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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凡人不一样,该当别议.

钱在手上,数和不数是大不一样的,可以设想一下,倘我幼时,尽管可以断顿少吃,如没有父母凄凄惨惨地数钱,我的心就不会这么酸,也不会今天还留下抹不去的记忆.我认识一些做股票的朋友,碰上大熊市,输得脸都青了,哪天都要输个几千上万,因为采用电脑控制,直接从账上划钱,所以很容易输得呆木.一个朋友说,要是不划账,而是要数钱的,100元一张的,一叠叠往外数,数出半个麻袋,延长了痛苦的时间,你看他心里像不像刀割?数和不数委实两样,一数就把抽象的变成具体的了,利于直观,便有惊心动魄的效果,怎样麻木的股友都要出一身冷汗的.这就是反现代电脑,原始做法的好处.我想钱该数的时候还是要数,不管是喜还是悲,不管手数还是心数,数过的钱在心里留下痕迹,就可以花得比较值.

第二部[1994年1月18日星期二]__1

第二部[1994年1月18日星期二]__1

早就应该走了,却一直拖到今天.我现在才明白自己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我知道自己必定要伤害丽亚,但在她身处厄境的时候,又不忍心弃她而去.其实我的准备工作早就做完了.我要带的东西不多,全部塞进了一个皮背囊.此外,我填写了一张取款单,数字是2万.我要出走,必须带钱.我觉得这是最低限度,我在她的身边干了一年,这点报酬太不足道了,我的身价十分便宜.我签了她的名字,冒充得非常像,不可能有人分辨得清,到临走前的一刻,我才会把款子提出来.

可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发生了新的情况.昨天晚上我准备了晚饭,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回音,我嘀咕着进屋去叫她,跨进门时心中犹豫了,是她把我逐出卧室的,我这么贱,她不请我就进去了?但迟疑一下我还是进去了.

床上摊开一条浅绿色的薄被子,显出她身子错曲的轮廓,她侧身躺在被子里,长发尽向一边披洒下来,遮住了睑.我说:"起来吧,吃饭了."

她还是不语,我却听见了哼哼的呻吟,觉得不对,便伸出手,摸她的脑门,我大吃一惊,她的脑袋烫得似一只炉子,一点汗都没有,好像炉子太热,汗都蒸干了.我说:"你病了,病得不轻啊."

她睁开眼,眼里露出微弱的目光.

"晚饭好了,你想吃吗?"

她费力地摇头.

"我去请医生,上家里来看病."不等她回话,我就要往外走.

我已经穿戴好,准备出门了,"回来,回来!"她喊叫出来,而且一声比一声凄厉.我只得走回去.

"只要一会儿,医生就会来了,看过病很快就会好的."

"不需要,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我这不是病.不用请医生.你从药柜中找几片药出来就可以了."

我只得听从她的吩咐,从药柜中找出退烧药片给她.她抬起身子,我便用软垫子垫在她背后.她服下药,闭了眼,一会慢慢地睁开,眼里似乎清亮了些许.她说:"把手给我……"

我心里还是嘀咕,但想到出逃,她捏我的手可能是有限的几次了,就伸了过去.她握住了我的手,慢慢地捏紧,这时我脑子中出现的是南美洲一种会捕捉小鸟的树,她的手就像柔软而坚韧的树条,把我的手牢牢地缠住.随后把我的手移近她,在她的滚烫的颈子上、面颊上、眼睛额头上移动,上上下下,反来复去,我不明白她是用我的手来降温,还是纯粹是亲热温爱的表示.我的心徐徐地软了,我想起她对我的好处,尽管有时对我非常狠,但还是不乏真情.仿佛是一杯水泼在桌布上,我的心底湿了一片.

"你今晚搬进来往,好吗?搬进来住……"

我不做声.

"那次我也狠了些,可是你要理解我……搬进来好吗?"

我想我们同居一年了,再多几天也没区别,便点了点头.

我给她重新熬了稀粥,她就着酱菜、肉松,吃了一小碗.入夜了,我在另一头睡下,月亮徐徐地摇过中天,清光从窗帘缝中漏进.我不由想起紫玲,她入睡了吗,她在睡梦中进入了出走的天地,她梦见的是我,还是她的哥?可是我却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脚下,想起我和她的种种关系,仿佛在演绎一个离奇的非人世的故事.我恍然入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惊醒了,我的身子在席梦思床上颠动,一刹那以为遇上了地震,我连忙坐起,这才发觉是丽亚制造了震动,她的双腿弓起,身背蹦动着,猛烈地敲击床面,嘴里说着胡话:"不,我账上的钱怎么就这么些……不对,不对……绝对不止这么些……你们都在抢我的钱!"

