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无明(7)
少女紧紧地咬着唇,直到鲜血沁出,仍是浑然不觉。
鲜红的血迹,一点一滴地淌落在鹅卵石上,白的更加晶莹,红的更加艳丽。
“到底怎么了?!”
元祈心中隐隐知道不对劲,他用力摇晃着晨露的肩膀,“说出来!!”
少女的面容,在月光辉映下,晶莹如雪,透出一种虚幻的光晕。元祈紧紧摇晃着她的肩,却觉得手下沁冷,宛如握了一团寒冰。
草原的花香中,混染了一道淡淡的血腥,在这月下静夜幽幽传来,更觉诡谲莫名。
元祈凝视着她,却见晨露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炽的,是不可错认的冰焰杀意。
那眸子甫一接触他的眼,便从凝滞中惊醒,波光一闪,不似平日的清冷,竟是幽蓝暗冥得深不见底。
少女的眼眸如猫一般眯成一线,那幽蓝诡异却更见高涨,她直直凝视着皇帝,不复平日里的恭谨守礼。
元祈只觉得那妖惑光芒之下,自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让他的心微微生疼——那是钝刀子划割的一下一下的疼痛。
“你到底怎么了?”
他又问了一句,俊逸面容上,那份沉稳自若,终于被撕裂。
少女手持长剑,静静地站在河边,并无一言回答。她胸中的激荡怨毒,如冰河破堤一般,汹涌直贯,她凝视着这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已是杀心大起,只那灵台中的一点清明,让她强自压抑。
元祈并不知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逛了一回,见她袖中有一缕鲜红滴落,急怒着拉开一看,却是一道刀创,入口不深,却因为她强自剧烈活动,已然迸裂开来。
他四顾之下,别无他物,只得撕下自己的广袖一角,草草包扎了一下,仍是以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收尾。
他想起上次晨露的调侃,满心希望她这次也能解颐一笑。
伊人的玉臂,从他手下猛然抽回,渲染成洁白冰凉的凄楚,晨露不顾他的焦急呼喊,亦不顾创口再次迸裂流血,纵身几个起落,来到了河的另一边,那一望无际的翠碧草原。
月光的淡淡清辉,将天地照成荧荧一片,她长剑在手,寒光闪烁,多少年来的沉郁悲凉,无边恨意,在这月下渲染发酵,只化成手中吞吐日月的精绝招式!
这苍穹月下,一人一剑随意而舞,月随影移,人随心动,一时之间,天地都被席卷其中,风雷为之激荡,草木为之战栗。
在这皓月星空之下,晨露心中的块垒,在撞击中,如浮冰坠星一般,在历史长河中逝去如斯。
秦时明月汉时关……这些万古长存的物事,又怎识得人间的千回百转?
不破楼兰终不回……这本是她当年的夙愿,却只化为镜花水月!一枕黄粱熟透,只剩下她一人,在这天地之间,浑浑噩噩。
元旭!!!
她在胸中无声地呐喊这切齿仇恨的名字。
竟是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你才给了我一杯牵机?
你我相知相许,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猜忌?
你明明知道……我所看重的,不是什么如画江山,而是海清河晏之后,能与你携手花间,白首不离。
你贪恋自己的宝座,对我如此猜忌防范……
她手中剑气如虹,轰然之下,竟将方圆草木尽数斩断。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夺了这天下,灭尽你家子嗣……
你且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着!
……
直到天色将明,河岸边终于恢复了平静,水波盈盈之后,一道身影掠回这一岸边。
晨露一身凛然,平静之下,有如一团烈焰,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燃烧殆尽。
“好点了吗?”
一声清朗的男音,在身后突兀响起。
元祈静静伫立着,一身的露水濡湿,显示了他一夜等待的事实。
他深深地凝视着,仿佛有万千疑问,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天快亮了,回帐休息吧!”半晌,他才说出了这样一句。
第十五章 无明(8)
清晨的露水,将他的鬓发打湿,英挺的眉微微皱着,满是沉郁的隐忧,却终究,只化为这平淡一句。
莫名地,晨露打了个冷战,世界在这昏暗混沌的黎明里,瞬间失去了华彩。皇帝眼中的温暖,此时看来,只觉得刺目无比。
京城
孙铭以侍卫服混过西华门后,早有接应之人,将他一直带到瞿云跟前。
“瞿统领,圣意如何?”孙铭虽然木讷,但并不呆傻,张口便急急问起了关键。
“皇上的意思,是让我等放手去做。”瞿云静静望着窗外的大雨,漫然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要大动干戈了!”
