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对不起了,我有一个公务要办.瓶子知道无用了,悻悻地出来,秘书送她到外边.她刚想离去,秘书叫住了她,把一个大塑料袋塞进她的手中,说:"董事长吩咐了,他收了你的礼,也备一点小礼,请你笑纳."
瓶子心想,他不肯告诉诀窍,本来送礼给他也是冤枉,现在他也回礼,正好减少我的损失.二话不说接了.走出不多远,心里耐不住,想他送我的到底是什么呀,拆开来看,没想到就是她送的燕窝,完壁归赵.看来这盒"猪皮膏"是买给自己吃了.
第二部[1994年1月13日星期四]__3
第二部[1994年1月13日星期四]__3
此刻瓶子的一双小眼睛紧紧盯住老赵,只怕有个疏忽.老赵不先看盘,打开茶缸,放进龙井茶叶,她立马就把茶缸接了去,嗲声嗲气说我来,大家看她粗阔的后背一扭一动,不由又笑.她却不察觉,回来放了茶杯,恭立在一边,一只肥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背上,说:"你看还能买?"
老赵不回答,端起杯子,慢慢呷,说:"不着急,好像在炎夏一样,心静自然凉."这话我相信,老赵是个坐定即静的人,到了夏天,不管天有多热,就是不打空调,他也是长裤一条,而且裤管从不卷起来.
瓶子还是不放心,再问:"你看老庙还能买了?"
老赵说:"我看可以买.我已经下单子了."
瓶子大惊失色:"你已经买进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
老越说:"买进也不见得是好事情,说不定是买一根绳子上套,也说不定是买进一场刀光血灾,怎见得就是好?"
瓶子嚷道:"老赵,我是拜你为老师的,你可不要吓我.你买股票就同神仙一样,还会有错?"说着就去填单子,"错了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你在我不怕."
老赵笑笑说:"那好.只怕是空话,到时候连菩萨都喊不应了."他坐下总共不到半个小时,就起身了,瓶子问他,不再看看吗.他说:"我有事情,这里随它怎么走."
我不说老赵有他法,但是今天的情况就是怪,从他走后老庙就不安生了,上窜下跳,吓得大户室中买它的人个个都心惊肉跳,如果老赵也在场他的表现会怎么样呢?或者说他在场的话,老庙还会这般彻底地洗盘子吗?
大震荡是从上午10点50分开始的.当时丽亚又买进3万股老庙,均价是9元3角4分,而此时已上升到9元5角8分,走势很漂亮,成30度的斜势徐徐推进,大户室中的人都有些兴奋,但有界龙的前车之鉴,哪敢忘乎所以.瓶子说,老赵还是有眼力.六爪和老婆分家以后,一直小心翼翼,除了一千股陆家嘴之外,基本空仓,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盖住了眉毛,他仿佛就躲在他的帽子底下,一声不响.
我记得就在跳水的前两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我一听是紫玲,心里一喜,又一慌,忙看丽亚,她全神贯注看盘,根本没在意我.我一边嗯哈,一边朝外走.到了走廊里,才放大胆,说你在哪里啊?她说就在太阳泳池.我说我打电话打你几次,都说人不在.她说,是呀,恨不得不见你.我说别,别这样.今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随你便.我说3点半,我还在老地方等你.她说好.我又叮嘱了几声才关机.
我走回屋,刚坐下来,老庙就发难了,它从10元1角的位置猛地栽下来,用跳水这个词形容它绝对是最形象最贴切的,运动员从10米高台上飞下的一瞬间,是如何的迅疾和强烈,但股票的跳水舍弃了它的优美,只取它的高低落差.它的下落是那么突然,那么的可怕和惊心动魄,在股民心中,一瞬间整个世界个部颠倒.它又似一根长针,深深地刺下去,仿佛刺中的是你的心,你不知道它一直会扎到哪里,什么时候针尖收上去,所以你的疼痛会无限的放大.眨眼间老庙已到7元9角了,瓶子脸变色了,她的嘴张成一个o字,嘴唇不停地抖,忽然想起来了,说:"老赵呢,他人在哪里?"问过后才意识到他早走了,她便扑到电话机前,拨他的手机号,拨了一遍又一遍,不得不哀叹地对大家说,他关机了.她又拨他的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很年轻.我们都听见瓶子求饶一样地说:"老赵呢,他在哪里,请他接电话……一定请他接……"她脸上的神色凝滞了,话筒垂下来,好一会说:"他已经到外地去了,联系不上了."
