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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什么脾气也没了。

他只得缴械投降,牵过自己的马,送她回去。

这马通身雪白,只有额前一片朱红,平日里性子极暴,谁摸了一下就要撅蹄子。少女一跃而上,利落地抱住他腰身,心急火燎地催他前行。

官道漫漫,满天的星辰明亮耀目,元旭闻得淡淡幽香,回身但见少女面带轻愁,眉目如画,随意一眼竟让他魂魄不宁。他不敢多看,专心于手中的缰绳。

林宸感觉到身前僵硬的躯体,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呆子……她心中道,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这是他方才递过的,她心中生出一种馨甜,慢慢弥漫。

第六章 元旭(7)

官道漫漫,少年少女之间,一种温柔的旖旎,悄然而生。

“你住哪里?”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别馆一角。

“你是林家小姐?”

元旭吃惊极了,他听说林家有四子一女,唯一的掌上明珠年方十二,美貌胜过其母,原来就是……

好似看出了他所想的,少女眉间生怒,“我不是!”

她否认得斩钉截铁。

林家小姐?

她想起傍晚时,刚刚和母亲熟悉了富丽雅致的新居,就有人以垂涎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你就是林家小姐?果然绝色,比乃母胜过多矣!我家元帅想请你去小住几日,顺便陪伴王子,恭喜小姐,将来必登妃位啊!”

刹那间,她明白了林家的用心……

牺牲自己,来换林媛的清白……多么好的算盘啊!

那些肮脏的手……伸向自己的时候,要是不一怒拔剑,就好了!

母亲以死相逼,让自己速逃,要是没有听从,就好了!

母亲……你千万要无恙!

到得别馆,虽是子夜,里面却一片混乱。

他们风一般地穿堂入室,只见仆役丫环都乱哄哄地抢拿值钱物事,有几个居然在为镏金箱盒大打出手。林宸问起母亲,无人知晓。

在花圃间见到一个花匠,他颤抖着手指向池边假山。

假山的山洞里,母亲的身躯已经冰冷……

林宸在这一瞬觉得天地都在粉碎,湮灭。

她重重跪倒,尖锐石子刺破了膝盖,也浑然不觉。

这世上,唯一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去了!

她低下身,摸着母亲湿漉漉的衣裙,一把揪过花匠,用力摇晃,仿佛要把他扼死,“是谁?!是谁做的?!”

元旭及时解救了他,温言询问下,花匠道出了实情。

原来,前来抓人的兵士一去不返。那降官等候时,看到林宸母亲额前的刺青,想起当年旧闻,一下就识破了其中玄机,不禁对林昭云大为嘲讽,“林兄,这一出彩凤换鸦可真是精彩哪!”

他在宅中遍寻不着真正的林媛,恫吓挖苦了一阵,只得离开。林家众人知道鞑靼军不久会来寻衅报复,急忙收拾了细软,带着心腹驾车而去。

仆役们在分赃搜财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条鲜活生命已然香销玉殒。

毅然蹈清池……这素来胆怯寡言的妇人,一步步涉入池中,那是怎样的绝望?

林宸在湿漉漉的尸体旁,找到一方丝帕,上面以血刺字,虽经过水浸,字迹宛然:“十三年前梦幻真。昨日心字罗衣,不过他人笑料。吾本红尘畸零人,身已不祥,不忍拖累娇儿,勿念珍重!”

林宸默念着,在漫天星辰之下,觉得心中一片空茫。

十三年前梦幻真……在最后一刻,母亲的心中,还是有着那甜蜜然而心酸的一夜。

从小别醉离的才子佳人间,偷来的一夜。

她为了这一夜,终生蹉跎。

她身上的绸缎,颜色虽旧,仍依稀可见当初的娇美。这是在青楼之中,她与他意外相逢时穿的衣袍。

这样的珍之惜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淫亵艳谈,付之一笑后,慢慢淡忘。

林宸想象着,母亲面对林昭云突来的“厚待”,心中该有几许甜蜜,几许忧伤。

这甜蜜,下一刻就被残酷的真实化为齑粉,哀莫大于心死,她是彻底地绝望了吧!

