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坐起,回主宅去了。
第五章 天宸(2)
“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少女冷冷地从背后道。
那婢女听了,转过身来,惊愕地看着小主人。
“虽然这边没什么油水,可也够清闲,也无打骂……可是,我明日会就让‘那边’换人来。”少女冷漠地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最后一句,让那婢女心惊。
“你原先服侍的陈姨娘很不体恤人吧……”
这关键的一句,终于让婢女崩溃,她哭着跪下,“小姐饶我,我再不敢偷懒怠慢了……求求你别让我回陈姨娘那里。”
“要留在这里,就要安守本分,照顾好我娘即可……还有一点,”少女伸出纤纤玉指,只轻轻在那木椅上一按,它瞬间化为粉末,簌簌下落,“你要是敢把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声音清脆动听,说出的却是世上最恐怖的话语。
婢女身体已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敢有丝毫反抗。
“我不敢,尘小姐……我不敢的。”婢女很快就离开了。
少女走进屋里,看着一室寒碜简陋的摆设,再看着昏暗灯烛下,母亲那苍白憔悴的睡脸,想着“那边”正是欢声笑语,慈孝天伦,愤懑如波涛一般汹涌全身。
她想着刚才婢女的称呼,更添一重悲恨。
她轻轻地对着虚无说道:“我叫林宸,不是那被人踩在脚底的灰尘。”
她的眼,凛冽中透出火一般的自信,以及由仇恨燃就的……野心。
可偏偏,那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飘忽孤单,是别样的凄婉和悲伤。
林宸的出生是桩奇闻笑谈。
她的父亲,是景乐一朝大名鼎鼎的昭云公子,俊美不凡,又潇洒倜傥,于诗赋、书画、琴棋都有涉猎。每当夜晚,这位有“潘安再世”的美男子,和一群青年俊彦,在“玉笙楼”上举杯停笔的盛景,几十年后仍被传为佳话。
他出身名门高阀的林氏,本身又如此出色,景乐帝的爱女延琳帝姬偶然邂逅,就和他两心相许,不能自拔。
和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一样,好事多磨,皇帝舍不得爱女嫁去那种规矩甚大的门阀之家,踌躇不定。
林昭云以为无望,沮丧欲狂,放浪形骸,流连于青楼。一日醒来,竟发现和额刻刺青的贱籍娼女睡在一起。
所谓贱籍,是本朝一些罪余孽徒之后,他们额前有刺青,世世代代都只能在官府管制下,从事妓女甚至娈童之类的下贱行业,若有脱离,绝对严惩。
妓馆中,一般女子只需付出赎身钱,就可以大方离去,和爱郎到别处厮守。唯独这类身在贱籍的,只能世世代代,处在十八层地狱里。
林昭云是何等潇洒倜傥的人物,和这种肮脏女子有了一夜之欢,说出去也惹人耻笑。
他慌忙跑开,之后几日,想起这件事就恶心后怕。
他和延琳帝姬之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两个月后,两人喜结良缘。偏偏这时,那家妓馆中传来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原来那娼女事后就抵死不肯再接客,被毒打凌辱,也不改口。那两个月,她做尽了苦役,在馆里擦地板、洗衣裳、挨打,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抱着腹部蜷着身,不让人打肚子。老鸨发觉有异,这才揭了出来,竟是林昭云一夜风流后的孽种。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被揭穿开去,正是新婚蜜意的延琳帝姬终日啼哭,痛恨爱郎负心下流,林昭云也跟着跪地求情发毒誓,小两口闹腾得不可开交。还是林家家主顾及那块骨肉,私下疏通了关节,才把那女子弄到林府侧院。
孩子出生时,延琳帝姬也怀了身孕,她因为终日哭泣,还是不免伤了胎气。林昭云在老父催促下,才万般不愿地来到那别院,等到稳婆报出是个女孩,他只瞥了一眼,就厌恶地说道:“就叫林尘,灰尘、尘埃的尘。”
她从小冰雪聪明,她知道,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从来不喜欢自己。
不,不是“不喜欢”,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憎恨。
第五章 天宸(3)
她亦知道其他人家的相处情形,虽然有个嫡庶亲疏,好歹是自己儿女,一家人。
她和母亲,与林家绝对不是“一家人”。
她们俩是林昭云心上的伤疤:丑陋肮脏的伤疤,一触动,就会流脓流血,既痛且臭,真想生生剜去。
亦是延琳帝姬的耻辱,这是她夫君在新婚期间生下的贱民之子,是众人嘲笑议论的话题。她这样一个冰清玉洁、金枝玉叶的仙子,为何要承受这种羞辱?
