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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在纷乱的脚步声中,听得见许多人高叫:

“杀了这明朝软蛋天子,为铁元帅报仇啊!”

“对,杀了他祭天!”

朱祁镇闻言一惊,娜布其脸色也为之一变,袁彬和杨铭赶紧冲过去,围在朱祁镇旁边,两人手上都握着根碗口粗的木棍,神色异常警惕。而喜宁却将那只干净的碗往地下一摔,尖笑着指着朱祁镇几个:

“哈哈,你们的末日到了!”

寂寞红 第六章(1)

天突然之间下起瓢泼大雨来,将久旱的大地浇了个透湿。

一队骠骑飞驰进军营,直扑朱祁镇的帐篷。也先的青马善马脚程快,跑到了众将的前面。

“诸位,诸位!不得莽撞行事!”

在一个木栅栏门口,也先将马匹一横,拦住了众将的去路,同时大声地劝阻。

“大王,你不是常常告诫我们,要上天赐福我们,让大元重新统一天下吗?现在,仇敌就在我们面前,你为什么反向着他?”

一个青年将领挥鞭指向不远处的那座帐篷,怒不可遏。

“对,上天把仇人送到我们手中,不如杀了他祭天。”

将领们纷纷附和,嘈杂的声音和天边隐隐的雷声混成了一片。

也先捋了捋浓密的胡须,大声说道:“诸位,两军交战,通常死伤无算。你说,这明朝天子在乱军中居然毫发无损,而且见了我们的面之后,毫无悲哀,那么从容与镇定,难道不是天意如此么?”

说话间,一道霹雳倏地下来,青白色的光芒像一根纽结的银针,将苍茫的天与地缝在了一起。

也先的青马善马突然凄惨地嘶叫一声,倒地而亡。也先虽然惊愕,身手却极敏捷,纵身便跃到了一旁。

“看!天哪!”

方才坚持要杀朱祁镇的青年将领指着也先那匹焦黑了一半、犹在冒烟的马,惊恐之极。

也先一见,眼睛都直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浑身仍旧完好时,腿一软,立即跪倒在泥泞的地上,向那乌云翻腾、雷电交加的苍天叩拜起来。众将也被这凶险的一幕惊得面无人色,眨眼间全都下马跪拜起来。

“都是你们犯了天怒,还不赶快谢罪!”

也先身子调了个方向,向着朱祁镇的帐篷叩拜起来。

朱祁镇大约是被那声近在咫尺的炸雷惊动了,此时正巧撩起了一角帘门。他倚门而立,注视着风雨交加的外面,大约是想起了以往宫中锦衣玉食的日子。当他无意间瞥见也先他们在向自己这边顶礼膜拜时,凄迷的眼神中有了几许讶异,他侧过脸问杨铭:

“他们在干什么?瓦剌难道有这等怪习俗么?”

“回皇上……”

“什么皇上,现在皇上应该是祁钰了,朕是太上皇,你们按规矩该叫我爷爷。”

朱祁镇自我解嘲地说道。

“是,爷爷。”杨铭的认真让朱祁镇和袁彬笑了起来,杨铭却憨直如故:

“回爷爷,杨铭虽在瓦剌多时,这等情况也还是头回见识。”

杨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朱祁镇的目光却逐渐亮了起来:

“看,有匹马死了。”

“好像是也先的马!怎么雷只击他的马?”

袁彬眼更尖,他的话语里满含着遗憾。

“他们朝这边来了。”

朱祁镇眼中的感情色彩立即敛去,又变得像以往一样深邃而不可捉摸了。

然而,当也先一干人冒雨走近跟前,全都仿效汉礼向他作揖时,朱祁镇的眼睛还是睁得鸡蛋那么大。

“问太上皇安好!管家听着,自今日起,每两天进羊一只,七天进牛一只,逢五逢十作筵席,每天进牛奶马奶,好生待太上皇,明白了吗?”

也先和众将全身湿漉漉的,衣裤上满是泥巴。豪雨中,也先将喜宁唤了出来,仔细向他交待了一通。

“是,大王!”

