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干脆在御前讥讽襄王“判若两人”。襄王“悲愤勃然”之下,竟作势要自刎御前,两边的亲兵在帐外听得分明,粗声喝骂之下,竟动起了手!
一时之间,只见兵刃相交,镇北军与襄王府的矛盾,在此刻呈现白热之态。
眼看内讧将起,元祈已忍无可忍,凛然起身,“两位不如各自率军,排列阵前,做一殊死拼杀。”
他语声淡淡,却是阴沉空幽,案前两人听了,竟有心惊肉跳之感。
他们见天子震怒,本也未想真的搏杀,于是各自约束部下,一场闹剧才宣告落幕。
“混账……真是丢人现眼!!”
元祈想起那一幕,咬牙低喃,却见帐帘一揭,那宛如高岭冰雪一般的佳人,正拿着一颗蜡丸入内。
第十五章 无明(4)
他接过一看,冷笑着以烛火燃尽,悠然道:“他果然耐不住了,在军需上打主意……罢了,瞿卿和驸马会料理好的。”
他转头一望,只见晨露竟是身着一件凉缎长袍,不由皱眉道:“为何不多加一件衣裳?”
此时虽是初夏,却因塞外高爽,夜凉沁骨,与京城的燥热憋闷,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虽语带责怪,却是爱意切切,满是关切担忧。
晨露眼波一闪,仍是平静地答道:“练武之人,原也没这许多讲究。我回帐时,加一件坎肩吧!”
元祈听着,拿她无法,叹息着,竟是拿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
“回京后再还给我!”
晨露微微一颤,肩头的披风,好似一块红热炭木,能将人燃炽殆尽,她踌躇了片刻,却终于没有取下。
元祈也有些不自在,看着地图,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你觉得,目前局势如何?”
晨露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道:“我们中了忽律的圈套。”
她沉吟着,反问皇帝道:“陛下也已经看穿了吗?”
元祈微微颔首,“朕虽然没在军中历练过,却也看出了一二。”
他指点着地图,侃侃道:“我军两路夹击,本想趁忽律可汗在会盟时期,兵力空虚,把凉川夺回,却不料‘有人’已经把绝密军情泄露!”
他语气加重,说到“有人”的时候,满是森然阴沉。
“忽律此人,如狐类一般狡诈,他行了一石二鸟之计。事先,便用他的夙敌赤勒部的精锐,来戍卫凉川。”
“合围之时,襄王的府兵,‘贪功’之下,将这些赤勒骑兵,放入我中原腹地,一可以扰乱中原,二却是借我们的手来将他们尽数除去。天可怜见,除了我们歼灭的那一支,不知还有多少零散的赤勒骑兵在西北腹地游荡,这些溃兵一日不除,西北永不得安宁!”
风从帐篷缝隙吹过,烛光一阵飘摇,明灭之间,少女清冽的笑声,在帐中漾出奇妙的乐响。
“你笑什么?”
元祈困惑不解。
柔华烛光之下,少女的容颜,越发剔透晶莹,如冰雪寒玉,顾盼之间,神光流转,元祈只觉得一阵目眩。平日里见惯的,又何至如此呢?
他微微自嘲,却听得晨露淡淡笑道:“陛下真是目光如炬,只是有一桩,您未免有所疏漏!”
她花瓣一般的柔荑轻拂,将案间的羊皮图卷收起,“世上有好些难题,归根到底,仍要着落在人的身上。陛下您忘记了整个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人。”
“是谁?”
“鞑靼的忽律可汗。”
少女轻轻叹息着,从唇边划过那个熟悉的名字。
时光荏苒,那些恍如隔世的人和事,在她的眼中染上黯然风霜,除了怅然,别无可说。
“忽律其人,的确如皇上所说,狡诈如狐,可是,他亦是草原孕育的苍狼之子,本性中的剽悍强勇,是无法去除的。眼前这一绝好机会,他会忍住不出手?”晨露款款说道,眼中越见深邃,方才的惆怅,如这草原的夜风一般,来去无影。
元祈悚然一惊,“他意欲何为……”
他也是天分极高的人,电光石火间,已然想到了一项可怕的现实,“他竟是在图谋整个北疆!”
皇帝怒极,振衣拍案而起,有几支蜡烛受不得猛击,终于熄灭,光影重重之间,帐中一片死寂。
“也不尽然,若是陛下反应及时,他便取了几个重镇,也就罢了。朝廷经此挫折,断不能对他再行征伐!”