丽亚脸色也不好看,却刺她一句:"没有了他,你只能吃浑毛猪了?"瓶子嘴唇已经哆凉了:"他说可以买的呀……他还会有错……"
大户室中一片沉静,我见不少人的脸都变色了,他们的姿势也变了,仿佛身上的骨架散了松了,身子顺着椅子往下滑,犹如山体滑坡,一直到脚找到了倚点,才把身子撑住.我们看着屏幕,呼吸也变得又低又急,就像被封闭在矿井中的工人,都不敢多消耗精力和氧气.不知过了多久,老庙的k线略为好看点了,它的尖针刺到一定地方,收上来了,成一个弯钩,慢慢地往上提.这时候,屋里的人开始有些活气,丽亚把一支烟插嘴上,深深吸一口,吐出来,说:"我想它不会是第二个界龙."
瓶子也有些轻松:"老赵不露面,他有股票现在还握着,怎么会出危险?"老庙回升到8元3角了,不知谁发出一声欢呼,阳光照进来,半边的墙亮晃晃的.有人站起来了,有人走动了,坐着的人也把姿势改变了.还有一个人还试图讲个笑话,他讲到一半眼睛朝屏幕上看,忽然嘴歪了,老庙第二次跳水开始了,一根尖针猛刺下来,直到7元4角,众人的脸重新苍白了.瓶子一惊一乍的,好像被针刺得坐不住.有个人喊道:"他妈的,又是一个界龙!"
大家都慌了,在这一刻,谁都认定回升是假象,是主力蓄意制造的阴谋,崩溃就在眼前,界龙的例子不是大家都看到了么?大堤毁了,接下来是洪水肆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一个斑驳混乱的时刻,这时人们把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像海底大章鱼的触手,自以为灵敏地捕捉到各种信息,迅速地综合判断,作出一个决定:逃命.然而换一个角度看,可以说他们所有的感官都闭上了,各种信息和判断都自相矛盾,互相抵消,结果等于耳不聪,目不明.你完全可以想象一群张着眼睛的瞎子,在屋子里胡乱瞎摸,他们碰翻了椅子,撞倒了桌子,他们各执一把锋利的刀子,刷的割下一条胳膊,刷的又割下一条大腿,十足一个自杀的游戏.我的眼光又空洞了,眼前出现一幅不存在的图画,子弹穿过苹果,黑色的子弹,鲜红脆嫩的苹果,当于弹穿过白色的果肉的一刹那,汁水飞溅出来,像喷泉一般朝四周溅射,周围充溢着果味的芳香.没有人知道子弹为什么要射击苹果.
一头白色的大鸟在浩渺的高空飞翔,云没有它飞得高,它环顾四下,心系广宇,突然一枝鸣镝飞起,射中它的激烈跳动的心脏,它惨叫一声,飞这般高还有箭追得上它?它用出最后的力气,扇动翅膀,一下一下,空中留下它的一路哀怨.
丽亚什么时候抛空老庙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看见她如释重负般地在笑.突然又抽起烟,对着屏幕颤抖,她的眼光中闪出一种尴尬和深刻的痛苦.今天我们大户室大多数的老庙的持有者,都抛掉了,价位基本在7元4角和8元之间.老赵不在场,他例外.
第二部[1994年1月13日星期四]__4
第二部[1994年1月13日星期四]__4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赶到鸡鸣寺,紫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看见我了,却有意转过身.我停了车,走到她的背后,轻轻拍一下她肩,她头不回就说:"还要来捉弄人吗?"
我说:"我可一点没想捉弄你."
她说:"还没捉弄?把我骂成这样,好像我是天下头号坏人,什么坏事恶事都是我做的."
"这是她胡诌,跟我没有关系."
"谁知道你们,她直直指着你,叫你对我说你们的关系.是你是她,我没法搞清."
我长叹一声:"罢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让我去撞大卡车,撞死算了."说着我跨上铃木,发动车子,做出即刻就要乱开乱撞的样子.
'不,不,"她叫起来,"你可不能乱来,车子太多了,我怕……"
"你还说我捉弄你吗?"我有意让马达声响得更厉害.
"不说了,你下来."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就像我立时就会窜出去一样.
我这才慢慢下车,忍不住扑味一声笑出.她好似明白过来,说:"你是吓我的?"
我扬起头傲慢地说:"我不敢去死,死了谁帮你去找你哥?"
她被我逗笑了,却捶我一拳:"你坏."
我说:"对你说实话,我和丽亚就是在一起的关系,打一个比方,就是天突然下雨,两个人走路,只有一个人带伞,于是两个人就躲在一把伞底下,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不代表我,我也不代表她.这样说,你能明白玛?"
