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偷偷喝酒的牢头赶紧把酒藏起,又诚心诚意地ne043了自己两个耳光,一边把牢门开了,一边贪婪地偷窥着贞儿。
贞儿走进去,立即捂住了鼻子。也许是牢内太暗,贞儿一时间竟没看见自己要找的人。
“陈公公,啊呀!”
她正要问陈公公人在哪儿,忽然间有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贞儿吓得尖叫着跳起了一尺高。
“贞儿,是我,老吴。请你……叫他们给口水喝。哎哟,疼死我了!”
“我也要喝,贞儿。”
“贞儿,我们冤枉啊!”
原来地下的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当初跟随她出使的几个太监,他们全被打得皮开肉绽。吴公公更是面目肿胀,煞是可怖。
“天哪,怎么会这样?陈公公,请你给他们喝点儿水。吴公公,小曹、小彭,怎么样,没伤着骨头吧?”
贞儿蹲下身子,挨个儿看着他们,忍不住抽泣起来。牢头在陈公公的吆喝下端来了水。陈公公白了他一眼:
“都是宫里做事的,放聪明点儿。”
他朝贞儿努努嘴。
“小的明白!”
这时,一个听差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公公,于……于谦大人来了,说是要见贞儿。”
“啊,贞儿,你的救星来了。走,快回去。”
陈公公拉着贞儿的胳膊,急急地往外走去。
“贞儿,救救我们!”
牢门的落锁声中,吴公公、小曹、小彭他们的喊声格外人,贞儿不由打了个寒战。
御花园里,树木有些凋零了,但几十盆秋海棠还是开得很好,红艳艳的映得人眼明心亮。
吴太后穿着件大红真丝的常服,凑在花前,看着嗅着。她那保养得很好但残留着习惯性的幽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见的明快笑容。
“占断香与色,蜀花徒自开。园林无即俗,蝶蜂落仍来。青帝若为意,东风无限才。古今吟不尽,百韵愧空栽。”
吴太后吟着诗,眯起眼睛,似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一旁的皇后汪氏笑笑,没出声。祁钰的宠妃杭氏是一个表面文静、眼里却透着厉害的主儿,听了吴太后的吟诵之后却立即恭维道:
“母后好记性,这是谁的诗啊?”
“谁的诗?我也记不起了。你呀,就是不爱翰墨,只爱涂脂抹粉,不过倒是个巧人儿。”吴太后这话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忽然,一阵风来,几片海棠花瓣落下,吴太后弯腰拾起花瓣,叹了口气,口里喃喃着又吟起李商隐的《宫辞》:
“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樽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
吴太后这些日子心情极好,诗兴也跟涨水时的船似的,一个劲儿地跟着涨。但这首诗她却吟得伤感了。大约是想起先帝在时自己的失宠吧。吴太后手中的花瓣被她揉成了花泥。
“太后,您看,她来了!”
杭氏悄悄指着前面的圆洞门,紧张地说。吴太后一看,好兴致当即像受惊的蝴蝶一样飞了。原来,是孙太后、周皇太妃及一干宫女抱着太子——朱祁镇的儿子两岁的朱见深过来玩了。
寂寞红 第六章(8)
“咱们起驾,快点!”
吴太后敦促众人,这边将脸一扭,准备不见孙太后。
“母后,这样……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汪皇后长得高大、健壮,面若满月,一望便知是个刚直的女人。她居然拉住吴太后的衣袖不让走。
“放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吴太后训斥着汪皇后,汪皇后却仍不松手。
“就是。啊呀,太后,再不走,她就过来了。”
杭氏也扯住了吴太后的另一只袖子。吴太后本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到这时再一犹豫,孙太后已经过来了。她平静地直视着吴太后,明显是等着她先见礼。
“圣母皇太后安好!”
吴太后正忸怩着,汪皇后率先给孙太后问了安。她这一来,吴太后、杭贵妃等人也只好跟着问安了。
“太后好心情啊!看你,前些日子还说病着,这几天倒见着胖了。”
孙太后的性情本来比较沉稳,可连遭变故之后语锋也比以往尖刻了许多。
“姐姐说的哪里话来。前几日我心口疼,这才过御花园来散散心。太上皇……他可好?不是说贞儿回来了吗?”
