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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重。她不顾太后反对,坚决地翻身下床,跪谢太后、皇后。

“起来。贞儿,告诉我,你一个人是怎样逃出来的,说真话。”

太后依旧是慈祥和蔼的,但她的目光与语气却不再可亲了,连她拉贞儿的动作都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太后,是也先的王妃萨日娜帮我逃走的。”

“是吗?”

孙太后睁圆了她那双多少有些疲惫、却仍然美丽的眼睛,表示了她的惊讶,然后,便等着贞儿说下去。

贞儿一五一十地将也先怎样欲纳她为妾,萨日娜如何派人欲取自己性命,尔后又怎样送铁牌给自己帮助自己出逃,喜宁怎样助纣为虐欲杀皇上,自己如何替皇上挡了一刀等事情详述了一遍。太后的神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想不到一百年都快过去了,元顺帝的子孙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这事儿你禀告皇上了吗?”

“禀报了。”贞儿想到了那个夜晚另外一个拿刀的刺客,便低下了头。

“皇上的意思?”

“皇上……皇上……”贞儿脑瓜子一转,决定把皇上险些因此杀了自己的事瞒过,“皇上自然是不同意的。”

“唉,他那脑筋,也太死板了。贞儿,你也不为主子想一想,那也先若娶了你,皇上在那边,你还能照应着些。可是,你怎么……唉!”

望夫心切的钱皇后长嘘短叹起来,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看样子,她是希望贞儿能够给也先作妾的。只要有利于皇上,她什么都舍得。

孙太后倒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她示意贞儿继续往下说。

“太后,皇后,奴婢甘愿替皇上去死。可那也先并不糊涂,他那王妃又极厉害的。再说,皇上在那儿,我是他的宫人,真那样做了,只怕不但救不得皇上,还会害了他。反正我那时是准备一死了之,以谢皇上、太后圣恩的了。”

贞儿跪在地上,不无慷慨地陈说了一番。太后不敢置信地打量着她,良久才说道:

“贞儿,我看着你长大,一贯以为你只是机灵随和,懂事体,却不知道你有花木兰似的胆魄与刚烈。你刚才说还和也先比了箭术,没想到,小时候陪皇上玩,参加那个幼军,倒练了这手本领。好,是个好女子!唉,只是皇上在北边,如今的这位,我又不便要他厚赏你,只能赏你一袋金瓜子了。”

她的话刚说完,就有一个长得单薄的太监捧了个木匣子过来。孙太后从里边拿了一小袋金瓜子,递给贞儿。钱皇后则从手上退下个玉镯,要贞儿戴上,贞儿死活不肯要。

“谢太后,谢皇后……”

贞儿伏在地上,早已感动得涕泪交流。

“去吧,好生歇息几天,等你好了,我有要事让你办。”

孙太后朝贞儿挥了挥手,举止中有说不出的倦怠。

贞儿谢了,起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脖子下取出也先送的玉圭来看。当她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一个颀长面白的太监拦住了她:

“是万贞儿吗?”

“是的。”

“奉皇上旨意,请你到东厂走一遭。”

乾清宫里,景物依旧,但金銮宝座的主人却换成了成阝王朱祁钰。换上了皇帝朝服的他,比原先多了几分威严,只是他那略显神经质的笑容却难以改变。此刻,他便是那样笑着,一边抖动着手里的一页纸,说:

“太上皇修书来说一切都还好,各位放心吧。还有,对朕即位一事,太上皇是赞成的。”

他不由自主地又笑了起来。一班朝臣谁也没作声。朱祁钰感到了静寂中那股莫名的压力,于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说,这万贞儿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能从也先营中逃出来呢?这倒不寻常了。”

朱祁钰忽然说道,秀气的眉宇间起了个浅浅的“川“字。

寂寞红 第六章(5)

“启奏皇上,是不是也先收降了她,派她回来当坐探呢?不然的话,她一个弱女子,绝对不能从那插翅难飞的地方逃出来。”

一个老臣出来跪奏道。

“于卿,你怎么看?”