喜宁本来就瘦小,如今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更显得干瘪。答话时,他用恶毒的目光狠狠地剜了朱祁镇和袁彬一眼。

朱祁镇的表情因出乎意料而激动,袁彬却朝喜宁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嗯,这才差不多能让我吃饱。”

只有杨铭最实际。他摸着明显瘪下去的肚子,快活地喃喃自语起来。

电闪雷鸣中,已换回戎装的贞儿骑着快马来到了一座紧闭的城门前。

寂寞红 第六章(2)

“守城的士兵听着,我叫万贞儿,是孙太后宫里的。快快通知守将王丛将军,让我进去!”

贞儿声嘶力竭地喊着,可狂风骤雨却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城墙上的明军虽然看见她骑着马不断地原地打转,又是挥手又是呐喊的,却听不清她的话。

“是瓦剌探子吗?让俺的箭来收拾他!”

一个长相粗鲁的士兵说道。

“柱子,莫乱来!再听听他说什么。”

制止柱子的士兵瘦得可怜,面貌神情却甚是机灵。他一发话,被唤作柱子的粗鲁汉子不吭气了。两人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瘦士兵奇怪地说道:

“是个女的!叫什么芝儿?芬儿?”

“嗯,她好像还提到了太后!”

柱子终于也听清了一句。瘦士兵一拍大腿:

“她肯定是万贞儿!前几日上面不是叫留神这人么?得赶紧报告王将军!”

瘦士兵也不管柱子有没有听明白,一溜烟似地跑了。

城墙下,又饿又累又冷又怕的贞儿已经快要虚脱了。她趴在马背上,一任雨打风吹,似睡着了一般。歇息了一阵后,她夹了夹马肚子,策马跑到城门口,不断地拍打城门。

“开门,快开门!我有要事求见王丛将军!”

这时,她瞥见远远的雨雾中有一伙人策马冲过来了,她拍门拍得更急了。

“快开门哪!快开门,我是贞儿!再不开门,他们又要把我抓回去了!”

贞儿回头看着那伙越来越近的人马,焦急地哭了起来。只是脸上身上全是水,根本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就在那伙追兵逐渐逼近时,城上的士兵开始朝他们放箭。追兵们躲避着往贞儿身边靠近,只是箭矢太密,一时倒也靠近不得。

“哼,休想抓住我!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贞儿跳下马咬牙骂着,同时从腰上抽出那把利刀。

就在这危急关头,城门的角门忽然开了。

“是贞儿姑娘么?”对方打量着她,仍坚持等一个答复。

“是我,您是王丛将军吧?太后和我说起过您这儿有颗痣。”

贞儿急急地指了指耳后。披挂整齐、明显处于战备状态的王丛惊愕地“哦”了一声,随手将她拽进了角门。门方拴死,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了:

“万贞儿已叛投了,她现在是我们的细作,你们可莫信她!”

“对,我们也先大王已经纳她作妾了,哈哈哈!”

“你们的皇帝都给我们抓了,正在那儿当龟孙子呢!”

追兵们见抓捕贞儿无望,便施展骂功。正骂得起劲时,一队骑兵从侧面向他们袭来,瓦剌士兵一见不好,打了个唿哨,望风而逃了。

“逃了?没有内应,她有那么大本事?谁干的?”

听说贞儿逃了,也先暴跳如雷。他环视着众人,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下女们你瞅我我瞅你的,没人敢作声。萨日娜事不关己地细心审视着自己那十个手指头,仿佛上面开了花似的。

喜宁忽然缩头缩脑地走上前来,附在也先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也先不相信地摇摇头:

“我不相信他会有这能耐。”

“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那好,叫袁彬出来。咦,娜布其呢?”

也先奇怪地问了一句。

“娜布其?你得找那个太上皇去。这些天啊,娜布其就跟疯魔了一样,老粘在他身边不走。”

萨日娜阴阳怪气地说道。也先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喜宁已领着袁彬过来了。

“殿下,您找我?”

袁彬恭敬地向他请安。也先捋了捋胡子,朝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突然抽刀刺向袁彬。袁彬下意识地一闪,使出个扫膛腿,这边就势将侍卫的刀夺了下来。

“快,杀了他!”

