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高官们,却从没见过敢在此处如此说话的小小女孩。
黄发将领愣了半晌,哈哈大笑后,才道:“待会儿下了锅,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柴火猛?”
一道清澈声音突然响起:“我也想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剑快!”
他抬头,只见一道亮光,如同星斗一般灿烂,疾刺而来。
他想要闪,却无能为力。
那剑光太快。
他觉得脖子一凉,深知不好,庞大的身躯跳起来怒吼,却见鲜血暴溅,自己终于倒下。
他感觉轻盈,视野模糊颠倒,只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颓然半倚在火边。
原来,那就是自己啊……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林宸从墙头跃下,只一剑,就取了首领的性命。
兵士们大吼一声,拿起手边的武器,纷纷攻上前来。
还没等他们围成包围圈,只见林宸腾挪闪跃,身影之快,已近鬼魅,几下剑光之后,地上只留下三具手折肠穿的血尸。
她的身法太快,以致所有人因着她而乱成一团,无法协同杀敌。
有百夫长大喊一声,意思是按行军布阵来办。
兵士们终于冷静下来,有人退后去拿称手兵刃,有人手持狼牙棒和铜棍等上前猛攻,更有几柄长枪刺入。后排的人,也在装备弓箭和手弩。
当四面八方的长、重兵器袭来,林宸只是动作一凝,仿佛已经静止,成了俎上鱼肉。
就在那一瞬,她长剑挥出,剑气破空而出,如同洪水汹涌,向四面扫去,势不可当。
只听一阵痛号惨叫,只见鲜血与肉骨齐飞,最靠近她的都被震飞开去,不是少了头颅,就是被削成两截,黏稠的血肉如雨一般落地,此情此景如同修罗地狱。
林宸腾身半空,招意已尽,却见眼前如蝗虫一般,有密密麻麻的飞矢朝她飞来,她此刻并无着力,电光石火间,已是十分危险。
只听她冷笑一声,扯下腰间缎带,稍一挥舞,就如同活的蛟龙飞凤一般。只见一片玄光闪滚不定,那些黑色箭头一层层被挥扫开去,落地亦是叮叮有声。
她正好落地,那些箭头也在地上整整齐齐地落了一地。林宸受此大险,手下更快,她把轻功施展到极致,众兵士只见人群中身影一闪,直接被割断了喉管。对方下手秉承快、准、狠三昧,如鬼魅一般行走杀戮。
这些强悍的兵士,就是遇到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怕,此时见这种切白菜式的杀人手法,同伴一片片的无意义死亡,心中第一次有了怯意。
剩余的人已经开始步步后退,见那恶魔并没有紧追过来,大吼一声,朝几个方向分别跑去。这一番打斗杀戮,又是在静谧中发生,周围早已经人声鼎沸,林宸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终于决定离开。
她看了一眼那一对脸色苍白的双胞胎姐妹,见她们不住干呕,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她才知道这场面已经如同地狱。地面已经被浓稠的血浆黏液覆盖,四周散落着一块块的人体残肢,一些头颅面目狰狞,牙齿都露了出来。双胞胎姐妹脚下更有一对人的眼珠子,吓得她们不敢走动。
林宸这才想起,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杀人。
这么多的尸体残骸以及血腥味道,让她的胃痉挛,她压下难受,走过去一手拉过一个女孩,“你们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第五章 天宸(6)
“跟你走。”
周围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林宸拉着两姐妹从墙边巷道疾奔。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这儿的大街小巷,她非常熟悉。
青石铺就的巷弄,在曙光初露时,仍陷在昏暗深沉之中。周围死一般寂静,仿佛天地万物都已经沉睡。
少女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分外清晰。
脚下有着百年历史的石板,不复平日的光滑如镜,它们如同鬼魅一般,在阴阳交汇间若隐若现。
她们跑得很快,已经远远离开现场。
林宸却无端感到,极大的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
满是鲜血流淌的空地上,一位身着白貂皮袍的鞑靼少年,看着狼藉残酷的杀戮现场,面色丝毫不变。
他的披风上绣有狼形图腾,全部以金色刺染,轮廓深刻,如刀雕斧琢一般。
“对方出手很快……身形不高。” 他观察着血迹的飞溅弧度,淡淡说道。
“王子……”
“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无罪。”
赦免了属下,他回身,朝着身后的黑暗道:“交给你们了。”
三道人影飘过,如幽灵没于巷道。
奔跑的三名少女,却并不是寂静无声的。
“我认识你。”
“快走,不要说话。”
“我在林家见过你。”
……
“你还记得吗,我们的母妃也出身于林家旁系,那次去林家省亲,你小小的,躲在墙边——”
“不要提起林家!”
