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警察问我,你有没有犯罪的可能,有没有前科?我说,我可以担保,他绝对没有一点可能."
我疲倦地说:"谢谢你."
她立即回敬:"谢谢就行了?"
我耸动肩膀说:"我知道我欠你的根本就还不清,你说要我怎么办?"
她没有马上回答.在沙发上翻一个身,说:"给我倒一杯酒."
我慢吞吞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柜子里依旧,依稀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我拿出大肚子酒瓶,倒满了一个高脚杯.我走到沙发前,她不伸手,说:"再拿过来些."我又往前送,几乎到她的嘴边,她伸出手按在我的手上,一起把杯子送到她的嘴边,她饮了一口,说:"你也喝一点."
我的手臂弯回来,也喝了一口.她说了一个词,我没有听清.我的目光垂下,我看见她的眼光发潮,颈子在起伏.我把杯子放在她的跟前,退到我刚才坐的地方.
屋子里好一会寂静无声,从空间来看,我和她是一条斜线的两个端点.她说:"你不问问我吗?你不想知道你走后我的情况,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骂了自己一声:"混帐,我绝对是一个设良心的混蛋.现在我来问你,先问股票吧,你做得好不好?"
"不好.股票一天天往下跌,没有一个尽头,我越陷越深,却又不甘心,时时想返本,现在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
我说:"这个我不难想到."
她说:"不问别的了?"
"我还想……还想问你的生活."
她笑了:"你应该问我这个,只有你有资格问.你走了他来了.简单地讲,就这么一句话."
我说:"那你们生活得很好?"我自己都听出了话中的戏弄语气.
她霍地坐起:"好,怎么不好?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告诉你,我们两个人的感情和关系,超过以前的任何时期."
我不无恶意说:"祝贺你了."虽然她表现出少有的热烈和激昂,但我还是看出她的破绽,她是想把这个作为打击我的武器;可是武器没起到作用,却露出了她没法掩饰的凄惋.我忽然想到,从进屋以来我一点都没闻到精子的气息,新鲜的陈旧的都没有闻到.这一点十分可怕,又十分重要,不由联想到她的臃肿发胖,我断定这是没有爱刺激的缘故,爱是一种消耗,她缺少了消耗,能量积聚下来才会肥胖.
"你不问问他吗?"
我说:"可以,我当然愿意听周先生的近况."
她声音尖锐地说:"他好,他携着境外期市上赚的钱回来了,那时候股市正好下跌了一个台阶,他以为可以铲底了,又到他呼风唤雨的时候了.他和几个大户机构联手,当然也打了一些小胜仗,很快就遭殃了,他们被做空的超级主力击垮了.股市连续下跌,暴跌,阴跌,大跌,始终没有停止过,就像黄梅天下的雨.他10块钱只剩8、9块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能在市场上混混吧."
我叹一口气,想到这两天的遭遇,说:"我们大家都一样,从起点出发,绕一个圈,又回到起点."我觉得身上发痒,伸进手去挠.
她说:"你别挠痒了,又回窝了,热水器你会用,去好好洗一洗."
我站起来,慢吞吞走进浴池间,不错,还和过去一样,一点都没变.丽亚说,沐浴是人生重要的事之一,所以她把浴池布置得特别奢华,四壁和地底下都是意大利进口的瓷砖,进水系统也全是意大利进口的,预热的时间非常短.浴缸宽大舒适,是可以供两人洗澡的鸳鸯浴缸.我打开了水.
她在外面叫道:"看你的衣服,全脏了,没有干净的换了.你就穿周欢的,他有内衣在这里,虽然大一些,但没关系."她说着就送衣服进来.我已经把内裤脱一半儿了,见她进来,忙又穿上.
她眼里瞥过不屑的神色,意思是,"那时候我们都到哪一步了,现在你倒人模狗样了."
我把水放得满满的,差不多齐池子边了,我整个身子被热腾腾的水浸润着拥抱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惬意从皮肤传递到肉里,一直进入骨髓.我快活地叫几声,闭上眼睛.莲蓬还开着,细密的水洒在我的肚子上,就跟天雨一样.我三个月没洗过这么舒心的澡了!我一直在路上,在路上……现在回家了吗?这是我的"家",短暂的还是永恒的,或者连短暂都说不上,只是我一个临时的洗澡的地万.然而,感觉就是要和理性作对,感官得到了充分享受,它不断向理性抗议,你没有别的去处,难道你还要让另一个警察把你当成其他的罪犯吗?
