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
帝后端坐正中,上首座位上,太后面色苍白,很是憔悴。
“母后凤体仍是违和……这些太医太不经心了!”皇后蹙眉道,自己也咳嗽了两声,把久病的戾气,全撒在了太医身上。
“我这几日噩梦缠身……太医已经给我配了汤剂……”
太后并不欲多谈自己的身体,对着皇帝道:“你让晨妃去审理齐妃的命案,如今可有结果了?”
皇帝躬身道:“她年纪还轻,做事仍有疏漏,所以今晚我们一起听审,也好鉴别一二。”
晨露此时已到了殿外,经人通传后,她款款而入,为皇帝呈上了一本供词。
“总算不辱使命,没有让您失望。”
皇帝翻看了几页,先是皱眉,接着深深赞叹道:“好个忠心为主的奴婢!且将她宣来!”
香盈颤巍巍地进殿,朝上参拜,举止极为恭谨。
“你先起来!”
皇帝温言道:“你为了替齐妃申冤,冒险藏下这等重要证据,实在是忠心可嘉!”
“奴婢当不起皇上如此称赞,只希望我家娘娘在天之灵,可以安息……”香盈低泣着叩头,听来更觉哀婉凄凉。
她从贴身小衣中,抽出一道叠成方形的小笺,双手呈了上去。
“这就是娘娘那日接到的信笺,她习惯将这些重要书信藏在八宝盒的夹层里。”
果然信笺上,犹有齐妃惯用的馨香,香盈继续道:“娘娘就是看了这封信笺,才决定去飞烟阁的。”
皇帝展开一看,上书寥寥几字:“今晚亥时初分,飞烟阁相会。”
字迹刚毅中不失娟秀,瞧着很是熟悉,乃是周贵妃的手笔。
他目光连闪,电光石火间,已经窥得了其中奥秘。
“周贵妃并不是真凶!”皇帝决然说道。
皇后仍在懵懂,太后已经瞧出了其中蹊跷,淡淡道:“周贵妃与那使者,既然定在阁中幽会,就不可能邀他人前来。”
皇后也反应过来,她稍一思索,惊疑道:“是有人模仿周贵妃的字,投信笺邀齐妃前来,这两边一撞上,周贵妃就起了杀心……”
她有意无意地,仍是将凶案朝周贵妃身上拉,这盆污水,不泼到她身上,是绝不甘心了。
皇帝皱起眉,正要反驳,却被晨露轻拉衣袖示意。
她从侧下的座位起身,敛衽道:“我接手此案后,唯恐有碍视听,传唤了多名宫中杂役,最后在瞿统领的帮助下,才找到了一位巡更之人。”
在皇帝的示意下,她又传来一位巡更的宦官。此人证明,那夜在西华门前的甬道上,窥见周贵妃与一位青年牵手相挽,极是亲密地从远处疾奔而来,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皇后一听,更是得意,“和本宫说的一样!”
皇帝却听出了话音,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宦官哆嗦着,却极为肯定,那是戌时过了大半。
皇帝静静听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这是嫁祸!”
殿中一片死寂,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皇帝冷怒已极,将信笺掷向御案,冷笑道:“宫中出了这等贼子,真是让朕心生惊骇!”
皇后瞧得目眩神迷,心中略一思索,仍是一阵轻松。
至少,周贵妃与人通奸的罪名,也是跑不了了!
在戌时已经奔至西华门的周贵妃,被她宫中之人证明,是在亥时之前返回的,这样,她杀死齐妃的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第十七章 册妃(9)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缓缓道:“母后,无论周贵妃做了何等失德之事,这桩杀人大案,却是与她毫无干系了!”
太后目光微闪,叹道:“看样子,她是招惹了什么人,有意将她设计入局。”
皇后在旁接口道:“周贵妃素来性子刚直,宫中众人,都对她颇有怨言呢!”
晨露冷眼瞧着,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于是起身辞去。
外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片暗色昏暝中,她谢绝了廊下侍女奉上的纸伞,独自一人在雨中漫行。
长而深的甬道,仿佛永无尽头。晨露瞥了眼西北角上那破败的屋檐,想起那幽禁于冷宫的女子,心里一片茫然。
自己替她昭雪了杀人的冤屈,可失德淫乱的罪名,却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她可曾后悔?