激烈的反驳声,在暗巷里响起。
双胞胎少女中的妹妹,吓了一跳,大半夜的恐惧,让她扁嘴要哭。
一双晶莹细腻的手,替她擦去泪滴。
“抱歉……吓着你们了。”低沉晦暗的声音,含着歉意和痛楚。
“你,还记得吗?”妹妹稚嫩的声音,怯怯的。
“我记不得小时候的事。”
林宸脚下加快,想起六岁时,自己爬在墙头,努力想探出头,看看小院外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从墙上跌下,瑟缩着,被恶仆踢打。
“贱人生的……”
那个时候,是两个小女孩跑来扶她。
“两位小帝姬还真是和这丫头‘合缘’啊!”管家在旁边讽刺,不太把失宠妃子的女儿放在眼里。
林宸抬头,望着天空。
天边,启明星已经亮了。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负累,她可以轻松脱身。
但她的世界没有如果,只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拔剑,银光一闪,巷边木樨枝干被削下,在空中裂成断片木屑,纷纷扬扬地袭向身后。
身后,两条长鞭如蛇一般地飞来。
木樨树的碎片,暴雨一般打向身后,那两道长鞭如同有灵性一般,翻卷闪动之下,碎片全数落地。
长鞭如同蛇一般缠来,两姐妹足踝一滞,跌倒在地。
对方心思果然毒辣,看出这两个少女不谙武功,决定从她们着手。
林宸一剑削去,那长鞭卷着两人飞旋,回到巷口幽暗处。
“小丫头,你出手太狠,把这两个人留下。”
神秘人全身包裹在黑纱中,悄然出现在身后五丈处。
他两手将长鞭卷回,十指一紧,她们的喉咙被牢牢勒住。
“弃剑投降,否则,我勒断这两人的颈骨,让她们人头落地。”
艰涩怪异的腔调,在昏暗中听来,如同传说中的鬼物。
“放开她们!”
“你们中原人总是喜欢说些没用的话,我们杀入京城时,那些人总在哀求。你们只有嘴,没有力。”
“放开她们!”
“你要么投降,王子吩咐最好生擒。要么,你把我杀了,她们就自由了。”
“你已经死了。”
“什……什么!”
那人全身一阵颤动,干瘪的手指挥舞着,终于抓不住长鞭,颓然放手。
第五章 天宸(7)
他砰然倒地,嘴角溢出黑血,在青色石板上无声流淌。
林宸解开两姐妹身上的缠鞭,拉起她们就走。
“他为什么会死?”好奇的双胞胎妹妹问道。
“木樨香味浓烈,通过长鞭传到他鼻端,和‘玉琥’混合,三步之内,致人死命。”
“那个‘玉琥’,是什么时候到他身上的?”