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受要挟,不受拖累,母亲义无反顾地走向黄泉。

“娘!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说过,要等我做成了不起的事业,让你享一辈子的福!为什么……”林宸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重复着,低喃。

眼睛化为空洞,她什么也不愿去想。

是谁……在耳边大声说道……

她什么也听不见。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把她扶起,在水波闪烁的池边,就着楼台的灯火,元旭看着她,久久,才伸出手。

第六章 元旭(8)

他用力扇了她一掌。

“清醒过来!”

几乎用尽平生的激烈,元旭不复平日的悠然飘逸,他用力摇晃着少女。

“你母亲不愿拖累你,才出此下策。你难道要一直茫然下去!”

林宸无焦点的眼,有些融化。

“醒醒!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鞑靼军马上就会来报复!”

少女的眼眸,终于恢复了清明。

她拔出剑,步履蹒跚地来到前院。

只见白刃一闪,平日里对她母女嘴头不敬的一个管事,在瞬间断为两截。

“还有谁做了对我娘不敬的事,自己站出来!”她冷笑着,看向停止争夺的仆役丫环。

那笑容仿佛修罗鬼魅一般,众人吓得如同筛糠。有一个用簪子刺过她母亲的上房丫头,吓得花容失色,正想不着痕迹地躲到人后,林宸发现了她。

剑尖锋芒轻轻带过,那女人尖声惨叫后,脸上多了个十字。

“从此以后,你也面带刺青了,让你尝尝被歧视、被凌辱的滋味!”

元旭在一旁看着,并没有阻止。听了花匠介绍林宸母女的身世后,他心中也是怒不可遏,想让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受些惩罚。

其余人再也忍不住恐惧,惊叫几声,作鸟兽散。

一座清雅别馆,顷刻间一片死寂。

林宸就地收拾了些钱物,把母亲葬在别院旁的林中,拜别后,放一把火烧了这宅邸。

黑夜里,一股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中,林宸忽然记起,今日,正是自己十三岁的生辰。

“已近子时,我也满十三了……”她惆怅着,对着元旭说道。

“真是漫长的一天……”元旭应道。从城墙初遇,再到她坠落时的再次相遇,最后,就是这次,短短一日内,他们竟遇见了三次。

这样的缘分,恐怕自己一生都难以忘怀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旭很想让她跟自己回去,可是想到义军中龙蛇混杂,又都是男子,也就不敢贸然提起。

“我想去找师父,正式拜入他的门下。”

元旭松了一口气,又感到莫名的失落。

他小心翼翼地,由项间取下一块古玉。

这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龙纹玉,翠绿欲滴中,一道雪莹如同活物,正在张牙舞爪。

天地的鬼斧神工,自然成就这奇珍。

他以红线贯穿,打了个如意结,递给她,“这个给你,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他没有说出这是家传宝物,从来传媳不传女。

林宸接过,挂在颈上,雪肤晶莹,更映得它光华温润。

“我要走了。”

她骑上厩中牵出的良马,一跃而上,一声马嘶,已远出十几丈。

元旭转身离去。他平生最不喜目睹别离,却听见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元旭,我见你拿过一支笛子,吹一曲给我,可好?”

她勒住马,凝望着他,问道。

他呆住,下一刻,才傻头傻脑地不迭答应,心中欢喜无限。

笛声在黑夜里盘旋,清婉缠绵——人生虽然风雨飘摇,且喜有一二知己。

他心中一片平静喜乐,眉眼间温柔含笑,宛如微风轻拂。

笛声悠扬。

“元旭,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林宸!”

少女的声音,遥远,然而清晰。

“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会学得征伐之术,与你并肩作战……”

……

第七章 圣眷(1)

这世上,真心,假心,我已分不清,也累得不愿区分……

我只知道,宁可负尽天下,也不让一人伤我!

