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边穿边推着我朝外走."他可能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就在附近打的电话."我被她推着,不得已加快了动作.来到外边,我推出铃木,她一骗腿坐上去了,拍着我的后背说:"走,快走."
我们到了一个咖啡茶座,要了两杯雀巢,我们无声,任靡丽的音乐从我们的腰间腿间穿绕过去,像猫依着人走.后来是杰克逊穿着太空衣在屏幕上叫喊,喊声却被调得很低.头上是葡萄架,尽管碧绿生翠,制作得不错,但我一眼看出是假的,还有一棵大树,在地当央,擘擎直上,穿到屋顶外面去,也是假的,可是坐里面的人和舒适自得,仿佛他们是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我脑子中不由冒出了那个假想,子弹穿过苹果.多么新鲜富于刺激,那是一只充满汁水的真实苹果,汁水像水枪射击一般溅出来,四周的空气中充满了苹果的芳香.没有任何背景,这一刻被固定在时间的永恒的温床上.
这期间,丽亚的手机响了,她不接,关上机子.
约摸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离开咖啡屋,骑上摩托车回来.丽亚在我的背后说:"他不会再来了吧."我们走上台阶,就在我把钥匙插进门锁的一刹那,听见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好潇洒,现在才回来,玩得很痛快吧."周欢从黑暗中走出来,就在这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身子颤栗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恐惧藏了起来,说:"噢,你还在呀,以为你早走了呢?"
我和丽亚都坐下了,可是这个曾经骑过烈马,练过拳击的男人却没有坐下来,我们也没请他坐.我把所有的灯一起打开了,黄的蓝的紫的红的白的,平时在不同的氛围中出现的灯光,现在被我恶作剧地找到一起.灯光从各种不同的位置、角度照向他.他站在那里,就像从七色的染缸中出来.他被不同的感情色彩披裹着,我们看着他,又发现了自己内心的不同的色彩.
第二部[1994年1月1日星期六]__2
第二部[1994年1月1日星期六]__2
他说:"已经有10天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脸色苍白:"我输了,这次输得很惨,很窝囊……"
他说:"我知道了,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他朝前走了几步,前面有一面大镜子,我相信他在镜子中看了自己的脸.回头说:"是的,我们暴发过,得意过,现在是我们遭厄运的时候了!"
"不,这是一个偶然,是我太贪了,疏忽大意了……"
"可爱的丽亚小姐,你可能归于某一次大意,但我要告诉你,这是一个轮回的开始.即使你这一次逃过厄运,但还是逃不过下一次."
"我无法把钱划给你,请你原谅……我还要去搏……股市上输的钱不可能从别的地方赢回来."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快速,披着不同的光彩,就像是一颗颗五彩的保龄球,从光滑的球道上滚滚而来,轰然撞击前方的瓶子,或者全倒,或者只撞倒一个两个.丽亚显得有些气急,她似乎意识到手中可抓的不多了,而股市上的钱就是她唯一抓得住的稻草,她毁约了,她不得不把自己答应的推翻.眼看就要到手的资金消失了,煮熟的鸭子飞掉了,周欢当然火急火燎,然而他却非常冷静,外表看上去他是那么沉稳轩昂,他已经在圈椅上坐下了,银灰色的西服在他身上是多么得体,话说回来,我从没见过有一件衣服在他身上不熨贴适身.他的语音还是那么醇厚好听,再次让我想起自杀的译音演员邱岳峰,而且他用词十分传神,几乎看不出他的有意选择,一些生气勃勃的词就从他的嘴里跳出来了,跳进句子中的关键位子,总是恰到好处.我知道我就是练死了,说话都不可能到这个火候!他是现代都市中的英雄?魔鬼?还是天使?我看不透.
他把头侧向我,说:"请陶先生回避十分钟,好吗?"
我虽然有不适感,但还是站起来,同时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丽亚,我必须征求我的女皇的意见.她点了点头.于是我就走出门,走到楼外去,我不愿呆在房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那还可能听到他们声音的点滴,我不想沾染丝毫嫌疑.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辆载着夜行女郎的车子颠着蹦着开过去.
我想起上次的情景,屋里还会发出她的惨叫吗,可怕的七星钢刀举起.铜刀不见了,又会是什么别的凶器?可是我在外边站着,一点作用都起不了,我是一个局外人.十多分钟过去了,周欢出来了,一切都平静,他的鞋跟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过我的身边时停住了,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说:"没有关系."