她摇头说:"你们城里人脑子太发达了,一件事有那么多名堂,我看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这就对了,你本来就不需要弄明白.我也不明白,我的头给搞昏了,要离开这里,我们去找你的哥,就按上次商定的计划,我们一路去找他."
"你还愿意陪我去找?"听紫玲的口气,似乎以为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第二部[1994年1月14日星期五]
第二部[1994年1月14日星期五]
上午开盘,出乎我们的意料,老庙是7元9角,比昨天微涨1角7分,稍稍波动后,很快就稳住了,开始上扬.半个小时之后已经收复失地,一个小时后它已经稳稳地站在10元之上了.而昨天恐慌地抛掉它的人,现在个个都目瞪口呆,眼巴巴看着它节节上扬.做股就是这样,在低位上卖掉它的人,大部分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在高位上再接回来.这时股价的每一点上扬,都会引发他们痛苦的抱怨、悔恨,患得患失的情绪充满了他们的胸臆.他们咒骂捉弄他们的在家,他们一心希望股价重新回到他们卖掉的价位,让他们安安稳稳吃过,然后再上扬.然而股价就是拒绝回头,不给他们丝毫改正的机会,要买只有高价,再不买,价更高.他们的希望一次次落空,他们丧失了任何积极的行动.主力洗盘子,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洗掉了.抛掉股票,股价猛烈上升所遭受的痛苦,比单纯跌下来要强烈得多,他们几乎经受了双倍的折磨.
我感觉到,这一天丽亚是在地狱中渡过的,她的眼睛似乎更陷了,眉骨的暗影落在眼窝里,幽幽的,发出迷廉的含混不清的光亮,她身子也不坐直,斜倚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她躯体内的呻吟.整个交易时间内,她没有买进任何股票.
想到要实行的叛逃计划,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忍.我对她既恨又爱,充满怜悯,但计划不可能改变,我必须和紫玲一起出去.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摸仿她的签名,这对我有用.凭我对书法的研究,冒充她的签名毫无困难,但我还是十分仔细,做到万无一失.
今天一整天丽亚都不离开我.我心里对紫玲说,放心,我不会食言,可爱的小精灵,请再耐心一些.
第二部[编者的文字散文:《数钱》]
第二部[编者的文字散文:《数钱》]
我在这里要插进一篇散文.我必须承认,我受到日记的感染和浸润,梦呓者布下一个感情的罗网,我始终在网里打转,不管我走到哪里,网都与我同在.所以参与创作,增添色彩的愿望变得异常强烈.我的这篇散文曾经发表在南京的一份晚报上,原文照搬.
散文:《数钱》
鲁迅先生在《朝花夕始》中写道,若听鼠的索索叫,是它大难临头了,推开屋门看,一条大花蛇正向它游来,绍兴话把这鼠叫声叫作数钱.不知我怎上会用这词来作文章的题目,我觉得把鼠的绝望叫声叫作数钱,是非常真切而幽默的,这是绍兴人的深刻,似乎和我的文章无关,又似乎有关系,因为都牵涉到生存.
回想小时候,很怕的一件事就是听见父母讲钱,你想孩子正在天真浪漫的时候,以为世界和他一样,也是无忧无虑,忽然听得父母愁眉苦脸地数钱,一元一角地数,而此时孩子鸿蒙初辟,这一课就上得黯淡.那时是文化大革命,我的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几乎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自然家中就要"数钱",我的心就特别地酸,我不明白这可怕的恼人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钻进我的耳道里来.要是世界上没有这种劳什子该有多好,孩子的世界,应该是需要什么而该有什么的.所以每逢遇上数钱,我必然要躲到门外去,眼泪慢慢地涌出来,我像一个幽灵一般在马路上游荡.
现在回想起来,买在是孩子的稚嫩、脆弱,但大人就一定不脆弱了吗?我们见过许多为钱而烦恼痛苦的人,一分钱憋死英维汉,英雄是指大人.做孩子时怕大人数钱,当了大人却又忘了这事,或者没有忘,但迫于生存,却有意无意把数钱声送入孩子耳道里去,这样的大人是不够格的.够格的大人是硬着心数钱,却绝不肯去伤孩子稚嫩的心,当然教他懂得勤俭是另一回事.
其实数钱有形形色色,有林家铺子里的林老板式的数钱,有吝啬鬼葛朗台式的数钱,当然少不了暴发户的大把大把地数钱,神情甚是骄奢.还可以想象赌徒一掷千金,押上身家性命的形象.自然我们也见到企业家创业伊始如何数钱集资,展开鸿程之路.可以说,目从有了钱以来,人在社会上很难逃避和它打交道.自然有些人可以避免,据说毛泽东是手不沾钱的,这是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