雨声潇潇,逐渐变大,重重的琉璃宫墙,于千回百转间,光华暗淡,几乎要被夜色湮没。
一柄竹伞拢于头上,她悠然回首,正见瞿云手持伞柄,立于身旁。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道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近乎负气地扭着头。
“你太过胡闹了……”
瞿云凝视着她,半晌,才无奈长叹。
“三十年前你就说过这句,不新鲜了!”
话虽如此,晨露仍是接过他手中的伞,两人一路并行,听着耳边喧嚣变大的雨声,多日的芥蒂,一扫而空。
“真是清爽……此刻,我竟是有点羡慕周贵妃了呢……”
栀子花的香味,由道旁花圃中幽幽传来,晨露提起裙裾,竟有些恍惚迷离。
“我羡慕她,无论何等凄惨,总有一人,在为她担心、等待……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话真是不假。”
她的声音清冷漠然,在这暗夜听来,却是掩藏不住的寂寥。
翌日,皇帝颁下诏令,追封齐妃为“懿昭贵妃”,极尽隆重地厚葬了这位宫中宠妃。
周贵妃被遣回自己宫中,只是仍不能自由出入。
齐融对此很是耿耿于怀,皇帝亲自把盏,与他夜宴私叙,道尽了其中蹊跷,他才霁颜而回。
临出宫前,他望着京城南面,露出了极为愤怒的神情。
南面乃是皇帝宗裔聚居之地,静王的府邸也在其中。
瞿云瞧着内苑全无动静,不禁心生疑惑,向晨露问道:“皇帝准备如何处置周贵妃?”
“一般君王,得知自己的嫔妃与人私通款曲,必定是雷霆大怒,诛其九族也不在话下……”
瞿云皱眉道:“周大将军镇守前线,如果处理过苛,怕是会生出大乱……”
他想了想,揣测道:“难道是私下赐她自尽?”
晨露凝望着窗外,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次却是想错了……”
她轻轻地道:“皇帝令周贵妃去京郊月心庵中带发修持,非召不得回宫。”
“这么轻的处罚?!”瞿云惊讶道,“他是顾及周浚?”
晨露摇头道:“我也如此作想,可元祈只说了一句。”
她迎着瞿云询问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什么?!
瞿云僵在当场,良久,才从齿中迸出一句:“他与元旭,当真不同……”
周贵妃离宫那日,并无一人相送,她却并不感叹世态炎凉,只是回首望了眼身后重重宫阙,便毫不留恋地上了车。
车行至京郊的长亭,却有一行人正等候在那里。
有身着青衣的侍者,上前将车驾拦下。
“晨妃娘娘来给您饯行。”
周贵妃从车上跃下,只见炽热日光下,飞檐高耸的长亭中,正有一位素衣女子,坐在桌边等候。
“你有什么事吗?”她走到桌前,径直问道,她并不认为,对方是单纯前来饯行的。
“古人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
晨露递上一只紫檀小盒,内有一只小小香袋。
第十七章 册妃(10)
“唐传奇中,有一则故事说得很妙……”晨露不理她疑惑的目光,悠然品茗说道。
“有一人有离魂之症,一旦发作,便僵硬无息,三日之后,才会恢复原状……”
周贵妃凤眸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我假死遁走?”