孙铭眼中波光闪动,面上带出几分森然狂怒,与他平日里决然不同,“这群老爷们向来敲骨吸髓,如今既然触动了龙之逆鳞,少不得要一一清理。”
瞿云瞧着他偶露峥嵘,知道这位军旅出身的驸马,已然动了真怒。
孙铭继续道:“然后便是静王,他若是在家安分,我敬他是亲王之尊,他若仍有什么异样的心思,那便要请宗人府请他过府一叙了。”
瞿云静静听完,接口道:“将军如此作为,若是静王反噬,又该如何?”
孙铭看他神情,知道他亦有保留,于是问道:“瞿统领,你的意思是……”
“此时主君出征在外,若是多生事端,恐怕变生肘腋。静王,他可不是良善之辈啊!”
瞿云胸有成竹,看着孙铭眼中闪过怒意,知道他心有不甘,于是笑道:“当然,我等虽然不才,也要让静王知道一下,什么是切肤之痛!”
孙铭因这一句,豁然开朗,眼前一亮,接着便畅快大笑,“妙哉此言,当浮一大白!”
“可惜宫中规制,不得饮酒,否则定要和将军一醉方休!”
瞿云眉间微有倦意,却更显儒雅自在。这些日子,他一人承担大梁,虽然游刃有余,却终是有千钧重压之感。
他的目光,越过巍峨宫墙,飞向遥远的西北。
在那寒苦纷乱的战场上,那两人,现在究竟如何呢?
他禁不住有些担忧,心中却暗笑,果然老了啊!
“瞿统领?”孙铭见他有些出神,疑惑道。
“我在想,皇上他们,究竟如何了……前线的节略一天天地报上来,却是僵持不进,真让人担心。”
孙铭凝神一想,也不无忧虑,他再也无心闲谈,起身告辞。
他安然混出了西华门,一路疾驰回到大营,点了得用亲信的将士,一路浩荡,来到了静王府前。
他让将士们原地待命,自己入内求见。
静王纶巾儒袍,一派士子的安然飘逸,他见了孙铭,并不惊慌,只是笑着调侃:“驸马今日夫威大盛啊!”
“王爷说笑了!”
孙铭并不跟他兜搭,肃然道:“末将接到密报,那些鞑靼刺客又是蠢蠢欲动,要对王爷有所不利。末将身负京畿治安重责,不得不慎重。即日起,会有麾下精锐将士驻守于您府上,不便之处,请王爷多多包涵。”
静王含笑听完,并没有如他想象的大怒,只是轻松地挥了挥折扇,“这些刺客既然想要孤王脑袋,少不得请将军多费心了!”
孙铭一时张口结舌,他本以为会遭到斥责抗拒,却不料静王安之若素,居然接受了他的安排。
难道他愿意自缚手脚?
孙铭凝视着静王沉静的笑容,百思不得其解。
西北的清晨,仍有些清冷,淡淡的露华挥散在空中,落于草叶间,晶莹剔透,宛如传说中暗夜悲泣的鲛人之泪。
这般晶莹姣美,不过几刻,便会再度化为虚空,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天边仍有淡淡雾气,却不能遮蔽旭日,它冉冉升起,万物在这一刻,蓦然苏醒过来。
皇帝虽然一夜未眠,却从幼时骑射,打熬得好筋骨,在榻上小憩片刻,便又是精神奕奕。
他正欲击鼓升帐,一道苍白缥缈的身影出现在帘前。
第十五章 无明(9)
晨露一身白衣,长剑高悬,一身飒爽清雅,昨晚的狂乱妖惑,仿佛是幻梦一场。
“微臣一点私人恩怨,却是让皇上担心了!”她低低地说完,眼中波光一闪,璀璨晶莹,不可逼视,“不过昨晚一探鞑靼大营,也算是确定了我心中所想!”
“你果然去了忽律可汗的大营?!”元祈急怒不已,却偏说不出任何重话来。
“皇上不想知道忽律藏身何处吗?”