吴太后现在不再吝啬她的同情了,孙太后却流露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坚强:
“听贞儿说,他身体还好。来,太子,见过太后!”
孙太后不失时机地抱过朱见深,握住他的小手,向吴太后行礼。
“啊呀,长得越来越清秀了,像他娘。”
说着,吴太后打了个哈欠:“姐姐,我要先告辞了,恕我失礼!”
“心口又疼了么?这病,难断根哪!”
两人就这样暗藏机锋地道了别,相向而去,刚才还闹哄哄的御花园里,立时安静下来。
深秋的夜晚,有些露白风凉的意味了。朱祁镇坐在帐篷旁边的草丛里,望着寂寥的星空出神。许久,他才慢悠悠地问道:
“你说,他会让我回去吗?”
“爷爷,会的。他如今坐了您的皇位,还好意思不接爷爷您回去?那他岂不是要招来万世骂名?”杨铭大咧咧地说道。
朱祁镇叹口气:“我只怕,只怕……”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接着便抽泣起来。
“爷爷也别心急。明天一早就得动身,还是早些回帐篷休息吧。”
袁彬没有介入这个话题,但他显然是有想法的。
他们刚回到帐篷,打扮得很漂亮、脸上布满笑意的娜布其就领着两个下女过来了。
“爷爷,现在天越来越凉了,我看你不经冻,还是多垫两床棉褥子吧!喏,这儿有两壶上午刚买的酒,热好了,喝了好睡觉。“
昏暗的酥油灯下,看得出娜布其有些突如其来的忧伤。她帮朱祁镇铺好被褥后,又亲自为他斟上酒,还打开食盒,夹起一块肉要喂他。
“娜布其,朕……我这两天腹泻,不能饮酒。”
朱祁镇瞟了瞟袁彬、杨铭,有些不好意思。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萨日娜的声音:
“娜布其,娜布其!你快出来,有事要你帮忙!”
娜布其不快地噘了噘嘴,跑了出去。两根油亮乌黑的大辫子在背后灵巧地甩动着,让帐里的三个男人生出许多遐想。
“皇上,要是您的宫里有个这样的女人就好了。我看您娶了她吧!”
杨铭总是敢说许多别人不敢说的话。朱祁镇听了哑然一笑:
“嗯,她倒也可爱,是块未琢的璞玉,只是到了宫里,怕要被闷死。”
“皇上,喜宁这人,我们还得多防着他些。”
朱祁镇和杨铭有关娜布其的话题被袁彬这冷不丁插进来的一句话给搅了,三人一时都没作声。好一阵,朱祁镇才叹了口气:
“看来,当年我是做错了。其实,我真的很喜爱他。他的扮相俊美,声遏行云,顾盼之间动人心魄,不然,也不会那样把他给留下来,他可能是天底下最恨我的一个人吧?”
寂寞红 第六章(9)
没有人给他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只有秋虫在轻轻嘶鸣。
“我不要你管,我见他有什么不可以?”
娜布其怒冲冲的声音从另一座帐篷里飘出来,接着,她人也跑了出来,融入了夜色中。
萨日娜注视着小姑消失的背影,美艳的脸上露出一缕坏坏的笑意。她永远都打扮得一丝不苟,而且永远都在关心她那十根手指的指甲。此刻,她又垂下头去看自己的手了。
“大王,你真的该管管她了。”
萨日娜说着,站起来,绕过一张蒙着虎皮的巨形木椅,走到了也先背后。
也先、喜宁以及几个常在也先身边的将领正在看一个干瘦的巫师烧羊胛骨。
“啊,这纹理是树枝形和网状的,吉祥。看来,明天出动,肯定金银财宝大丰收,大王好运气啊!”
巫师一席话说得也先高兴了,他一拍掌:“上酒菜!”
几个下女端着银盘鱼贯而入,把酒菜摆在他们面前。也先这才返身将萨日娜拉到身边坐下:
“爱妃,你刚才说要管谁呀?”
“娜布其呀!”
“唉,那丫头,不就是有点儿喜欢那个太上皇吗?没关系,他不敢对娜布其怎么样。萨日娜,我和娜布其自小没了娘,两人相依为命,你一定要对她好,像我对她一样好,明白吗?”
