才把我救了出来.我总算还获得了宝石,其中有一块确是个真正的宝贝,为它就是丢掉一条腿也是值得的,我自言自语地这么说着.当我在医院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头件要问的事,就是:"把那块绿奥帕尔拿给我看.'""它该保佑你不让坠石砸了你才好,"我点了他一句.
"哎,你瞧,在岩石开始崩裂之前,这块宝石还没有到我手里.对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这就是为了宝贝我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我知道,我以后投入矿业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我想要找个顶好的地方,就是到奥克兰这个地方来.果然,我来到这里,全靠这把椅子带着我四围转转,你看,多亏有位少女见危相助,才避免了刚才我将发生的事故."
"我看见了你真是高兴."
"有一种长期的不和睦一直存在……"他大声地笑了,同时我也哈哈大笑.
这一笑正表示着我们之间在思想上的吻合.当时我想到——后来我更相信——他总怀着那种心情,轻蔑地向我们家弹指头.
他说,"克雷沃玲家族自一五o七年以来,就世居奥克兰大厦,直到这个亨尼卡大老粗来到这里,才从他们手里把房子弄走!"
"他们就不该把它脱手,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要保住这所宅子的话.亨尼卡先生,至于你本人,你辛苦劳动,而且也把房子弄到了手……我很高兴."
"从克雷沃玲家人的口中说出多么稀奇的话呀,"他说."啊,但这位是个奥帕尔.现在我得走啦,咱们明天在这儿见."
"好,我可喜欢."
我注视着他的轮椅走向他的宅子,然后,我也兴高采烈地向桥头跑去.我站在桥上,向后观看.树掩蔽了房子——如今是他的房子——不过我却在脑海中描绘他在家里发出笑声的形象,因为他有了一个克雷沃玲家族的人做他的朋友.
他是个冒险家,而我也是和他一样.
我极力把心满意足的心情掩盖起来,可麦迪却注意到了,她还批评我象个偷吃奶油的猫咪."你自以为得意,"她以怀疑的腔调加了这么一句.
"多么好的天气,"我爽朗地回答.
"晴天霹雳,"她咕哝了一句.
这可使我笑了起来.真的,如果发觉我已经和仇人讲过话,那么,天气是肯定要变成暴风雨的.而我却几乎迫不及待地要再见着他.
那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他谈了又谈,告诉我他早年在伦敦的情况.
"伦敦!"他喊道."多好的城市!不管我在哪里,我永远忘不了它.但也有一些艰辛的回忆.我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学校,那时我父亲已经辞世.他嗜酒成性,所以他的死,并未带来多大损失,而我却开始赡养母亲,使她享点她未曾享过的福."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我很惊奇,然而我却感到着迷.我还从未见过象他这样爽直的人.
"我生来就会赚钱,"他说."迈得斯王的点金术,这就是我所学到的.我发现出售商品就是个门路.如果你找到人们需要的东西,而你的,又比别人提供的更物美价廉.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弄到最为货真价实的东西——烹羊脚、土耳其冰果汁、姜味啤酒和柠檬水.我有个做姜饼的打算,这好象我稳要发财了.我想出个法子来,把麦饼做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如马、狗、小孩以及女王的形象.
我母亲亲自动手做,而我就拿出去卖.我们有爿精致的商店.生意越做越兴旺,从此我们经济宽裕了些.随后,我母亲去世了."
"后来你干什么?"
"我找到个女帮手.她貌美如画,但脾气火暴,饼也做得不对路.营业降低,她也走了.我又弄得个生计,在一位绅士家里看马.当时我十八岁,主人乘车出门时,我得在马车后面赶车,停车时,我得跳下来,给女主人开车门.有一天,我们出外郊游,你说我们到了哪里——到了奥克兰大厦."
"你在拜访克雷沃玲一家!"
"不惜,但只是很自卑的.当时我想这正是我从未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我转了一会就走到马房那里照料马匹,又和奥克兰大厦的马夫谈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很高傲."
"那难是多年以前的事吧,"我喊道.
"杰希(译者注:杰希是杰希卡的呢称)小姐,是在你出生很久以前.当我初次看到这块地方时,已是四十多年以前了.我还记得当时我感到的那房子年代久远的气氛.这正是我所喜爱的呀——那些石砌墙壁,以及好几百年来代代相传的遗风.我跟自己说过,有朝一日,我总要弄个象奥克兰大厦那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