一个多小时后,我走出浴室,丽亚已经烘出香喷喷热腾腾的面包,加上奶酪、香肠、罐头金枪鱼,就是我的丰盛的晚饭.吃得我打嗝了,才不舍地站了起来.
"你可以住在这里,周欢一个月也住不了一次,他的东西在我这里,只是摆设."她没看我,看着她面前的红茶杯子.但我能感觉到她非常注意我的反应.
住这里没有任何不好.我心里说,如果我离开了,真的不知道今晚该住哪里.我已经拿起外套了,再摔回沙发."谢谢你的好心,那我今晚就住这里."
她饮了一口红茶,说:"我看你累了,在警察局里还能睡好?早点休息."
我说:"好,小房间的床还在吧,我就睡小房间吧."也不等她安排,我自己抱了一条被子,褥子,进了小房间.我感觉到她流露出了失望,但我没有办法.我确实累了,头刚着枕头,就呼呼入睡了.
第二部[4月11日星期一]
第二部[4月11日星期一]
今天我和丽亚上天马证券所去了,直接原因是她要我陪她,另一个原因是,离开3个月,我忽然想念它了,想见到205室的难兄难弟.走进大厦,就遇上六爪,他激动地摇我的身子,说:"你到哪去了,大家好记挂你."
我说:"生活太单调了,换一种方式."
他说:"还是你潇洒."
"你现在好吗?"
"到哪去好,大市这个能样,大家都摔在地板上,一个人能拽着头发上天?"
我不再问,一起上楼,我发现那个门神一样的保安不在了,是一个半老的老头在看门.我问六爪:"哎,那个门神到哪去了,他可是铁面无情的."
六爪冷笑一声说:"你倒还记挂他,如果还是他把门,我们这些人现在有几个还能进大户室,早挡在门外了!我们的资金和原来的比,只剩一个零头了.你不知道,我们闹过一次哩."
在他略带愤慨的叙述中,我得知了他们闹事的大约情况.首先是夏坚被拦在门外,接着又有三个原来的大户被门卫挡住了,其中一个不服气地往里冲,门卫一步跳到他的跟前,伸出石臼一般的拳头,嗵地打在他的胸口.下一个轮到瓶子了.某一天,股市突然大跌.瓶子在半路上知道了,心急火燎,快速移动两条肥腿,上了楼就往里走,耳边听得一声唤,她也不在意,又听一声喊,一个庞大的影子已经横在她的面前了.
"江主管关照了,你不能进大户室了,到楼下大厅里去."
"什么,让我下楼?"她的两个小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们把我赶出大户室了?卸磨杀驴啦!"她一边叫着,一边往里走.
青年门卫一点不含糊,抓住她的手臂往外一拽.瓶子上脚不稳,倒在地上.这下可好了,瓶子是下角地方出身的人,自小见惯市井泼皮一类角色,也学得几手,她也不像那些扎领带的大老爷们,要脸皮怕失身份,她才不,她是一个竖得起横得下的妇道人家.她不起来了,当即在地上打滚,又杀猪一般喊道:"不好了,打人啦,证券公司打人啦!没得我们老百姓活的了!股民输钱,养肥这帮黑心贼……打起股民来啦……"
门卫虽说铁面无情,但以前对付的是男人,碰上这么一个,也手足无措.
瓶子继续在地上打滚,没有泪水的哭声引来了许多人,股民总是帮股民,再说谁都不敢担保没有被门神拦在外边的一天.于是,群情激奋起来,有女的上前扶起瓶子,好言安慰.有人要找汪见风评理.也有人斗胆拉住门卫,让他跟瓶子上医院验伤.足足闹了两个小时才安生下来.
第二天青年门卫就消失了,换了一个老头.据说汪见风私下对人说:"放心,以前在大户室做的,一个都不朝外赶了,不管行情好坏,我们都风雨同舟."
上了楼,就进205室.大家见了我,不免寒暄一番.我打量屋里,已没几个人,早先济济一堂的局面不复存在了.六爪瓶子夫妻没其它事忙,来的次数比别人多.袖珍小姐也一个星期来个两次,虽说也有损失,她依然不着急.
不免说到夏坚,袖珍小姐说:"要是他听我的,不去上海,也不会多出这么些事."
我急忙问:"他去找股评家,结果怎样呢?"