最后,还是阖府上下嘲笑说嘴的对象。婢女婆子们嘴生得麻利,什么烂乌鸦想登上枝头啊,贱货自己爬上床啊,都会编派到头上。直到小女孩七八岁晓了事,又有了“那丫头一双眼睛像鬼,半夜三更走在坟地里”的谣传。
林宸在幽幽的烛光下想起儿时记忆,不由冷笑。
那时候她才六岁,自在师父那里习字,懂得“尘”字的含义后,她不哭不闹,竟然取过匕首,在手腕上一划,不顾血流如注,清冷童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今日还了那人的血……我的名字,不是灰尘的尘!”
“宸者,天地之交宇也。我相信,天地之间必有我,从此以后,我叫林宸。”
仙风道骨,亦是离经叛道的师父那日道:“为何不改了姓,岂不更痛快?”
她的黑瞳,冥黑中闪着残忍诡谲,“我爱记仇,师父。用这个姓,我一生一世都要怀恨。”
她挺立着,直到失血过多昏迷,最后还坚持问:“流过一半了吗?”
师父事后也不禁叹道:“好烈性!好煞气!”
她站在窗边,看着天上星辰,想着旧事,终于等到寅时过半——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给母亲喂完药,换了身夜行衣,又取过黑巾蒙脸,无声息地出了门。
如今鞑靼人占了京城,在那里烧杀淫掠。这次前去,文雅点说,是一探鞑靼军营的虚实,往粗里说,却是她“看不惯那些臭烘烘穿兽皮的家伙在城里乱窜,若是遇上好时机,割了那将帅头颅就是”,这是她事后面对暴怒的师父时的言语。
官道上只见荒凉和血迹,一些尸体胡乱横卧在地上,血腥中带着点腐臭,眼下已是六月初,腐烂得快。
她轻功十分了得,若是有人在,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道黑影也不见。
只消一刻,京城的轮廓就有些清晰了。林宸正在观察守城的卫兵,只听得身后马蹄疾驰,听声音来势飞快,她避过一边,冷眼看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衣,拉着手中缰绳,让马停在了路口。
他身形挺拔俊秀,也蒙了面,只看鼻子以上,就可知仪容清俊,气质极为雅逸。他把马拴在树上,也开始用轻功赶路。
林宸不久就赶上了他,却不超过,只是在他身后细细观察。只见他到达城墙下方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爪钩,往城头抛去,确定稳住后,三两步一蹬,就开始向上爬。
林宸知道这约莫不是敌人,她正是十二岁的年纪,一时玩笑心起,使出出神入化的轻功,几下就如仙人般“飘”上城楼,专等在那青年爬的上端。
只见那少年一会儿也爬到城头,他抓住青砖边沿,把身体重心移上就大功告成,只见上头忽然冒出一个头来!
一个黑衣蒙面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模样十分古怪。
他正悬在空中,电光石火间受这一吓,反射性地一松手,整个人立刻向下滑落。
那黑衣人轻咦了一声,很是清脆,依稀是女音。她连忙抓住绳子,有些狼狈地把人拉上来。
两人内力尚浅,又吃了这一惊,都有些气喘。
最后那一拉,少年无意中抓住了她的手,只觉得细腻光滑,如同丝缎暖玉一般,不由愣住了。
林宸虽然早慧,对男女之事却知之甚少,觉得受了他爪子“轻薄”,顿时大怒,啪的一声,就是一记耳光。
少年傻愣愣受了这一掌,待要生气,却看着这黑衣人体态身形,立知这是个不晓事的丫头,只得苦笑一声,“小妹妹,你多大了?”
第五章 天宸(4)
他自觉纯良的笑容,在林宸看来却是口水滴滴的“狼”类“淫笑”。她拔剑出鞘,少年只觉得一阵凉风骤起,等剑光消失后,才发现自己衣裤上全是窟窿,绝对是衣衫褴褛!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阵风过,再看,伊人已无踪迹。
“好高明的轻功啊!就是脾气太辣!”
少年缩了缩自己的衣裤,以免“春光外泄”,小丫头忽下毒手,真是让他哭笑不得,“我的夜行衣啊!”