你等我三年……

我会与你并肩作战……

晨露在床上轻颤,呓语不断,却只是嘴唇开合,发不出声响。

无数画面,无数面容,在冥冥中飞舞,如同时光流转……

下一瞬,这些都化为虚无。

她幽幽醒转,只听周围一阵惊喜,“尚仪大人醒了!”

她听见惊喜的喊声,慢慢睁开眼。

只见四周有十数个宫女太监齐齐跪下,捧着满是药香的碗盏。见她醒来,管事宫女惊喜地喊了出来。

晨露慢慢起身,乌黑长发垂于胸前,微风吹来,飘然若仙。

瞿云闻讯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仿佛要御风而去,那样不真实的虚幻迷离。

他让众人退下,试探着唤道:“小宸……”

她仍是垂着头,任飘忽发丝把眼睛遮蔽。

“小云……我梦见了他……”

“我梦见,我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我纵马远去,对元旭说:等我三年,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宛如在梦幻中,她喃喃道:“多么希望,这只是个梦……一回身,元旭还在那里等我,我们约定,要一起驱除鞑虏、平定天下。”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背叛了我!他终于还是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那一颗颗眼泪,如同鲛珠一般,闪闪发光,却最终跌落尘埃,消逝不见。

元祈听到宫人禀报,道是尚仪大人已经清醒。他心中一阵欣慰,快步走进来,却见晨露已经起身,在屏风后整理仪容,瞿云守在外面,脸带忧容。

他心中一惊,直冲进去,和屏风背后走出的人影撞了个正着,“啊!”

一声轻呼,只见晨露身着对襟宫衣,被撞得直直跌倒,元祈连忙扶住她。

她抬头,两人相对。

元祈只见她通身幽蓝纱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弱不胜衣,见了自己也并无惊恐,只是微微眯着眼,那样子,无邪而妩媚,让人怦然心动。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幸而,他并不知道这一眼的真实含义。

他扶起晨露,却并不放手,把她抱起,在宫女的惊呼声中,轻轻放在床上。

“听说你好些了,急着来探,结果撞了个正着,快去叫太医!”后半句,是对着惊慌的宫女说的。

晨露连忙道:“只不过撞了一下,不妨事。”

“你被内力震伤心脉,实在凶险非常!”

元祈皱起眉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你当日实在太过妄为,那使者言语挑衅,朕自有法子治他,给你出了这口气。你也忒烈性了!”

晨露轻笑宛然,“我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我赫赫天朝,岂是这等人可以作践的!”

最后一句,语意刚决,飒爽之气可见。

元祈双眉一振,重新凝视着她,大起知己之感。他素日里只听得莺莺呖呖,女子们娇柔作态,不过是为了求得宠幸,哪里能听见这等金石之音?

世上竟有这等女子!

每一次,她都让他感到惊奇……

他笑得爽朗,年方二十的年轻皇帝,英姿勃发。

“你这一场大胜,可真是让朕扬眉吐气,他们以为朕外无大将,内无高手……笑话!”

元祈想起那日鞑靼使者的惊骇羞愧,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

他即位时仅有十岁,朝中名将凋零,靠着几位藩王的私兵,以及周浚的异军突起才堪堪让鞑靼退兵。和谈之时,还要走了数目惊人的金银丝帛,这让年仅十岁的天子感到奇耻大辱。

“也只有你,敢公然与鞑靼人抗衡,那些文武将领,听到鞑靼两字,就如同鼠见猫一般。”他讽刺地叹道。

“也有大臣不是如此呢,那天,那位兵部尚书黄大人,不是说得慷慨激昂,要把那大可汗的首级‘传之天下’呢!”

第七章 圣眷(2)

“你相信他说的?”

元祈不可置信地低喊,待看到晨露笑得轻颤,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皇上恕罪,这位黄大人志气可嘉,不过打仗这回事,文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晨露笑过之后,很爽利地说道。

元祈觉得新奇,不要说本朝,历朝历代以来,文人地位都居于武将之上,很多文人讲究出将入相,认为自己的一番指点,就能让战局起死回生。本朝更有人拿着周浚的例子来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