"你成熟了,比过去更像一个男人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由衷,我忽然受了感动,鼻子里热呼呼的.我知道自己对成熟这词感兴趣.
"丽亚的情绪不太稳定,输了钱当然不舒服,你在她的身边,要好好照顾她,拜托了."
我在黑暗中点头.这更让我迷惑了,他似乎对丽亚还存着真心.那么为什么又像魔方一般叫我看不明白,难道是同一个他,干方百计要鲸吞丽亚的财产,把她放在股掌之间玩弄?我无法弄清其中的谜,一个人可能有几副面具,怎么又会和谐地拼凑在一起呢?
他要告辞了,却又像刚想起似的,说:"你大概认识一个叫紫玲的女孩子,陶先生,你的眼力不错.我让她进我的太阳泳池了,这个地方对她还算合适.她在这城市里就不是一个无家的人了,可以不要在外瞎跑."
他走了,我的脑子中却嗡的一声转起来,不肯停下.我听出来了,他含蓄地指责我,怪我带着紫玲到处瞎跑.可我要进一步追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此刻对我挑明,他完全可以不说的,一个男人安排了一个女孩子,没有必要对另一个男人说.莫非是要表明他掌握了一个武器,随时可以置我于绝境.或者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对丽亚三心二意.我猜不透他的用心,他是一个精干制造迷宫的男人.
第二部[1994年1月1日星期六]__3
第二部[1994年1月1日星期六]__3
我回到屋里,丽亚坐着,她的眼光死死盯着对面的一张空椅子,刚才周欢就坐里面.茶几上一个长酒瓶空了,高脚杯里还有3厘米深的酒,她的脸已经被酒烧得嫣红.我打断了她的遐思,她伸手就要拿杯子,我已有预防,早把杯子抢在手中,仰脖子喝干净.她说:"你走出去的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客伯?我以为又要发生那晚的事,可是他却非常温和,把手指伸入我的头发中."她绵软的目光抛出一个谜,让我来解答.
我说:"他是一个怪人,你比我了解他."
"他还会问我要60万元吗,他就此放弃了?"
"走着看吧,谜是雾,总要消失."
显然她同意我的态度:"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得接受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周欢,也没有人比我对他更迷惑."
她不再和我讨论,去冲浴了,我听见热雨从她的嗣体上溅出来,成45度直角,溅在迷朦的磨砂玻璃上,从外面看过去,只见腾腾的水汽和一个若隐若现的肉体.我想里面现在是热带雨林,该长的都在蓬蓬勃勃地生长.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在床上作爱,水带走了她身上的污物,所以她的任何部位都是喷香可餐的.我这才明白,其实人的作爱是那么简单、容易,不需要任何条件,只要两人情愿,就可以造出颤动心魂的快感.不似吃饭,无论甘脂美食,还是粗茶谈饭,都要原料,即使飞禽走兽,山珍海味,油盐酱醋柴米,还要精心地烹调,机巧地制作,一桌酒宴,席前席后的功夫还少吗?它也不似住别墅玩高尔夫球,不似穿时装洗桑拿,所有的这些享受都以身外之物的精美上乘为前提.而作爱却完全不是这样,只要两个赤裸的肉体情愿,那渗透骨髓的快活就似倾盆大雨一般降临.这时,有没有龙宫龙床,有没有绫罗绸缎,有没有梦娜和古龙香水都不重要.有谁能说皇帝的性快感一定比独居野村的寒士的性快感强烈?有谁能说一个股票暴发户的性享受一定超过一个刚够温饱的工人?如果滔滔洪水再次冲毁地球上的一切,那么赤身逃上诺亚方舟的人,最后的享受只有性.上帝造出人,同时又给每个人造了自娱自乐的器官,这是多么公平和英明!
以上就是我在性快感的间隙中的断想,现在被我整理成文字,很难说清其中有多少是当时的想法,多少是我今天的精雕细作.
再好的亭受都有结束的时候.男人结束了,难免会有懊丧感,身子里空洞乏力,甚至想,还不如不干,尽管他下一次开始时照旧虎虎有生气,今天还会这样说.可是女人不同,她在灵与肉的感觉上还要绵延许久.此刻丽亚就在发挥她的感受."陶,你是一个聪明的男人,你有敏锐的艺术天分,你有兴趣听我谈对男人的感觉吗?不瞒你,我接触的男人不止你和周欢两个,但是留下印痕的只有你和他.你们两个都是树,都是石头,是雄性的象征,他是松树,你是杨柳树,他是山冈上粗犷雄壮的岩石,你是亭园中玲珑剔透的太湖石.我这么谈你和他,我想你不会在意,一个钟情的女人,是无法挖去闯入过她的内心的男人,她不会自欺欺人,说忘掉都是假话."