喜宁一声喝,众侍卫忙将袁彬团团围住。但也先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动手。

寂寞红 第六章(3)

“嗯,身手不错,不愧锦衣卫出身。这么说,贞儿是你放跑的?”

“回殿下,我一直陪着爷爷,因为爷爷胃疼,我在给他推拿。”

“胡诌!”

萨日娜气呼呼地说道。也先像是很爱看她凤眼含嗔的俏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谁能证明?”

“娜布其公主能证明,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对,我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娜布其满面春风地过来了,俊俏的脸上闪现着幸福的光芒。可是,当她走到萨日娜身边时,脸色却变了。她抓着也先的胳膊摇了摇:

“哥哥,贞儿是用铁牌出去的。”

她用眼横着萨日娜,明显地带着些挑衅意味。

“可是,我的铁牌一直挂在这儿。你的呢?”

萨日娜拍拍自己腰间的铁牌,娜布其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部,忽然失声叫道:“奇怪,我的牌子怎么不见了?”

她蓦地转过身,指着喜宁:

“肯定是你偷了我的铁牌!早上我和你迎面走过,你碰了我一下,不是你是谁?哥哥,我敢断定是他偷了我的铁牌,他才是放走贞儿的那个人!”

“大王,我冤枉啊!”喜宁一副百口莫辩的委屈模样。

娜布其奔到也先身边,摇着他的胳膊,要他马上处置喜宁,那娇嗔的模样让也先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看是那个贞儿自己偷的。你这些日子不是待她情同姐妹么?恶意对好心,这就是汉人。”

萨日娜开始说风凉话了。

“启禀殿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一个部下凑过来,向也先禀报。

“饭桶,一群饭桶!你回去吧,好生伺候你家爷爷。”

也先骂罢,示意袁彬离开,态度挺温和。这一切,似乎都该归功于那天的雷击。如果不是自己的马遭雷击死了,也先对朱祁镇绝不会如此礼遇。当然,或许他现在对朱祁镇又有了新的打算。

“贞儿,贞儿!可怜的贞儿。”

迷迷糊糊中,贞儿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睁眼一看,原来是孙太后和朱祁镇的钱皇后。只是钱皇后的样子让她吃了一惊,一只眼睛红肿、流泪,一只腿也缠着,要撑拐才能走动。

“太后,皇后,贞儿辜负您老人家了,呜——”

贞儿本是个坚强的女子,但想起生死未卜的那几天,仍旧娇弱地呜呜哭个不停。

“贞儿,别哭了,你已经到家了。唉,贞儿,皇上他好吗?”

孙太后安慰了贞儿几句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阵,这才小小心心地问出这么一句,像是怕扰了谁的清梦似的。也许是这几天哭得多了,太后现在少有泪水,目光中有一种干涩的明亮。钱皇后素来木讷,这会儿只知闷头流泪。

“皇上他挺好。那个也先,对皇上还是有敬畏之心的。皇上身边现在还有袁彬、杨铭两个伺候。噢,太后,皇上还写了几封信,用油布包了放在我身上……信哪去了?哎呀,可不得了!”

当贞儿发现自己换了衣衫时,猛地从床上跳下,惊慌失措地寻找起来。

“贞儿,给你换衣裳的玉儿已经把信给我了,真难为你了。”

太后难得地握住了贞儿的手,又轻轻搂了搂她。钱皇后也跛着脚给贞儿倒了杯水,贞儿顿时一阵感动:

“太后,皇后,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以后你不能叫我皇后,要叫太后。太后呢,你得叫太皇太后。贞儿,皇上在那边可吃得惯那儿的饭菜?他这人最要时鲜东西。在那漠北,什么也没有啊!”

钱皇后先是纠正了她的称谓错误,然后又愁肠百结地为朱祁镇担心。说着说着,又抹起了泪水。孙太后没接钱皇后的话茬。她把贞儿拉到床边,硬是要她睡下。贞儿睡下后,她又给贞儿盖了床薄薄的夹被。

“贞儿,你四岁进宫到我身边,就跟家里人一样。这次,可苦了你了。”

寂寞红 第六章(4)

贞儿方才就已经被太后感动得不行,如今更是觉得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