“比起这惊天秘密,朕更希望你不要去涉险。可惜,朕的话,对你从没有什么用处!”元祈一时微微气愤,说出了这等赌气言辞。
晨露却半点不恼,她盈盈一笑,眸子微微眯合,无邪而又妩媚。
“皇上这是怪我了呢?!”
她玉腕轻舒,将羊皮图卷摊开,指点着,一一示意给皇帝看。
“这是凉川,上次我军与鞑靼的赤勒部,就在此间鏖战。由此向西,有一个山谷,外间看来,冰雪封盖,飞鸟不过,其实,这谷中却是四季如春。”
不等皇帝回应,她放下皮卷,揭开帐帘,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夜间是最佳时机……您若是攻其不意,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悍勇!”
第十六章 大捷(1)
那一声,穿透了千军万马,即便是金戈硝烟,也无法淹没它!
是他跳下凉川,一直在救我?!
夜色渐渐笼罩了草原,皇帝点齐兵马,请过襄王和周浚,在帐中对着图卷指点江山,一派激昂意气,最后道:“两位不如在我帐中,静候小儿辈破敌!”
周浚端详着地图,神色中的闲适已然消隐,他的面上浮上敬佩,“皇上居然对兵略地理也如此精通,这片谷地,末将略有耳闻,却不料内藏乾坤。”
元祈并不矜喜,微微一笑,如实说道:“这是朕身边之人禀报的,朕长于深宫,哪会知道这些山川之奇?”
周浚闻言,终于霍然动容,他起身,郑重一揖到地,“不意圣上诚挚若此,真是天子胸怀!”
元祈本不喜他狂狷倨傲,见他如此,忙双手扶起,真心诚意道:“军略之事,还请大将军多多教我!”
“这些征伐之术,军阵中学来最快!”
周浚大笑,指点着图卷道:“皇上今晚便要动手了吧?”
见皇帝赞许点头,他回过身,看着目光微闪的襄王,不无揶揄地笑道:“王爷,您可有点神思不属呢……今晚,不如就留在营中,不要上阵了!”
襄王暗喜,刚要答应,看着他冰冷残酷的眼神,心头生出警兆,连忙笑着改口道:“只是有些小小不适,忠于王事,也顾不得了。”
夜色已深,静谧的山谷里,郁郁葱葱,毫无半点炊烟,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呼吸,沉睡不醒。
凉川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月光下,水波潋滟,宛如梦境。
打头的一万骑兵,逐渐逼近山谷,仍是听不见半点人声。鹧鸪的叫声从林中传出,让人背上升起战栗。
“噤声。”皇帝命令道,清俊面容上,英气飞扬。
众将士早有准备,坐骑的四足都裹了布帛,悄无声息地前行入谷。
晨露微微皱眉,策马上前,与元祈并驾齐驱,轻声道:“皇上还是坚持要急袭?”
皇帝点头道:“夜袭一事,重在出其不意,若是对方有所准备,定会功亏一篑。”
晨露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是凝视着眼前的兵士,心中无声叹息。
兵书上夜袭胜出的例子,都是敌军没有防备,因而溃灭,可那只是相对一般军队而言。
忽律的大营,看似松散,其实却最是严密,就算有人半夜劫营,他们也会在最短时间内集合,将进犯者击败。
所以,夜袭虽然可行,却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悍勇。
若是自己领军……
她摇摇头,将这种无稽的念头挥去,专注于前方的动静。
将士们已然入谷,眼前那些鞑靼式样的帐篷,在暗夜里默默伫立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老兵们念及前次死伤的袍泽,兵刃在掌中闪着雪光,杀气冲天而起。京中来的新人们,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如嗜血的猛兽一般,冲入敌营,肆意践踏。
杀戮与号叫,成为这个夜里的最强音。
“我军势如破竹,真是可喜可贺啊!”几位年轻侍从,在皇帝身边兴致高昂地说道。
只怕未必……
晨露冷眼瞧着,场上的鞑靼人,从营帐中奔出,虽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却仍是沉着万分,只是跃上马背,朝着凉川疾驰。
追逐与被追逐,不过几刻,便告一段落。
悠长的号角声,在水边响起,初时寂寥,随着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