晨露仍是一片平静,她广袖轻舒,将颓倒的蜡烛扶起,眼中一片淡定。
“朕誓杀此獠贼——他难道真已经带兵潜入这西北内地?!”
皇帝有些不可思议,为对手的疯狂大胆而暗自心惊。
“忽律酷爱险中求胜,一则,他有自信不被发现,二则嘛,我们这里少不得有他的‘友人’,有什么事,一只信鸽,便高枕无忧了!”
第十五章 无明(5)
她眼中波光一闪,刹那间,凛然不可逼视,“微臣不才,愿亲自去一探究竟!”
“你知道忽律的人马驻扎在哪儿?”
元祈先是一惊,接着便是怒气横生,“忽律那边,正是龙潭虎穴,你如此孤身涉险,想白白丢了性命不成?!”
“忽律可汗还取不了我的性命。”
少女声音轻微,却带着不可逆转的固执。
“你把地点告诉朕,朕帐下高手如云,用不着你!”
……
晨露垂目无言,元祈又急又怒,却也拿她无法。
两人对峙了良久,晨露裣衽一礼,竟转身而出。元祈一愣之下,欲要伸手挽留,却只扯了一个空。
转眼间,帐中又是寂静无声,唯有佳人的淡淡冷香,在昏暗中,若有若无地萦绕不去。
夜色苍茫,草原上仍是微有凉意,天边繁星闪烁,只听得四下里小虫鸣叫不绝。
此时三更已过,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之下,有一人黑衣蒙面,正倏然飞奔。
她身法极快,持剑而去。
到得山后,只见一朵朵大小营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黑黢黢一片,宛如猛兽伺伏。
营帐虽不起眼,岗哨却暗中严密,这一路极是难行,到得帅帐之前,她俯身而过,身法如同鬼魅。
帐中仍是灯火通明,门口有守卫肃立,只得绕到侧面,将帐幕划开一条缝隙,才听得轻轻的人声。
一道声音,威仪天成,却又很是熟悉,“先生,我此番,是否太过行险?”
是忽律!
晨露心中微微激动,却听那谋士样的人答道:“可汗此次,也是无奈之下的妙招,只是天朝皇帝虽是年轻,却素有英明果敢之名,此番御驾亲征,却是不得不防啊!”
“倒是比他父亲有出息……”
忽律可汗哼了一声,道:“穆那上次,就是被他识穿了身份——我这个儿子,勇猛有余,在智谋方面,却实在不肖。”
晨露在外窥探,只见他背立于灯下,面目模糊,渊停岳峙的气度,让人生出莫名的压力。
那谋士恨恨道:“天朝一向对我卑辞厚礼,这番竟敢设计夺我凉川,非让他们吃点苦头不可!”
忽律可汗却无半点欣喜之意,他叹息着,意态阑珊,“有人陪我交手也好,我实在是寂寞太久了……二十六年前,我依先生之言,使那反间计,致使林宸殒命宫中,自那以后,天下之大,再无一人,可与我一较高下……”
他语意萧索,满是寂寞如雪的惆怅。
晨露在帐外,耳边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似乎散失开来,她双手紧握帐幕,掐得指节发白,仍是浑然不觉。
她耳边回响的,只有那短短一句:使反间计……
她勉强维持灵台一点清明,又听忽律道:“想想真是可叹,那么惊才绝艳的佳人,竟是落得如此下场……天朝人,总是喜欢这般自毁长城!!”
那谋士也叹道:“也是这位林小姐太过孤傲偏激,中原的朝廷里,也有人欲置她于死地,几边勾起手来,证据确凿之下,也由不得天朝皇帝不信。”
“你错了!”忽律断然摇头道,“他们乃是结发夫妻,便是妻子有万般不是,也应该招回京中,徐徐劝导。元旭迫不及待地动手,只因为他满心里,都是自己的江山宝座!!”
皎月在云影中缓缓穿行,时而银华泻地,时而朦胧绰约,草原上的点点野花,在幽静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暖香。
这暖香直入肺腑,在月华莹莹照拂之下,让人生出醺然宁静之意。
晨露嗅着这氤氲清香,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她胸中气血激荡,双手握着帐幕,任由手中的厚布,在不动声色间支离破碎。天地间的清爽宁谧,仿佛与她毫无干系,只那一道醇厚男音,在冥冥中继续着,如惊雷一般的——那是无可回避的宿命和真相!