我上前喊着她,把她摇醒.她醒后定了好一会儿掉.喝了一口水,对我说:"你不要睡那头,睡到我一头来,我心里发慌."

虽然我心里勉强,但想她是病人,只得依她.我刚睡过去,她就一把搂我在怀里,她的身上依然发烫,而且湿湿的,出了汗,我便觉得不舒服.可是只要我有挣开的企图,她就嘴里嘟嘟囔囔,反而把我搂得更紧.好似她怀里非要有一个异性,她才能睡得安稳踏实.可是我却有不妙的想象,我想起西游记,我就是唐僧,却被一个吃人的老妖搂紧在怀里.

第二部[1994年1月18日星期二]__2

第二部[1994年1月18日星期二]__2

一晚上我都没有睡好,早晨醒来头晕脖子痛,她的精神却似乎好了一些.我劝她不要去证券市场,她也应允了.我一个人去了股市,懒洋洋地看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紫玲,她一听出我的声音,兴奋地说:"今天就走吗,我都准备好了."

我说:"现在不行,还要等些时间."

"还要等?你是不是又变卦了?"

"不是,"我想说丽亚生病了,她精神上也受到很重的打击,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但到嘴边却变成另外的话,"我确实有事情,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办,相信我,紫玲,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好吧,我等你,希望你早些办好事情."

我觉得我的处境很难,我想我应该对丽亚做得周到一些,但我也不愿意一直吊紫玲的胃口.

晚上,丽亚喝了麦片牛奶,躺下了,她微微地还有些发烧.我说:"你好好休息吧,我放音乐给你听."我打开音响,放出施特劳斯的小夜曲,她的眼睛微微地闭上.就这时,电话铃响了,声音非常尖锐,她抬起身子.

"还是我来接吧."我走过去,拿起话筒,一股强烈的声音直冲我的耳膜:"丽亚在吗?"是周欢.我皱起眉头,还没有回答.她已经听出他的声音了,或者她从我的表情看出是谁打来的电话,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忙止住她,说:"你生病不要下床."就要替她搬电话,还没等我手触到电话,她已经扑过来,抓住了话机.

"是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有意往后退一些,离她有4米,还是能听到对方电话中嗡嗡的声音.可能周欢用手机打的,声音不清楚,她转过头对我严厉地说:"把音乐关掉!"我能说什么,走过去关了音响.我发现她的神色出现变化,起先她还有些紧张,很快就抹掉了,代替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后这疑惑也驱走了,脸上就有一道惊喜,越发地扩散,洋溢在她的整个脸上,她的声音也欢快地飘动起来,刚才病恹恹的模样全部没有了.等她放下电话,转过身,出现在我面前就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她的眼里重新闪烁着幽渺不测的光亮,她的嘴边重新挂起高傲的笑.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你知道周欢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做出傻笑.

"告诉你,他回来了,回到南京了.他上次输掉的钱全部赚回来了!"

"你说什么,哦,是的吗?"不知为什么,好长一会儿我似乎都没听懂她说的话,这个消息对我冲击很大,我张大了嘴,样子很傻.

"我们要庆祝,好好地庆祝一下."她不上床了,赤着脚,在屋当央蹦跳起来,又舒展开手臂,旋转了一大圈."音乐怎么没有了,放音乐呀!"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她让我关音响时的凶相.

第二部[1994年1月19日星期三]

第二部[1994年1月19日星期三]

今天丽亚在家里摆宴,欢迎周欢凯旋归来.他坐在桌子的主座上,丽亚把鲜花和他喜欢吃的都放在他的面前,就像欢迎凯撒大帝归来一样地欢迎他.她说:"你辛苦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做梦,梦见你输个精光,精神也不好,比现在还瘦.我想我们这是为什么啊……"

他正面对着她,说:"你看我,仔细看,梦中看不清,我是不是瘦得不成样子了?"

她认真地看,说:"是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比那时好.这些日子你怎么过来的?"

他低下头,眼睛看着地上某一点,声音平静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日子我什么都不想.甚至连行情也不想,我已经下过赌注了,天亡我,还是天活我,就在这一举了!我去钓鱼了,离开一整天,一条鱼都没钓到,鱼咬钩了我都不知道提竿,晚上,一个朋友开着车子来找我,他见我的时候脸苍白.我心里想,完了.但很平静.他却对我说:我们发财了,发大财了."