也先说着递给萨日娜一杯酒,萨日娜一饮而尽。
“这才是我的好萨日娜呀!”
也先用手搂住萨日娜,君臣几个痛饮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太后’前面要加‘圣母’两个字?现在的皇帝不是她儿子,是我儿子!我看她呀,就是凭着手里还有太子这张牌,哼!”
吴太后从御花园回来后,一直生闷气。到晚上朱祁钰来问安时,她仍在发脾气。
“儿子,你可别傻了。这皇位不是我们篡来、抢来的,是他自己当了俘虏,大臣们再三请求,她太后也发了话要你当的。你怕什么?听母后的,废了太子!”
吴太后从椅子上起身时的姿势之猛,将疲惫的朱祁钰吓了一跳。她的话一出口,朱祁钰更是惊慌失措:
“母后,您安静些,安静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将母亲按在太师椅上,自己也坐在了一旁,小声道:
“母后,朕明白您的心情。只是此事须从长计议。”
“儿啊,母亲为你吃的苦,你明白就好。还有,你那皇后胳膊肘往外拐,这可不行。我看杭贵妃倒比她乖巧。”
吴太后原先对汪皇后并无恶感,可自从那天在御花园里汪皇后当众揪着她的衣袖,让她不得不违心地向孙太后问安后,每每提起她,吴太后心中总有股恶气在冲撞。
“她的脾气……唉,慢慢来吧。”
朱祁钰对母亲倒是很孝敬,见母后手扶着膝盖,便用轻轻握起的一只拳头帮她捶了起来。吴太后很享受地闭起了眼睛,倏地,眼皮又睁开了。
“儿啊,告诉我,君临天下是什么滋味?”
朱祁钰一怔,良久,眼中忽然涌上泪水:“母后,你说呢?”
母子俩的手握在了一起,旋即又相视而笑,笑声的响亮让他们彼此都觉得惊讶和陌生。
“太后,太后,您喝点莲子羹吧。”
昏黄的烛光下,贞儿的脸格外美丽。她十九岁了,正是青春年华。虽说经过那几天的磨难和白日的一场惊吓,却花颜不减。她站在孙太后床前,端着一只青花玲珑瓷碗,轻声地唤着。但太后没有应答。
“太后,您已经这样睡了好几天,该起来了。再这样下去,您真的会生病的。太后,求求您了。皇上还在北边,咱们这儿都靠您顶着呢!”
一阵拐杖声响,用布蒙住一只眼的钱皇后过来了。她见贞儿正声泪俱下地恳求孙太后起床,不由跟着帮了几句腔。不料忽然间却有一只枕头朝她飞了过来:
寂寞红 第六章(10)
“吵什么吵?我还不知道我是顶梁柱吗?一群没用的东西!”
孙太后爬起来,云鬓散乱,脸色晦暗,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钱皇后见她盛怒,忙放掉拐杖想下跪,不料拐杖一歪,人也跟着往一旁倒,幸得贞儿眼明手快,将她扶住。
“好了,你回去歇着吧。这些天,你也太伤心了,这样下去,身体要垮掉的。还有,你的眼睛和腿该让太医再瞧瞧,不要落下什么残疾。万一他回来呢?唉,你的一片诚心,众人都知晓啊,老天为什么就不开开眼呢?”
孙太后这些日子也开始信起佛来,胸前挂了一串佛珠。此刻她一边说话,一边就捻起佛珠来,然后又念念有词地祈祷了一会儿,这才吩咐玉儿道:
“玉儿,你叫肩舆把钱皇后抬回宫里,好生伺候。”
孙太后的声音有些嘶哑,玉儿的应答声却像叮咚的泉水一般清亮。她蝴蝶似的从暗影里飞出来,扶着钱皇后出去了。
“贞儿,你来。”
贞儿端着碗过去,要喂孙太后喝莲子羹,孙太后却示意她将碗放下,一边手拍着床沿:
“贞儿,坐,坐这儿。”
孙太后让贞儿在床沿边坐下,目光慈祥地打量了贞儿一番。
“贞儿,你聪明机警,连于谦大人都夸你是个奇女子。在我身边干这些杂活,真的埋