就有人接我的话.我这才听说假药一类的事.当时张一强手下的人打了电话,很快派出所人来了,再过20分钟,一位精神病医生也赶到了.在这之前夏坚和张一强发生了推搡,股评家说夏坚把他的头颈弄伤了.派出所带走了夏坚,医生对他进行了测试,结果不言而喻,是精神性强迫症.警方给南京打来了电话,也没有亲人去接,只得由袖珍小姐和他的一个朋友去上海,把他接回南京医治.警方说,如果不是考虑精神因素,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夏坚回来后,还是不安宁,一直嚷嚷,说他没有一点病,他的脑子清醒得很,是股评家串通人陷害他.袖珍小姐不敢离开,始终陪着他.上午去玄武湖、九华山散步,下午到夫子庙喝茶,让他心里放松.一天他突然变了,绝口不提股评家、股市.他打开老爹留下的尘封的箱子,拿出写了一半的史书稿,闭了门,不见人.从此,天马证券所里再没见过他的影子.
我心里一番感慨.再看来报到的一些人,人都精神不振,面色发黄、他们基本都是深度套牢,抱定一个念头,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管它了.他们来,也不为看行情,只是觉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转悠.
正这时,老赵进来了,他依然是脸皮透光,精神十足.他见了我说:"听说你逍遥去了,好,好,这个世界闹哄哄的,能逍遥的人不是很多."
我说:"但我没有逍遥下去,不是又回来了?"
老赵说:"回来也不错,浪迹天下总有归家的时候.另外,古人说,大隐隐于市,在热闹的地方,还能做到心中有一片静土,就非同一般了."
我说:"话说得不错,可是对我们205室的人不合适,都套得死死的,心中怎么静得下来?"
老赵:"这也是他们应该承受的.人总是要疯狂,疯狂过后就要付代价.可以说,做股票的朋友代表的是人类全体,理应在地狱中受煎熬.煎熬总有到头的时候,只怕到头了,他们解套了,到时又是老一套."
几个人一齐说:"这话讲的是实情."一会儿提到陈林,大家都相信他不在人世了,说,还是他好,不管你界龙10万股,还是三万股,这无头官司,现在与他都无关了.
我眼前便现出他的形象,整过容的陈林总让人觉得不真实,不舒服.眼下除了我,还有谁会知道他没去天国,而在一个小山村中蛰伏下来呢?当然我不会多那个嘴.
今天一天,丽亚始终让我陪着她,她懒洋洋地看着屏幕,一点股票买卖都没有做.
第二部[4月13日星期三]
第二部[4月13日星期三]
两天中,周欢都没有露面.丽亚打电话给他,他说忙,抽不出空来.隔一个小时再打,却关机了.
我心中忘不了紫玲,给太阳泳池打去电话,说她不在,请假出去了,三天后才能回来.我有些不快,她能去哪里,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消息?
今天下午,丽亚下去证券公司,打开vcd,看了半部《裸者》,不想看了.她进了卧室,一会儿传出娇柔的声音:"陶,我的脊背酸痛,好酸痛,你来给我推推好吗?"
我哼了一声,坐着没有动.她比过去客气多了,如果过去她要我推,那会毫不客气下命令,现在她却用请求的语气,我不忍心听她多说,走了进去.她已经和衣卧在床上,圆圆的臀部高高地隆起.我伸出手,触到她的脊骨,她身上的肉比以前厚了,皮肤下积了一层不薄的脂肪,尤其当我的手移到她腰际,我发现原本细细的柳腰,现在已经粗了一圈.我心中不免生出不少感慨,她的发胖,一定是缺少爱的消耗,爱的刺激.性爱、情爱都是高运动量、高消耗的活动.它们是火焰,把身体内多余的脂肪、热能全都焚烧掉;它们是刀子,会把一根木头劈削得玲珑剔透,跟瘦竹一样苗条.在我看来,臃肿的肉体,一定是缺少电鞭的抽击,如果也有性的交配,那毫无疑问是低质量的.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敏感地耸动身子,问:"陶,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不对?"
我说:"没什么不对,一切都很好."我手下已经懒了,提不起劲.我退坐在一边.
她松一口气起来,心中也明白.过一会儿说:"你头痛病还犯吗,我还常常想起.那顶里克帽一直放着,等着你来用."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果然见了那顶坦克兵头盔一样的帽子,我说:"谢谢你,帽子我用不上了,说也奇怪,这几个月里,我头一次也没痛过."
她脸上就有神秘的表情划过,不知是为我欣慰,还是为里克帽无用武之地而难过.她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了一口,说:"陶,我想你会回来的,你果然回来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两人都有一个机会……"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好象发了虐疾一般.
"什么机会……"我听懂了,还装作不明白一样.
"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