我第一次听她把我和周欢并列起来谈,自然觉得新鲜,尽管周欢要她的钱财,可是她仍然流露出对他的深情,而且是面对她现在的小情人,这不能不叫我吃惊,这是她的愚蠢,还是她的可贵和坦率?她接下去的阐述更让我吃惊,简直属于狐媚之言,可是她却说得异常认真,眼里透出诚恳的光亮,不由让我神思混乱,以为进了四川丰都的鬼国神宫.
"那时在南方,他突然抛开了我,娶了别的女人,虽然当时恨他,现在想来也是自然.他离我而去的原因细算起来许多,我想了好久,最根本就是一条,是我们两个的年龄太接近.我们前后来到人世,中间相差不到一年,排除疾病车祸等意外,寿终正寝的话,我们撒手世界的时间也差不了太多.这就潜伏一个巨大的矛盾,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获取利益的时间段太一致了,我雄心勃勃图谋发展的时候,他也要发展;到他老了淡漠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兴趣不大了.而利益是以个人为基本单位的,即使最亲密的人也如此.这就不可能不引起冲突.而年龄相差大的就不一样,两个人错开了,一个可以耐心地等待,等到另一个老了,对钱财兴趣不大的时候,再平平静静地接过来,而年龄大的一个这时会以慈爱的眼光看着他接了过去.而且,不同年龄段的人生活在一起,一点不乏味,她可以在对方身上找到另一个时代,真是妙趣无穷.陶,我这理论怎么样,算不算我对社会学的贡献?你来作评价.
"如果你承认,那我们就不难理解,历来中国为什么都有老夫少妻,这正是错开时间,调和矛盾的绝妙做法.我要问的是,为什么只许男人娶小的,差二三十都可以,却不鼓励女人嫁比她小的男人?这不公平!报纸上有一条消息,京城里有一个青年,娶了他的京剧启蒙老师,女的比他整整大了35岁,各路名流都来祝贺,大鼓舞人了,这是真正的现代意识!要是按他们的差距计算,我嫁你还太年轻了,还可以再大25岁……"
她一条手臂搂住我的颈子,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她笑了,笑得天真浪漫.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原来她就是按这个理论在都市打猎,而我是她捕获的一个得意的猎物.
第二部[1994年1月4日星期二]
第二部[1994年1月4日星期二]
今天大盘走势偏弱,我没心情看盘.忽然想起了紫玲,那个从水漉漉的山野来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太阳泳池还好吗?好些天没她的消息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看她.丽亚就坐我边上,现在她天天来股市,从幕后到前台,直接充当操盘手,两只眼睛几乎时刻盯住屏幕.我知道她扳本心切,就如火烧干柴一般.
我起身了,对她说,头痛,我要出去走走.她瞥我一眼,说,里克帽你没有戴吧.我说,要戴,当然要戴,回去就戴.我走到外边,驾起铃木,一阵飞跑,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再想,不能冒冒尖失,就停下,掏出手机,先给她打一个电话.接话的是一个男的,可能是个小青年,他听后撂下电话,紫玲紫玲,一路喊过去.我在话筒里听见各种杂音,听见脚步一路过来.
"您好,是哪位?"是她的甜润的声音.
"你听是哪位."
"啊,我听出来了!"她雀跃欢叫,"是陶先生,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你好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
"现在不是打了嘛.你能出来吗,就现在,我等你."
"就现在?太好了,但我要去请假,我到这里还没休息过一天呢."
半个小时以后,我在鸡鸣寺的林子边等到了她.她在街角看见了我,不等我发动铃木,她就撒腿跑来,啊啊,她还是山林里的那颗浆液十足的鲜果子,她的双眼中依然充满纯净的水意,假模假样的太阳泳池没有把她改变.我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胸前,双乳的轮廓十分清晰,随着她的步子还微微耸动,她不会戴那种厚厚海绵垫的假胸罩,她是真实的奶子.我相信自己的目光不带邪念,至少不会邪过一个面对裸体模特儿的画家.
"我恰好遇到周总,直接向他请假,他很爽快,马上答应了."
"他没有问你请假干什么吗7'
"他为什么要问,这是我的事."
我的眉头皱起:"我怕他有鬼."
她的有着古典韵味的嘴角一噘:"你不要想得太多,城里人就是想太多了,才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