“我虽不杀伊人,伊人因我而死……元旭听信他人的离间,竟下得了这狠手……”
第十五章 无明(6)
忽律深深叹息着,语音中,满是无法排遣的苦涩意味。
“人心之间,但凡有了缝隙,才会有外人的离间——林宸当时气势如虹,誓要将天下归一,可这种悍勇,却一直被中原士子视为野心和叛乱的源泉——如此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下,她又迟迟不肯回京,皇帝心中,当然会生出猜忌——所以,主上您不必如此感慨。”
那谋士也很是欷歔,却仍是以巧言安慰。
只听忽律道:“这道理我也懂,只是多年以来,夙夜梦寐,总是念念不忘……”
他声音满含憾恨,仿佛想起了多年前,在城墙顶端,那缥缈有如天人的绝世风华。
“我们初见时,她还只有十三岁,就已是美得惊心动魄,那一幕,我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
那谋士见他沉郁更甚,又道:“可汗不必如此,论起此事的罪愆,当今太后,还有那位——”
他话没说完,只听忽律怒斥一声,“什么人?”
一泓幽光,冷酷而又霸道,在静夜花香中带出风雷之声,瞬间穿透帐幕,直直袭去。
晨露于浑噩茫然之中,纵身一跃,如天涯飞落的雪莲花瓣,随风飘摇,那刀中杀气却是幕天席地卷来,将她的衣袖生生截去一段,只见寒光一闪,却是她手中长剑破空,才堪堪没有伤及筋骨。
那长剑如陨星一般妖异炫美,晨露眼中光芒狂乱,所使的招数,与平日决然不同,剑气吞吐间,竟似将天地都破碎支离。
竟是如此凄厉的杀气!!
忽律心中微惊,手中弯刀已回归严谨稳实,密如天幕,水泼不进。
只见那黑衣人丝毫没有气馁,剑光开阖中,竟隐隐有幽华绽放,白刃挥尽处,诡异缓慢,却无法闪避,忽律一声闷哼,臂间已是受创不浅。
此时帐外喧哗大起,此间的搏杀不过几瞬,外间的守卫已经被惊起。
忽律有些狼狈地点穴止血,他冷眼看去,只见那黑衣人听得喧嚣,眼中狂乱略微收敛,只那凄厉激昂之气,越见高涨。
怎么竟会有这般窒息的感觉……
他暗自纳罕,胸中涌起一道荒谬而轻微的熟悉。
这人到底是谁?
黑衣人微微沉吟着,收剑入鞘,忽律看见她的眼里,那是无法掩饰的冰冷怨毒,他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下一刻,那种强烈而森冷的压迫力,就倏然消失了。黑衣人纵身而起,如飞鸟孤鸢一般,轻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境地。
忽律有些惊魂未定,他扯下衣襟,包裹着染血的臂膀,心中疑云重重,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元祈在灯下批了几本奏章,又读了会儿《世说新语》,却仍是丝毫没有倦意。
晨露离开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他初时愤然,转念一想,却已是豁然大惊,急急遣人去找,却是整个军营也不见她的人影。
她果然是去一探敌营了……
他焦急恼恨,却丝毫没有办法,此时在灯火之下,担忧起了她的安危,心潮澎湃,于是久久不能入眠。
帐外有飒飒风声掠过,发出含混阴冷的声响,一道轻不可闻的金戈声在帐外清鸣,元祈望左右无眠,于是好奇心起,孤身出帐一窥究竟。
他甫一出帐,便见明月皎洁,银华如织,将帐外河滩照得纤毫毕现,一颗颗鹅卵石,被涂上了一层朦胧莹润的微光。
岸边有一道人影,茕茕孑立,瘦弱的身影,在月光的皎洁中,仿佛被溶成一滩清影,随时都会消失殆尽。
那样熟悉的身影,让他暗吃一惊,脚下加快,三两步跑到跟前,却被眼前一幕惊得呆滞。
那平素清冽无绪的眼中,满是狂乱与冰冷的光芒,如同琉璃冰玉做成的眸子,美则美矣,却自有一种非人的剔透妖惑。
她的情绪,如无边的岩浆,被牢牢封在那边,一旦挣脱,便要变成恶鬼修罗。
“你怎么了?!”元祈走近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