“我把粉末掸在了你们腕间。”
林宸在黑巾掩饰下笑了,有些小小的得意。她自创的玉琥如此厉害,终于让这等高手都中了招。
她笑容还未收敛,只听得身后一阵低吼,凄厉如同獒犬一类的猛兽,回身去看。
本该当场死去的黑纱怪人,正在血泊中痉挛翻滚。
一阵青烟冉冉,那人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似在溶解缩水,他呵呵怪笑着,慢慢爬了起来。
“还不够让我死呢……”
他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明显比刚才小了一截,显然也受了不小的伤害。
“不要看!!”姐姐把妹妹的双眼蒙住,林宸当机立断,说了声走,拉过两人就跑。
身后传来恐怖的笑声,“小丫头,你慢慢跑,我要把你一截一截的……”
林宸带着她们在暗夜中奔跑,养尊处优的两姐妹已经气喘吁吁。
这样不是办法,林宸冷静思索着,看到路旁一户人家古雅的宅门,突然间有了主意。
她带两人奔入拐角的这户人家,一路急跑,来到厅中,只见一家老小双手绑缚在后,倒在血泊中,尸体已经僵冷,显然已死去好几天了。
林宸点起灯烛,坐在榻上,俯身快速拾起散落的黑白子。
“这位老人是一位棋道国手,可惜在这乱世,生命如同蝼蚁。”
林宸先前曾经到此手谈,见到熟人尸首,有些欷歔。
“为什么要来这儿?”
林宸看了一眼两姐妹,笑得诡谲精灵,“在等那个送死的人。”
她口中说着,手下不停,指点着两姐妹把目之所及的重物,如屏风、几案、杌子等等都搬起,摆成诡异的片圈。
她刚刚用带青鸢花刺绣的帷幕遮住唯一的缺口,就听得宅门轰隆一声,仿佛被什么劈开,声音令人牙酸。
血腥味飘入鼻端,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恐怖笑声,逐渐接近。
姐姐紧紧抱住抖成筛糠的妹妹,林宸的手心也有些冷汗。师父的诸葛八卦阵她只见过两次,千万别出了差错才好。
只听见那人走进这厅堂之中,低低的吼叫中充满了愤怒,他对着墙壁用力挥舞手臂,林宸知道他此时定是觉得四周都是屏障,迷眼障目。
他敲击了一阵,除了把砖石弄出一个窟窿外,别无所获,焦躁起来,居然抡起棋盘狂舞。
林宸从缝隙中一看,知道不好,只听见一阵器物倒地声,三人立刻无所遁形。
这血肉模糊的怪人,哈哈大笑着,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林宸直挺着迎上,以左肩硬生生受了这一爪。
电光石火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骨裂,大厅内气流飞旋,劲风归于一处——她所在的位置。
那人正要大笑,下一刻,他看到林宸笑了。
那是胜券在握的微笑,几乎把他视作死人。
在昏暗烛光中,无数黑白点点如暴雨一般,从林宸袖中飞出,深深打入他胸膛。
这是宅子主人珍爱的古时围棋,它们由白玉雕成,生于强盛繁华的唐时,殇于这乱世。
巨汉胸口嵌着点点棋子,倒下。
“可惜这唐时瑰宝,今日毁于我手。”
林宸露出歉疚表情,两少女也黯然。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如同这古物,如同大厅里悄然死去的棋道国手,更如同这疮痍满目的如画江山、九州万里。
轻轻的足音,从毁坏的前院传来。
林宸疲倦地抚过额前乱发,又吐出一口鲜血。
第五章 天宸(8)
昏暗中,她的眼睛一如平时的清澈。
如同,极北之地,亘古至今,千万年的冰雪。
刚才那一爪,浸润了那怪人几十年的苦功,乃是“摩诃教”中极为阴毒的功夫,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
在这万籁寂静中,另一种声音响起了。
有一个人,脚步不紧不慢,由前院慢慢走来。
“你也是来杀我的?”
“不是。”
那是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他毫无寻常鞑靼人的彪悍粗野,深刻五官中,双目炯炯,英俊非凡,举手投足间,气度无人能及。
几乎就是鞑靼传说中,那照耀世间的天神之子。
他漫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走入厅中。
真真是天地间第一流人物。
“我是忽律,大可汗之子。”
他坦率而平易,没有任何骄矜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从人一直未归,所以我来一探究竟,没想到京城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他笑着看向林宸,“你真的很厉害,假以时日,天下间无几人会是你的敌手。”
“王子过奖,若你现在出手,我不是你十招之敌。”
林宸坦荡说出自己的伤势,两姐妹倒吸一口冷气,双目含泪。
忽律王子微笑,“你本可以自行逃脱,不该带着两个累赘。”
林宸瞥了他一眼,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