“莫非你想在那庵堂之中,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晨露微微一笑,将她的所有惊疑,都冰熄殆尽。
“为何要帮我?”明炽的日光,从亭外照入,晃得人眼前发花,周贵妃只觉得一阵晕眩,她低声问道。
晨露不答,只是轻声道:“你收起来,用时口服一匙即可。”
周贵妃心里感激,却仍是微有疑惑,她登上车驾,驶出很远,才听到身后隐隐有琴音传来,伴着缥缈女音,宛如天籁。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
歌声不伴一韵丝竹,清冽纯净,有如高山冷泉,碧波水色一般的晶莹,让人生出无限怅然。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周贵妃咀嚼着词中之意,心中思绪万千,不由得竟坠下两行热泪。
她由窗中望出,只见天空高碧晴朗、万里无云,只觉心中一片喜乐,仿佛久羁的鸟雀,回到了故林之中。
三日后,周贵妃仙逝于庵堂之中,宫中传下旨意,加谥号为“纯敏”,以后礼厚葬之。
短短一月中,威权最盛的两位妃子香消玉殒,后宫格局,为之一变。
六月十五,皇帝于赏月家宴上,亲赐晨妃黄玉如意一柄,并准其在宫中佩剑行走,一切禁卫戍务皆可相机处置,不必先奏。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朝中便有言官奏上,言及前朝嬖幸擅权,牝鸡司晨,如此这般的弹劾了一番。
出乎众人意料,素来雅言纳谏的皇帝,此次却是勃然大怒,将奏折掷于地上,责曰:“汝视朕为桀纣之流耶?”
至此,朝中皆明了,那位圣眷正隆的娘娘,乃是龙之逆鳞,不可招惹。
乾清宫中,元祈与晨露谈及此事,摇头叹道:“这般腐儒食古不化,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这些人不过逞些口舌之能,伤不了分毫。”
晨露微笑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御案上的奏折。
一封明黄缎面的折本吸引了她的注意,上有一行端正的小楷:臣弟望阙遥拜……
她未及看完,皇帝便问道:“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那张信笺,真是周贵妃所写?”
晨露莞尔一笑,“本来不是,后来却是了。”
她笑着解释道:“原本,那是某人模仿着她的笔迹,用来引诱齐妃去飞烟阁,随即杀人嫁祸,如果真能找到,便能洗刷周贵妃的冤屈。可惜,齐妃做事一向谨慎,她看完信笺,便将之焚尽了。”
“于是,我到得狱中,让周贵妃亲手照写了一封。”她轻描淡写地解释完毕。
元祈听得目光闪动,“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字迹相似,原来是本人所写。你这一招李代桃僵,实在是闻所未闻!”
晨露含笑不答,低头又朝那奏折看去,只觉得鼻间一道氤氲奇香,由那折本上淡淡散开。
元祈见她注目于那一折本,便叹道:“你也闻见了是不,这是四弟从封地上送来的奏折!”
他语带怒意,显然很是不满。
晨露一愣,旋即想起,本月末时,便是各方藩王入京的日子。
这些人齐聚京城,不知又要掀起多大风浪来。
第十八章 玉碎(1)
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个心死之人,吞噬着仇恨,如行尸走肉般存活着……
夏日炎炎,没有一丝风,街面上空荡荡的,叫卖的声音,在蝉鸣之间,也显得沉滞沙哑。
酒楼中,有咿呀作响的琴声,和着小二如乐声一般的唱菜,遥遥传入人的耳中。
“裴世兄今日随兴而吟,却已是夺了满席的风采,来日必将高中传捷!”一位头戴银丝进梁冠的青年举人,一边以箸夹着桂鱼腹侧的嫩肉,一边兴奋地大声赞道。
“陈贤弟谬赞了,兄虽一时侥幸,却也不过诗词小技,如今天子圣明,以国策甄选天下贤才,以我之萤珠之华,又何敢在天下英杰面前夸耀?”
裴桢此时不过双十年华,生得白面端秀,他一边谦逊地回答,一边望了望空旷的街间。
“听说安、平两位藩王,今日便会入京。”
旁边的陈豫见他若有所思,便想起一事来,趁着酒兴提了起来。
“根据先帝的例规,藩王的护卫兵士须在京城外十里扎营,所率从人,不得超过百骑。”
陈豫乃是京城人士,此次在其余入京的举人面前,侃侃而谈。
裴桢听到此处,眉心不为人察觉地一蹙,想起家门数里外那连绵突兀的营帐,又想起独留家中的妻子,心中隐隐生出不祥来。
但愿这些兵士,勿要滋扰四方……
他默念道,想起自己与娇妻一路行来,艰险无数,不由得胸中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