周欢赌博赢了,不但可以把公款的漏洞堵上,而已还上借丽亚的60万,太阳泳池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这个叫人胆寒的魔鬼,此刻在丽亚的眼中,又是一个头上有光圈的英雄了.

丽亚靠近他,抚摸他的肩,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绝望的,你不会的……你像那次一样,给我带来生机……"她的声音柔软而缠绵,感情也不作一点掩饰,仿佛还在梦中一样.

周欢瓮声瓮气地说:"我饿了,给我吃点你做的土豆色拉吧."

丽亚叫了一声:"哦,看我的脑子,光知道自己抒情了.这色拉就是特地为你做的."她这话倒没有一点夸张,从买土豆买用料开始,到搅拌结束,整个制作过程都是她亲自动手,足足花了她3个小时,在我和她的同居生涯中,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她舀了一大勺土豆青豆肉丁色拉,放进周欢的盘子中,他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专注地看着他吃,突然回过头问我:"陶,你说你以前还见过我这么做过色拉?"

我慢吞吞说:"不错,我还从没见过女皇这么忙菜肴."

得了我的证明,她得意加娇嗲地对周欢说:"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觉得世界上的事情绝对稀奇古怪,一个女人,可以让她的一个情人,毫无顾忌地证明她对另一个情人的感情,这究竟是世界的进步还是世界的退步?

他却不作反应,闷头吃盘子中的食物.

我随便朝肚子里塞了全东西,就重进小房间里去了,虽然我把门关上了,但还是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我知道在她的眼里,我已经下降到无足轻重的地步,我这个双重的工具,此刻心理状态可怜到什么程度,我的女皇都不会想到丁点.她不会有工夫想,此时她的灵性的多情的心.都被周欢的英雄形象塞满了!留不下一点空隙了.就在我悲伤之余,心头突然一亮,起了奇妙的变化:不是我一直要作叛逃吗,这个计划曾像夜空中的流星,让我的心里豁然敞亮.可是我一直没有走,不是为了不要给丽亚太多的损伤吗?现在她复苏了,有人给她重新注入经济活力了,我可以毫无精神负担地出走了,不是这样的吗,陶,你怎么啦,这不是最好的事情吗?这不是最佳的时刻吗,你怎么就会陷入沮丧,嫉妒呢?

厅里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我仿佛听见他们两个牵缠着进了卧室,房门关上了.他们在干什么,我重新愤怒起来,他又深深地进入她的肉体了?而且他们不避我,同我在一套房子内.我仿佛看见了他们的种种景象,混乱、狂热而盲目,却带着罂粟一样鲜艳的颜色.然而我很快又释然了.这也好,他们不避我更好,至少给我提供了一个借口.如果我出走后丽亚分析原因,她以为我可能因嫉妒而出走,而忽略紫玲这个因素.

第二部[1994年1月20日星期四]

第二部[1994年1月20日星期四]

上午10点,我手拿一张提款单子,去找汪见风,现在他既是主管,又兼经理,两个位子一人坐,正在春风得意之时.我已经准备充分.提款的单子早就准备好,我随手一划,活脱就是她的签名.我相信笔迹专家也不一定能够分辨.前些日子,我把丽亚的身份证偷在手中,出去复印了一份,又偷偷放回去,鬼神也不察觉.

远远地看见了汪主管,我加快步子,喊了一声.我知道越是胆大,越是没有问题.

汪见风接了单子,看了好一会,又抬头看我,嘴里有一声含糊的前咕.

我有意懊恼地抓一把头发,说:"最近什么钱都没赚到,丽亚的情绪不好,手头的钱都投进来了,提个2万元零花."

"是啊,近来不容易做."他一对小眼睛还是盯着我,发出诡秘的光亮来,"为什么不是她来找我,她应该知道提款要本人来."

"她知道,当然知道,可是她生病了,生得很重,医生让她住院观察,她怕住院才回家治疗.我不可以代替她吗,有她的签字,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不行?"我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顶住,一点都不能慌张.

可能他被我的态度迷惑了,也可能他想起我和丽亚的关系,不过是2万元,也不是大数字,迟疑一会,提笔签下他的名字,交还我.

我的心欢快地一跳,不错,第一步成功,预示着以后顺利.

我来到楼下大厅,走到资金窗口前,把单子速进去.虽然我一脸的从容镇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