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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到一处,却发出激昂狂肆的音调。

水边的蓬蒿长草中,有无数人影从中站起,口中吆喝着,手中满是闪着寒光的弯刀,将半边夜色,都染成银白。

这声势将天地笼罩,一道别样的悍勇杀气,遮天蔽日。

天朝将士一片哗然,他们谁也没想到,鞑靼人竟在水边埋下了重兵!

“是谁将军情泄密?”

皇帝的目光有如实质,声音清晰阴沉,蓦然回望,身后一众将领,都承受不住他的霹雳怒火。

第十六章 大捷(2)

襄王此时却是镇定自若,“皇上明鉴,臣等在皇帐中议事,并无一人离开!”

晨露以袖拂面,掩下了一个阴冷的微笑。今夜,他确实是清白无瑕的!

忽律其人,一向狡诈如狐,他此次亲自涉险,又怎会毫无防备?

鞑靼的战马,在凉川边恢复了平静,人人眼中露出杀气,如修罗地狱一般。

大地在颤动呻吟,鞑靼将士粗野地笑着,嘴里吆喝着听不懂的调侃,就要渡过凉川。

天朝军上下皆是大怒,调整队形后,毫不迟疑地追了过去。

兵刃的相交声,在暗夜里响彻,帐篷被点火焚烧,燃炽了半天的红芒。

人的头颅,如雨点一般纷飞,鞑靼骑士们想起家中的妻儿,归心似箭之下,唱起了低沉的歌谣:

亡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燕支山,

使我嫁妇无颜色。

……

歌声苍茫辽远,洪亮中,含着无数痛楚。

他们生于游牧,此番,却不想再逐草而居,凉川是他们心头的锁,而西北,是他们眼中的黄金之地。

月光照着粼粼的水面,月色溶入凉川,暗流却在其下汹涌起伏。

有人居于骑兵中央,大声喝道:“击退敌人,我们才能回到家乡!”

士兵们欢声雷动,如岩浆一般在岸边汹涌。

却不知,是谁先来掠劫别人的家乡?!

晨露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容,看着月光照耀下,那如神祇一般的身影,极为低沉、怨毒地喃喃道:“忽律!!”

她再也忍耐不住,拔出鞘中长剑,策马冲入头阵,一阵风似的杀入敌军之中。

夜风之下,她衣袂飘飞恍若天人,在漫天烟尘中,杀戮无数,白刃既出,便有一人性命上天。

顷刻间,忽律可汗置身的前锋,便被她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她长驱直入之下,立时便有人挺身卫护可汗,她剑下又多了几个亡魂,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再不得寸进。

热血沸腾之下,她的耳边,只回响着一句话:“反间计……”

她胸中怒意满盈,收起长剑,任由箭石在自己身边纷飞,丝毫不再闪避。

她从背上取下那柄赤勒族的玄铁大弓,娴熟地上箭,拉满,遥遥指着狼旗之下的王者。

时间,在这一瞬近乎停止。

她手下用力,近乎安详地一放,那箭矢,带着铁制的尖利,以及白色羽翎的呼啸声,如闪电一般飞起。

月光,都被这一箭吞噬了光华。

这是倾尽她所有信念和才华的,决绝一箭。

下一刻,她胸口一阵剧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丧失……

元祈在右后方看得真切,已是睚眦俱裂。

可汗的近身勇士,将手中长枪投出,从她后背穿透,鲜血如雾蓬一样,洒满水边。

这强大而可怕的冲力,将她全身带起,几个跌落之下,竟被带入凉川之中,水流淙淙,几个暗流起落,已将她带入下游。

元祈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他丝毫没有多想,扯下身上明黄甲胄,纵身跳入水中。

两边阵前,一片混乱,却是两位主君,都身陷险境。

忽律可汗,仍是没能挡住那一箭,右胸受创,落于马下,生死不知。

凉川呜咽,河水千载万年,奔流向前,永不复回。

夜色悲回,银白月光下,下游水流激涌,无数险滩涡回,仿佛是妖物狰狞的血盆大口。

水雾氤氲升起,皎月的光辉,在河面上渲染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晨露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四肢百骸的精力,似乎都被抽离,仿佛有千万重的绳索,将她拖向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黄泉的埃土在脚下浮动,遥远处的那一线白光中,隐约有一道长桥,不见首尾。

又要落入那幽冥之中吗?