由于自己的登基与于谦有极大的关系,朱祁钰自然将他视为左膀右臂,对他委以重任。于谦字廷益,钱塘人,永乐十九年(1421年)进士。宣德初年授御史,随宣宗朱瞻基亲征汉王高煦。高煦降时,宣宗命于谦口数其罪。于谦慷慨陈辞,声色俱厉,高煦伏地战栗不已,一旁的宣宗看得龙颜大悦。后来于谦出按江西,雪冤狱数百,又为陕西民众除害,乃升为兵部侍郎。由于朱祁镇北狩,于谦护卫京师有功,又请太后立成阝王为新君,所以朱祁钰即位后,立即升于谦为兵部尚书。朱祁钰对于谦心存感激,也信赖有加。只是于谦为人刚直廉洁,对新皇上并不阿谀,而且数辞厚赐,让朱祁钰对他既敬又畏。于谦是个正直之人,他主战不主和,拥立新君即位,可以说,做这一切时他毫无私心。所以,他威望极高。朱祁钰倚重他,也情有可原。

“启禀皇上,可否让老夫与贞儿一晤?也可探知些原委。”

“去吧!不过,她这会儿该在东厂了。”

“什么?那,圣母皇太后知道吗?”

“朕一心只为公计,并不想与圣母皇太后为难。”朱祁钰淡淡地说道。

“圣上,这……这……容我到圣母皇太后那儿禀告一声吧。”于谦急匆匆地告辞走了。

“没有!我冤枉,我没有叛变,更没有当坐探!请陈公公明察。”

臂伤未愈、满脸病容的万贞儿坐在东安门外东厂的差房里,惊恐地争辩道。贞儿本是个胆大且内心深处有点儿男子气的女子。在也先营中,她尚未感到多少恐惧,可如今置身于满是刑具的差房,却使她汗毛倒竖。

“不用怕,你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道来即可。你贞儿是太后跟前的老人了,我们怎敢得罪?看茶。”

陈公公是个慈眉善目、看上去斯文瘦弱的中年人。他看贞儿时的目光有些柔和。而且,他招呼小太监送茶来时的手势也很温存,贞儿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公公,我一介女流,又是宫内听差的,四岁入宫,就没出去过,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差使。后来想想,情知这是太后她老人家一片苦心。我是她身边的人,皇上……”

“太上皇。”陈公公纠正道。

“对,太上皇见了,心里肯定晓得太后格外挂念,不然也不会破规矩让我当使者了。”

贞儿说着自己的事,脸上却愣愣怔怔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几天的经历太像梦境了。

“听说你还会射箭,啥时学会的?还有那也先,真的要娶你?”

“是……是啊,公公你怎么知道?”

贞儿下意识地环顾了一番四周,忽然问道:

“也先把吴公公他们送回来了,是不是?”

她柔媚的眼睛放出兴奋的光。陈公公叹了口气:

“贞儿,可惜你只是个女子,要是身上多长了点儿,你这脑瓜这么好使,出将入相也可能呢!不瞒你说,他们的确回来了。”

“我能不能看看他们?”

贞儿期待地望着陈公公。陈公公显然对丰满白皙、柔媚动人的贞儿大有好感,他点了点头:

“只能看看,话不能多说。”

“贞儿给东厂的人提走了?她犯了什么事?有什么罪?她从四岁起就服侍我,这回不过派她出了趟宫,代我看望了一下太上皇,难道就该背着我将她提到东厂拷打?居然连招呼也不和我打一声,也太过分了吧?”

孙太后坐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宣德香炉。她说话时根本不看坐在对过的于谦,口吻也是淡淡的,惟其如此,更让人感到她的震怒。

“回圣母皇太后,这都是臣的错。臣办事不力,没有交待清楚。”

寂寞红 第六章(6)

于谦不想在新君和圣母皇太后之间留下什么芥蒂,便把事儿都揽到自己头上来了。

“于卿,你督战有功,力保京师,扶持新君,固我国本,为民解忧,老身知道你的苦衷,你也不必代人受过了。只是这太上皇南归一事,还须你等多加努力。他还年轻,过几天才满二十三岁,万一……”

孙太后再也无法矜持下去了,掏出手帕抹开了眼泪。

“臣明白。望圣母皇太后多多保重。”

于谦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太上皇,我考虑了几天,准备送你回朝。你做准备吧!”