正是黎明时分,宫城中央的广场上却仍在狂欢。
身着轻软皮甲的鞑靼将士在火堆边狂呼灌酒,他们喝得醉醺醺的,酒酣体热,把皮甲都剥下来的,露出黝黑臂膀的,醉倒在同伴脚下的,比比皆是。
林宸伏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肆意欢闹。
她虽然不懂兵法,但在驻扎的内城兵营走了一遭,却也暗暗佩服鞑靼军中的调兵布局。
十人长,百人长,乃至几位万骑将,都是各自把营帐设成警戒状态,他们虽然以胜利者自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大意。
各处都守卫严密,若真要杀人放火,恐怕是难上加难了,看着这定时轮换的重重岗哨,林宸知道一旦行动,她马上就会被发现。营帐看着散乱,一声叫喊,却能迅速聚集起兵士,平定事态。
宫城前的这一众人马,能如此随意酗酒,是因为他们是最先攻入城的先锋,每个人的刀都砍卷了刃,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连神志都要狂迷了。这样的悍卒,需要醇酒妇人才能安慰。
那坐在主位的大汉,估计是将领一级的人物,他头发焦黄,提起酒坛就是一阵牛饮,抹了抹髯须上的酒,他的眼睛血红,喊道:“给我把那两个女人提过来!”
立刻有人把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孩从帐中拉了过来,她们背对着林宸,看着鬓乱钗横,狼狈不堪,也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却自有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
左边的一个,搂过微微瑟缩的同伴,一派镇定从容。
黄发将领捏着她们的下颌,细细地看了一遍,眼里透出一种垂涎狂热的病态,挥手示意安静。
“你们这些小崽子听着,我今天给你们每人尝个鲜。看看这两个小丫头,花朵一样的双胞胎姐妹,皮肤白得像牛乳一样,定是非常鲜美!这可是皇宫里搜出来的,今日就让你们享用了!”
火堆边的兵士一听,狂呼叫好,口中赞颂着长官的慷慨。
黄发将领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掌伸出去捉人,那左边的女孩跨前一步,挡在另一个前面。
刺啦几声,她的衣衫就被全数剥去,露出光滑白皙的肌肤,火光照耀下,如同凝脂一般。
林宸紧了紧手中的长剑。
那些兵士啧啧有声,却并不上前奸淫,仿佛在等待什么。
黄发将领一挥手,就有一个精瘦男子捧着一个盘子小跑上前,里面是一堆古怪的器具,锋刃上闪着幽光。
一看精瘦男子就是一个汉人,他躬身掩不住谄笑道:“将军老爷,工具都准备好了。您看,这个是去毛发的,这钩是取肠和内脏的,这个铁丝是卷出脑髓的,那东西吃着最嫩不过……”他叨叨说着。
那将领不由深深佩服:“看到没,这些汉人居然有这些门道……我们吃个‘人牲’,不过切块大嚼,他们做这个才精致!”
林宸听着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吃人!
狂烈冰冷的杀意,从她心底燃起!
那人凑趣,说起晋时有某高官,因侍妾小小不慎,就活生生把她蒸了,盛妆华服地放入大盘,宛然如生,主客于是就大啖一通。
“可见我们中原的两腿羊两腿羊,乃是隐语,灾荒战乱之时,有食人之举,于是谓可食之人为“两腿羊”。,最是鲜美不过!”他总结道。
黄发将领哈哈大笑,用战刀在女孩额前指点,“就从这里剥皮下刀,小丫头,你怕不怕?”
他的刀上凝着血污,已经变成紫黑,黏腻腥臭,必是有千万冤魂被它送入黄泉。
第五章 天宸(5)
旁边另一个女孩紧紧扯着她的衣袖,声音颤抖地喊道:“我的肉比较嫩,你吃我吧!放过姐姐!”
她扑上去凑刀尖,被姐姐一把拉回。
左边的姐姐额头顶着刀尖,站定了,看着面前的凶徒,没有畏缩,没有求饶。
她声音淡定,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为何要怕?你们这些野兽,终会死在我千里中土之上,再也回不去草原。你们才应该害怕!”
一片寂静。
鞑靼的兵士也粗通汉话,此刻根本想不到这少女会有如此胆量。
在中原,他们见过求饶的懦弱羔羊,见过贪生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