想起那忘川水下,嫣红绚烂的彼岸花,她心头一阵冰冷。

第十六章 大捷(3)

难道又要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所在,被那术士的符咒,封镇燃炽于业火之中?

决不!

她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来,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

一道强大的力量,在瞬间将她拉离。

白光从眼前消失,下一刻,胸口的剧痛,却又让她险些昏厥过去。

她强睁开眼,只见眼前光波陆离,水浪滔天,自己沉溺在水中,载浮载沉,已呛入不少河水。

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住,奋力游回岸边,无奈河水湍急,暗流诡谲,却丝毫不得寸进。

她回身看去,却是一张熟悉已极的面容。

“元旭……”

她近乎呻吟地,从心中喊出这一句,却被波涛汹涌的水波咆哮淹没。

不,这不是元旭!

元旭,永远是爽朗从容的,他不会有这般阴郁凶狠的眼神,不会……在这般险恶的浊水中,仍死死不肯放手。

元旭,他早已经舍弃我了!!

……

他是谁?!

晨露脑中一片昏沉,由眩晕中,她终于想起,掉落河中时,皇帝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喊。

那一声,穿透了千军万马,即便是金戈硝烟,也无法淹没它!

是他跳下凉川,一直在救我?!

晨露浑身都痛得颤抖,她颤抖着,想挣脱那只手,却被牢牢拉住,手腕间一阵刺痛。

怕是青肿一片了吧?

她诧异自己此时仍有调侃的心思,沁凉的水流入眼中,火辣辣地疼。她微微抬头,却在朦胧中,看入了元祈的眼中。

如火一般的,近乎阴戾暴怒的……

如火一般的,爱怜珍惜的……

如火一般的,战胜一切危难的无畏和决然……

她已无力思考,任由那只大手拉着,彻底地陷入昏迷之中,耳边隐约听到,那焦急的呼唤声。

凉川奔流着,逝者如斯,在月光下,闪成一幅晶莹的银缎,流向不知名的天边。

京城中,远征军已是断了好几日的消息,宫中的贵人们知悉了,心中越发不安,几大寺院的香火,却因此鼎盛不少。

太后与皇后却不曾与这些内外命妇一道,只是发下懿旨,在慈宁宫中,为那尊玉佛建了个神龛,太后亲自斋戒诵经,早晚供奉。

慈宁宫的晨间,一如平日一般安谧,皇后请安完毕后,留在太后身边,在她身边说笑解乏,几个有脸面的大宫女也间或插个几句,一时之间,满殿都是娇媚欢笑。

“娘娘,早课的时间到了。”叶姑姑上前禀道。

太后于是捧起佛珠,让众宫女退散,在佛前蒲团上盘膝,默诵经文,一个多时辰后,才在侍女的服侍下,蹒跚起身。

皇后睨了一眼殿侧的玉佛,见它宝光流转间,光洁莹润,天生的一块美玉,却雕琢成这等神像,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不以为然地笑道:“这等西域来的神像,我们林家素来不信,母后又何必将它供奉于此?”

太后扫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发火,只是轻轻道:“人老了,无论信或是不信,都有个敬畏心……”

她见皇后仍是懵懂,轻叹道:“如今京中百姓都信这个,你不妨也请一尊回去,为皇帝祈福。好歹不要让那群嫔妃议论,说你无情无义!”

皇后听着大为头疼,支吾了几句,正要搪塞过去,只听外边有人急急报道:“前线周大将军处,派来了加急信使!”

“快宣!”太后一迭声说道。

来者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偏将,几日几夜的奔驰,让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脸色也异常苍白,只一双眼睛,仍是炯然有神。

他强撑着行礼,递上周大将军的奏报,才坐倒在一旁。

宫人们给他递上清茶,在一旁偷眼看着,都被他的英姿焕发所深深吸引。

“赐座!”

太后漫不经心地挥手,展开手中奏折,刚看了几行,便喜上眉梢。

“皇帝大获全胜……忽律可汗中箭,生死不知!!”