“什么?送……送我回朝?”

朱祁镇原本正在帐篷里和袁彬下棋,不料也先、喜宁、娜布其以及几个首领却急匆匆地走进来,也先忽然蹦出一句要送他回朝的话,不由让朱祁镇大吃一惊。他的手一抖,一盘棋子全乱了。

“对,大王开恩,送你回去。只是你得先修书几封,到时好送给边关的守将,向朝廷通报。”

喜宁说着,捧上纸砚笔墨,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朱祁镇不等袁彬伸手,一骨碌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将东西接过。

“杨铭,快磨墨!袁彬,铺纸。”

朱祁镇看了看帐篷里的陈设,有些犯愁。杨铭磨了墨,见没有案桌,灵机一动,抽了快木板,往头上一顶,自己再一跪,高度正好适合朱祁镇挥毫写字。

“快,快铺上纸啊!”朱祁镇急得嚷起来。袁彬却不慌不忙,他机警地瞄了瞄一反常态、显得深邃的也先和站在他身后怏怏不乐的娜布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朱祁镇到底是做过一朝天子的人,一看袁彬这神情,发热的头脑当即冷静了下来。

“有什么条件?”

他像一只受伤的蜗牛似的,又缩回了他兴奋的触角,恢复了惯有的沉着。

“我朝久居漠北,物资匮乏,尤其缺少江南的丝绸、茶叶,还有金银珠宝,蟒服彩巾。如有美酒,也可送上,反正多多益善。”

也先捋了捋他漂亮的大胡子,脸上露出“看你怎样”的快活神色。

“哥哥,你真要送他回去啊?你不是说让我……”

娜布其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也先嗤了她一声,轻轻推开了她。娜布其又气又羞,愤而离去了。

“这个……前几天,太后不是遣使前来送了八车奇珍异宝吗?那都是朕宫殿里的上好宝贝,在其他地方,要想见到这些东西都是难上加难。大王当初也说,东西送来了,就让朕回朝,可如今看来,你说的不过是句空话。”

朱祁镇将饱蘸了墨的毛笔又放回了砚盘上。喜宁恶狠狠地瞪了袁彬一眼,谄笑着走上前去。

“太上皇,依奴才之见,这信您还得写。想那新君刚即位,总不至于对您的处境视而不见,舍不得那些劳什子吧?如果他不管您,那别人的口水都会把他淹死,因为,他登基不正是托了您的福吗?可是,万一他根基稳了,您要回去,那就难上加难喽!”

朱祁镇背手而立,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旁边的也先捋胡须的神态有些急了,他正待开口,喜宁扯了扯他的衣角。

“爷爷,是不是再考虑两天?”袁彬小声地说道。

“爷爷,不写了吧?他们想要挟我们。”

直肠子的杨铭不管不顾地说道。也先倒不以为忤,朝杨铭竖了竖指头:

“好,敢说心里话的好汉子,我也先就敬这种人。起来吧,我看你也跪累了。”

哪知杨铭却是个牛脾气。他本都已经起身了,听也先这番话后,却又“咕咚”一声跪倒,别过脸不理也先。

“有趣,有趣!”

也先被杨铭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似乎是被这笑声刺激,朱祁镇忽地转过身,抓起笔,“唰唰唰”地写将起来。

寂寞红 第六章(7)

“陈公公,吴公公他们在哪儿呀?”

贞儿跟在陈公公身后,往房子深处走去。她问话的声音惊颤颤的,显见得心里害怕。

“还在里头呢。这儿呀,没别的,就是房子多、家伙多,是练胆子的好去处。小心,这儿有个坎。”

走廊中黑漆漆的,贞儿走得很艰难。陈公公轻轻的说话声在这里被放大,嗡嗡的,有回声。更兼两旁连绵的木栅牢房和石砌牢房、不知何处的滴水声、犯人的惨叫声,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这一切,都是贞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到了。牢头,把门打开。”

陈公公拉了拉一扇牢门,喊道。到了地下室,周围似乎更阴暗了。

“哎,公公,不知您驾到,小人该死,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