第十六章 大捷(4)

她一时快意,想起当年,就是这个忽律,把自己逼得东躲西藏,又几次三番在书信中语出不恭。太后只觉得一阵扬眉吐气——也让这蛮子知道我中原的厉害!

她稍稍稳定了心神,继续往下看,眉头却渐渐蹙起。

“怎么了,母后?”皇后瞧着真切,上前问道。

太后眉头松了下来,将奏折收起,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只是皇帝受了些伤,一路安养,要慢慢回京。”

她刚要询问使者,却听得外间有人来报:“周贵妃求见!”

皇后笑得婉约,“这倒奇了,前几日不见她的人影,我正在纳罕,这不是可可地来了?”

她望了眼太后,口中若有若无地道:“周妹妹的消息可真快哪……”

太后仿佛充耳不闻,稍微沉吟了片刻,便笑道:“如此大捷,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请周贵妃在前殿稍坐,叶儿你速速遣人去请各位阁部大人进宫,我要当众宣布这好消息!”

叶姑姑领命而去,皇后在旁察言观色,只见太后似乎别有心事,端着茶盏的雪白手掌,将杯壁握得紧紧。

“母后……您怎么了?”

此时殿内只剩下两人独处,皇后近前,为她轻轻捶着肩膀,轻轻问道。

“我在想……”

太后盯着杯缘的麻姑献寿图案若有所思,缓缓说道:“皇帝这一胜,从此之后,必定更听不得我这老婆子啰唆了!”

皇后瞧着她阴郁衰老的神态,心中既苦又甜,犹如打破了五味罐,再想及自己,却是心中咯噔一沉,强笑道:“怎么会呢,皇上他不至于如此的!”

太后微微冷笑,“皇帝是天子,处在那至高独尊的位置,不会愿意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更何况,你大伯犯下滔天大错,把柄正攥在他手里呢。我还没死呢,他尚且如此,待我百年后,林家的下场,不问可知!”

皇后想起那位素少谋面的大伯,那鹰鹫一般的目光,心里一阵骇然,面色变得惨白。

“你今后代替我坐于这玉座之上,也要时时面临这双重的煎熬。皇帝是你的夫君,而襄王,是你的血脉至亲,男人的争斗,是这世上永不歇止的天道,而我们女人,总是夹在中间……”

太后似乎有些黯然,眼中闪过深深的悲哀,却在下一瞬,重又晶莹生灿,她的手紧紧握着杯盏,仿佛在虚无中,牢牢抓住那至尊权柄。

“只有能平衡、超越这两者的女子,才算是后宫的真正主人!”

她的声音,平淡中,自有惊心动魄的激越和自豪,皇后静静听着,在嫉妒之外,只剩下一种自惭形秽。她咬了咬唇,逼出一道温柔微笑,恭谨道:“母后这是在提点我呢,淑菁记下了!”

太后瞧了她一眼,叹息着还想说什么,只见叶姑姑前来禀报道:“几位阁部大人早早来到了前廷,遵娘娘的诏令,已经请他们过来了。”

“请他们在前殿奉茶,我和皇后这就到。”太后款款说道。

她整了整额前鬓发,对镜顾盼,仍觉得有什么不中意。她从匣中取出一支百宝凤凰扇钗,往髻后一抿,颤巍巍地定住了,一片光华,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如月姣美,又添自然威仪。

皇后在旁瞧着,心中一阵酸意,忙敛住了,上前扶过太后,贴心地放慢了脚步。

前殿之中,几位阁臣早已敛容恭候,右侧有一列座位,以鲛珠纱朦胧分割,周贵妃端坐其间,神色面容都瞧不真切。

左侧稍上的位置,也有相同的纱帐,显然是为皇后准备的。

太后在正中玉座坐定,环视了众人,眉眼中蕴涵了笑意,将周浚的奏章由侍从展读,殿中一片喜气,逐渐弥漫。

众臣接着宫人紧急誊写的抄件,急急读来,口中满是称颂圣德深广。

周贵妃从纱幕中伸出一只手,接过抄件,一目十行的看完,竟是挑开了纱帐,面视太后问道:“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为何是我父亲上这大捷的奏章?”

第十六章 大捷(5)

太后见她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奥秘,笑得越发高华和蔼,她微微沉吟着,说道:“奏章里说,皇帝受了些伤……”

周贵妃听她言辞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